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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舷-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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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的航线,是一支舰队。
它们是双屿的摇钱树。
中土运出的货物,常常是外洋非要不可。茶、香料、丝绸、瓷器、硝石、硫磺、火油。用惯了即无日或离,日本的倭刀、南洋的火器,在中土也卖得好价钱,只比不上中土外运的规模大。日本盛产白银,忙着挖地打矿就能换得中土物产;中土货多银子少,日本白银流入,维持住通货平稳。
双屿经营了二十年,环港一圈沉船,徽商和闽南帮死难无数,活下来的船主则大发横财。碰到货源硬朗买家又付钱痛快,“一船货,半船银”亦不算难事。
雁阵号曾经把玉石和上等茶叶运往日本,回去的时候把压舱石换成了白银。君安一艘双桅船走了半船花椒,在吕宋航线上碰到一艘佛朗机船,对方竟然用六门铁炮,90颗开花弹再加四百盎司黄金,来交换这泥土之物。他们心惊胆战的在大炮下完成了交易,扯起满帆回港,在码头酒家又哭又笑,用酒洗脚,喊处女接客,全体起立敲碗合唱,出尽了洋相。
在抢夺火铳发案一年之后,滨田雄成了雁阵号上的见习水手,上船的当天即离港东去。孙平北落脚君安号,在王直的授意下由叶明船长收为亲卫。这艘船装了十六门大佛朗机加农,二十门小佛朗机霰弹,七十具飞天火龙,三层甲板两层船楼。航行在大海上,森然不可直视。其他男孩也各有所依,完颜上了出云号,柯武在君安队的一艘沙船上。这一次没有女孩,孩儿营一次出清六十余人,全是男儿。
“要习火器,运用娴熟,必要亲历战阵。大洋风波险恶,还请善自珍重。”王直在孩儿营,一句话就做了整体安排。
孙平北没有马上就走。王直对女孩子们的布置莫名其妙,让他不太放心。王直自与李鸳定约后,稀哩哗啦派了五十多号女人进驻大棚子和较场,手把手教她们读书、写字、绘画、弹琴、歌舞,看样子大有卖入青楼之势。
张乐淑兴致勃勃,学得极其带劲,对孙平北的担心嗤之以鼻。“王大人并没有叫我们弃了武功,真卖入青楼,那意思只能是屠了这青楼。”唯一的遗憾是离别在即,每每谈起男孩子们已经出风入浪,张乐淑就有一丝淡淡的不舍,又不好开口求人同去。
李青魂对孙平北兄弟离开十分不高兴,她还指望着他们能为她设计一种兵器呢。她日练一招,累了七百多招剑法,因为剑谱集齐也没有那么多招,她后来就自创招式,把棍法、倭刀、完颜的斩马、柯武的步伐、乐淑的蛾眉刺全改成剑术。她弄得极其华丽,但经常是长剑一给荡了开去,就半天想不起接下来该出何招。丫头性子极倔,从不认为自己方向错误,只说剑法尚未包罗万象。
孩儿营中长大的男女小孩,已有二十多对各有钟意,男孩子们出航之前,往往由李先生和刘痕出面定亲。王直从不亲到,只一律派人于婚礼上赠银七十五两。这些孩子于虎狼之地平安长大,对中土故国极其淡漠,只对有水的地方亲近。此生旦遇潮生明月,钟报客船,往往勾起刻骨铭心的乡愁。
孙平北再过几天就要离开大棚子,无事可做,自入林中玩耍。
他的玩法极其可笑,且多年不改,必得掩人耳目。比如一个常设节目,就是坐在地上,以一细丝束于大蚂蚁腰间,爬入地下,然后口张目呆地等上大半个时辰。嗣后猛踩地面,细细挖掘,看地下蚁穴的路径。
还有一个,便是插百余支苇茎于地,以为百万兵。土丘为高山,尿迹是河流,大军进退,全是手拔手插地移动。一队败绩,便伏倒若干草苇。等到大战分出胜负,一边草苇被另一边草苇尽数歼灭,孙平北便面带微笑,起身舒展,洋洋洒洒,自己总结此役教训。
他还自制吹筒,以缝衣针为箭,爬上树去悄悄掩近,吹杀天牛蜻蜓。
或以陶罐置肉饵,盖口覆机括,诱捕章鱼。捕而又放,放而又捕,乐此不疲。
或以雕刀造小车小轮,捉老鼠两头驾辕,看哪个力气大些。
他七八岁便是这种玩法,十几岁时依然如此。自知不合时宜。每每在大玩一通之前,反复踩点,确定四迹无人,才敢尽情一逞。
这一日他信步穿过树林,到了海边,寻一大石,盘腿端坐,学贺青草静静吐纳。喘了几口气后,着实不耐,下腹坠账,起身撒尿。撒到一半儿,看见礁石之间一只小龟缓缓吐泡,于是憋住不尿,端着枪过去把大半泡尿向那龟没头没脑淋下。乌龟只觉全身燥热,水波动荡,缓缓划动四肢离去。
他解衣脱裤,剩一兜布裹住羞处,走入水中,一吸气间跟着乌龟游去。乌龟在地上笨拙,在水中可是十分悠闲自在,带着他奔向一座水下大礁。
他是海边长大的人,气息极长,一低头潜了下去。乌龟扭扭摆摆,钻入礁石缝隙中。他正盘算自己身量够不够挤进这缝隙,一抬头看见一头丈余长的大黑鳐,扇着两片翅膀自头顶滑翔而过。正悚然时,看到两只手扣在黑鳐柔软的嘴唇间。青色肚兜,黑色长发,四肢白皙,不是张乐淑是谁?
