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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吟-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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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栏杆上,风吹的。不过,人家肯定会咬定我是自杀,我又说不清楚啦!”彭其说着,嘴唇颤抖起来,“你为什么要救我呀?”

“哪有见死不救的呢!我看见你了,不把你救起来,还算个人吗?”

“你知道我是不是坏人哟?”

“我看你穿的是军衣,是解放军,就知道不是坏人。北京解放的时候,我看着你们的队伍进城,带兵的骑着高头大马,也就三十几岁的人。自从他们来了以后,我的日子就变好啦!我总是记得那些人,这一辈子也忘不了。我这么掰指头一算,那些人现在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呀!唉!可惜现在不知道都在哪里,要能见见他们就好了。我一看见你呀,就把你当成那些人了。”

彭其听着听着,变得神采飞扬,精神振奋起来,激动地拽住赵开发的手,摇晃着说:

“赵师傅,我正是那回带部队进北京的呀!正是骑的蒙古大马呀!”

“是吗?!”赵开发惊喜得站了起来。

“就是啊!那天我还特地把胡子剃光了。”

“哎呀!你看,你看,”赵开发重新注目过细打量着彭其说,“你看凑巧不凑巧,还真是啊!我总担心着,到哪儿去找啊?哎!送到我跟前来了!成了好朋友啦!哎!老彭啊!你怎么不早说呀?”

“嘿嘿嘿……!”彭其高兴地笑了,也亲热地称呼着对方说,“老赵啊!我认识了你,心里也很高兴啊!”

“唔——!”赵师傅抿着嘴连点几下头说,“秃顶啦!过得快呀!可不是吗,二十年啦!”

“快点,老赵,把饺子给我吃吧!我肚子饿了。”

“哦!”赵开发这才又突然想起,连说,“该揍,该揍,只顾说话去了。”说着立即走出门借筷子去了。

彭其目送他出去以后,咬咬牙忍住腿的疼痛,仰望着天花板感慨无穷地连叹几口气。

赵开发拿着筷子进来,边走边说:“老彭啊,看样子你得一口吃一个呀!这玩儿不大好夹。”他做着夹饺子的动作,揭开了大口暖瓶,抱到床前来,“你看,滑得很呢!弄得不好会掉到床上去。你准备好,把口张开。”

两个新朋友,一边喂饺子吃,一边笑个不停,好像孩子们做游戏一样,都变得年轻了。

“老彭啊,”赵开发边喂饺子边说,“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您要是没有撤职,我还捞不上机会给您喂一喂饺子呢!你工作忙,见见面都难哪!就是见了面,我也不敢叫你老彭啊!嗨嗨嗨……!”

“嘿嘿!是啊!”彭其大口嚼着饺子说,“我要不是背这个冤枉,也不会结识你这个朋友啊!看起来,还是要受点处分好。”

“话又说回来,冤枉受了处分,还得搞清楚。要把身体养好啊!”

“对!对!对!”

“哦,忘了。”赵开发将已经夹着的一个饺子放掉,“我听说你是湖南人,爱吃辣的,还给你买了辣椒酱呢!”

“你想得真周到。”

“不过,还在我儿子的挎包里,他一会儿就来了,你等一等吧!”

“你儿子也来了?”

“来了,一会儿会来看你的。”忽又想起,“哦,你吃不吃蒜?”

“你要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好,我带了蒜来了,吃饺子少不了蒜,可惜不好带醋,要有点儿醋就更好了。”

“这就是享神仙的福了!”

赵开发从大衣兜里摸出蒜球来,掰开,熟练地将皮剥去。

“我的手……你不怕脏吧?”

“拿来。”彭其伸手接住一粒蒜瓣,看都不看,扔进了嘴里,“呀!好辣,快给我一个饺子。”

“来了,来了。”赵开发忙不迭地扔了蒜球又拿筷子。

病房的门缓缓张开,没有引起注意。赵大明站在门口,见里面的两个长辈打得正热火,咧嘴微笑着。

首先发现赵大明的是彭其,他很惊讶,正在咀嚼的嘴闭住不动,愕然望着门口。

“司令员!”赵大明轻声叫了一声,走进病房,行了一个军礼。“你怎么来了?”彭其诧异地问。

“来看看您。”

赵开发见儿子来了,忙说:“快把辣椒酱拿来!”

“什么?”彭其大惊,两手往床上一按,想挣扎着坐起来,忙问赵开发,“他就是你的儿子?”

“司令员,”赵大明抢先说,“这是我爸爸。”

彭其惊愕得张口合不拢,半天才出声:“哦!哎呀!老赵啊!老赵啊!老赵啊!”

“怎么啦?”赵开发被弄糊涂了,瞪眼望着情绪激动得反常的彭其,“到底怎么啦?”

“你不要叫我吃饺子了,老赵,等一等,等一等。”

“你们倒是说个清楚啊!”赵开发有点着急了。

“我讲给你听,”彭其将赵开发的手拉了一下,“是这样子的,你这个儿子常到我家里去。”

“怎么?他当了你的秘书?”

“不是,不是。他,认识我的女儿。我有个独生女,叫湘湘,会弹钢琴,晓得吗?小赵呢,常到我们家里去,我们湘湘弹琴,他就唱歌,晓得吗?就是这样子的。”

“还有这样的事?”赵开发似乎不敢相信。

“是真的,老赵,是真的。”

“大明啊,”赵开发严肃地叮嘱儿子说,“以后要少到司令员家里去吵闹,司令员工作很忙,要懂事。”

“不!不不,小赵,你只管去。”彭其抑制不住高兴地转对赵开发说,“老赵,青年人的事,我们这些老头子少管一些。”

“那也不像话呀!”

“什么不像话?”

“经常到司令员家里去吵闹,这算什么呢?”

“你怎么又是司令员了?我讲了,你叫我老彭嘛!老赵,想不到我跟你是初见面的老关系呀!”

“嗨嗨!那敢情好。”赵开发憨笑着。

“有回,我要抓小赵去坐