他几下猛蹬,自后追上。黑鳐缓缓倾斜,向右弯转,背上的女孩一扭脸间,已经看到了孙平北。她捏捏黑鳐右边嘴唇,黑鳐便不放平双翅,继续右转,向他冲来,好大一片阴影,眨眼间便笼罩头顶。
水中无法说话。张乐淑单手扣住大鳐,另一只手向他伸出。孙平北急忙握住,被引到那无齿的鳐唇间。然后女孩放开两手,让他伏上鳐背感觉一下。
肚下凉凉滑滑,只觉得自己在一把柔软的巨扇上漂浮。片刻他气息已尽,松手上浮。
“好不好玩?”她抹着满脸的水珠问他。
“好玩。”
“我救过它的命,它就认得我了。每次一到海边游泳,不用半个时辰,它就会来。”
“救过它的命?”
“嗯。头一次看见它,是在峡湾里。它的尾巴缠着鱼网,勒得伤痕累累。我潜了好几次才把所有的网绳解开。要不是我,它早死了。”
大鳐又兜转来,一片青黑从他们身下经过。这一带水深只有七八尺,无数小鱼在滟滟阳光的平沙间啄食。黑鳐阴影掩至,小鱼纷然四散。
“它好大啊。”
“该是条老鱼了。”
黑鳐再度从身下经过,两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抓。黑鳐感到两人在背上趴紧了,双翅略一斜便开始扇动。速度越来越快,轰轰水声在耳边作响。
两人为了在它身上趴紧,手脚都去找可以扣住的位置,难免重重叠叠,相互贴住。张乐淑的一条长腿勾住大鳐边缘,另一条就勾在孙平北膝弯。道道青丝,就在这不解风情的小子面前飞舞。可怜孙平北只瞪着一双惊喜的大眼观看海中奇景,对乐淑全无动作。他专心揣摩了一番,然后就操纵黑鳐向几条悬浮在水中的银色大鱼冲去。黑鳐对它们似有畏惧,临近了自动转向,那几条鱼则依然保持整齐的队形,凝然不动。最后二人气尽松手,在万千气泡中缓缓上浮。
*
注①:牵星板,一种测量工具;古天文定位技术“牵星术”是根据牵星板测定的垂向高度和牵绳的长度;即可换算出北极星高度角;它近似等于该地的地理纬度。“牵星板”共有大、小12块,手持牵星板,其下边与海天线齐平,牵星板的上边与所观察的星斗齐平,以所用的牵星板可知该星斗的角度。在北半球经常测北极星。在赤道附近或南半球看不到北极星,经常牵的星是华盖星。过洋牵星术是阿拉伯航海者所熟练的技术。郑和船队很快就掌握了这种技术,在《郑和航海图》中有四幅过洋牵星图,给出各航线牵星的高度,以指导航行。 
针路图:针路其实就是航线,在罗盘指引下,从甲地到乙地的某一航线上有不同地点的航行方向,将这些航向连结成线,并绘于纸上,就是人们所说的针路,又称针经、针簿。从甲地到乙地,不同航线上的针路各有不同;同一航线上之来回往返,针路也不尽相同。元、明、清三代,有关针路的著作相当丰富,许多航海者都随身携带针簿。郑和航海图,即郑和“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中,不仅绘画了沿线海岸可见的山形地势,而且指出了各地针路及其航行更数。这是一种涉及海区广阔、航线漫长、图文配合的远洋航路指南图,对古代海外交通和航海研究十分重要。 
注②:肥前是日本九州的西南沿海地区的古地名;包括了今天的长崎和佐贺两县。


八
更新时间2005826 1:18:00  字数:5429

 。
岳和平:人皆知其撒谎而其谎不破,这个“信”字,还能有吗?
 
两人于林间海上,厮混一日一夜,算作话别。其间各自动念,几次黏在一起,但竟都不知如何继续。最后乐淑隐约琢磨到点门道,却已经没有了时间。到孙平北登船时,满腹惆怅的张乐淑站在码头上,对他对自己都很生气,船一离岸就哭了出来。漏斗也送出甚远,在码头和海岸上奔跑十余里,直到君安号驶出山峦,砰然帆篷大鼓,才怏怏离去。
张乐淑送走孙平北,不急于回孩儿营本岛,沿着码头向南走。大棚子那边自诸多妇人进驻,王直派遣六十名兵丁巡哨峡湾西岸,不许等闲水手摆渡入岛。她此刻回去,必得通过哨卡,那些粗莽兵勇尽是些人渣,污言秽语何其讨厌。又担心一二细巧之人猜出她相送君安号,乱开玩笑,扰人心境。
盗走新式火铳一役,海上民众皆以为是朱明水师所为,大蟑螂团尚不为人所知;王直遣下属入驻大棚子,派兵看守,各国船主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后来男孩子们的一身本事于水手中传得越来越广,人们开始有意打听大棚子的事情。孩儿营出美女,则是由倭人船民首度发见。
这个十七岁姑娘走在码头,于汗臭鱼腥中异常洁净,于粗犷孔武中一片纤柔慵懒,于是左边右边,指指戳戳:“大棚子的!”
她驻足,看见一前一后两只大船进港。一条是福船,旗帆不举;另一条佛朗机船,形制十分俊美。两船桨孔都伸出了长橹,于号子声中齐齐划开,速度不慢。两船似是往四号码头去,推浪拍岸,自她面前经过。
岳和平先生站在福船楼上,千里镜框住了岸上女孩:“几年不见,双屿竟养出了这等人才?”
而那艘三桅横帆船之上,奥古斯丁船长也用千里镜框住了岸上女孩,他中国话并不流利,用拉丁话对身后大副说道:“你看见了没有?”
大副仔细看看,微笑叹道:“这就是东方……”
 
此时张乐淑正在大把花钱。黄昏时分,双屿互市拉开,占了六里的街面。近日远洋大船不断到港,市集物品极丰。自从王直派人教她们琴棋书画,她们就有了大把的零花钱。日子过得比男孩子强得多。不过现在男的出了海,以后这点儿零花钱怕不入他们的眼。
她看见一只短铳,十分精致,买下来才发现这东西挺占地方,又去买了个绸袋装它。然后看到一只玉石小猪,很罕见,立刻买下;这时候她有点儿兴奋了,再买下一只千里镜和半只烤鸭。她就站在烤鸭摊子上,一边吃,一边用千里镜四处看。
一个年轻的日本浪人向她走来,满脸笑容,说了许多听不懂的话。她问他在说什么,头发为何梳成这样。对方还是说日本话。这时候左近来了两个汉子把他轰走,他们是长住镇子催讨帐款的人,在街市上希望碰到那赖帐的船主。此时并无他意,只觉得张乐淑逛街是道风景,讨厌有人打搅。
然后又有个痞子想靠拢她,叽叽歪歪,给一个摊主干涉。接着有个中年人不声不响一个劲儿的跟着,只要她驻足观赏货物,那个家伙就越蹭越近,有时就热烘烘站在她背后。几个摊主都看出来他想揩油,张乐淑躲了他一次又一次,总拉不开距离,不由烦了。这时候一个大胡子水手走来,又是肩撞又是踩脚,一声不吭地把那中年人好一顿骚扰。他看看光天化日之下确难得逞,怏怏走掉。
她发觉自己一个人逛街是个错误,打算回去。这时两个佛朗机人走来,其中一个高大魁梧,满脸黄胡子,头上黄头发,眼睛也是黄的,十分奇特——送给她一枚金币。她以为这是想卖给她,就接过去,低头看上面皇帝头像和草叶的图案。对方这时候用很糟的中国话开了口。
“好不好,向导,一次?好不好。”
她摇头,微笑。不行,我得回家去了,你找别人吧,不好。
那人盯着她的表情,意识到她拒绝了,不过也不算很坚决。于是又拿出一个银币。
“我们,丢失了路。去王直大人府。”
她想这两人也许有正经事,那就该帮忙了。不过他们看着也太好欺负,要是不欺负,就有点儿对不起自己。她拿出本来就沉甸甸的钱袋,伸手去接佛朗机的钱。对方立刻展颜微笑,这时她看到那蓝色皮装下系着的一支剑。此前还没见过西洋剑。于是从袋子里取出刚买的短铳,要跟他交换。
对方还以为小姑娘好奇,解了剑给她看。她拔出来瞎舞了几下,就大大方方佩在自己身上了。
那人立刻就反应过来,不同意。张乐淑一下子说了一大串话,意思是火铳总是比刀剑值钱,我们这个交换,你吃不了亏的。佛朗机人好容易弄懂以后,露出一种怪怪的笑。哪怕他是个欧洲人,这种笑容还是让张乐淑懂了——你太没见识了。于是又是更多的交谈,她发觉对方有点儿焦躁,赶忙解下剑来还给他,抱歉地作个手势:走吧,我带路。
那把手铳佛朗机人根本看不上眼。那么他们有更好的铳?
进了府她径直带两个外国人奔向内堂。管家说王直大人正在接待贵客,她就安排两人在厅上坐定。然后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下,稀哩哗啦打开了王直的橱柜,拿出七八种茶叶,再奔入隔壁把一蓝子水果提了出来。接着很自然地掏出一只蜂刺,开始给两个大个子削水晶梨。
你们,喝茶?她问。
两人看了看桌子,再看看她。哪里有茶?
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很笨的,那些放在陶罐里的茶等于不存在。于是又张罗着泡茶。佛朗机人多年来一直在进口中国茶,此时品到了上等货,喜笑颜开。那个黄眼睛的发觉她不是一般人物,便要通姓名。
“撒鲁号船长奥古斯丁。小姐与此地主人,如何称呼?”
“许栋麾下孩儿营,张乐淑。您好呀奥大人。吃梨。”
“好的,好梨!”
“呵呵,那我再削一个。”
“能看看小姐的水果刀吗?”
张乐淑递给他,“刀薄,务必小心。”奥古斯丁接过,用指甲在铜弹里探到刀片,轻轻一勾便知道确实锋利。他一点儿一点儿使劲,将一片刀刃竖起。勾出一片环槽就松了,于是片片皆起,拿在手上一朵花一般。“倒是好看。”他说,眯起眼睛,想看清楚环绕槽壁的六个铰链的形制。这时王直进来,身边带着一个穿朝服的人。宾主寒暄坐定,佛朗机人递还蜂刺。王直介绍说这是岳和平,中土来的大买办,两位上次运到马六甲的火油,就是他派人在西域置办的。船长当即行礼致谢,并说这次是来清偿货款的。佛朗机人一向付款痛快,王直和岳和平两张脸都笑得稀烂。然后奥古斯丁严肃起来,问起六个月前委托分销的一千匹呢绒和二百箱玻璃制品,何以现今仍不清帐?
他提的时机太好了,王直根本厚不起脸皮赖帐。他苦着脸,叫过帐房与之对帐,两下冲抵,王直还欠他们两万多两白银,当即开库清盘。两个老外跟着帐房笑眯眯地出去了。因为是老相识,王直告个罪就任其自去。
张乐淑又开始给岳和平削梨,看着岳和平,也不说话。岳和平见这小姑娘对他微笑,一副想开口搭讪的样子,又大模大样赖在厅堂不回避,问王直这是何人。王直照实说了。
“那么也是海上余孤。呵呵。我曾抚养过两个小子……”
“滨田雄和孙平北,岳叔叔,我知道的。您不曾晓得我,我可是几年前就知道你了。”
岳和平大感兴趣,仔细问起二人近况,张乐淑几句话就交代了滨田雄的去向,对孙平北则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堆,说到后来悚然自惊,又默默无语。
岳和平何等老奸巨滑,全看在了眼里。他不想让这私谊耽误正事,抓住了时机岔开话题,问起王直近年的帐目情况。
王直正为此事烦恼不堪,当着乐淑的面就倒了几盆苦水。中土豪强个个道统持正,喜欢君子一言,等到巨利当前,尽皆食言自肥。这群忘八谅我们不敢催讨货款,拿了我们多少船东西,就不清帐。说急了,还要告官说抓得了走私贩子。这一向外运的多,库中银子尚丰,倘若番货内运多了起来,弟兄们喝西北风去呀?苦力搬货还能得几个力钱,我们费尽了辛苦把货运入江南,却只免费管了几顿饭而已……
岳和平这几年只管办货外运,家产已经富比公侯,却不知道老巢于内运有如此厚的一本苦经,大为诧异。
张乐淑只鄙夷中土的无赖风俗,听王直说海上兄弟干内运的大多低人一等,帐面上早已发财,实际上穷得买不起胭脂送与相好,当即咬紧了牙唇。问道何以佛朗机人却不欠中土银帐?
王直说,他们的教堂在岛上,若耍无赖,与自己的上帝交代不过去。这帮西洋鬼也有一点不好,他们卖光了货物要回国的时候,总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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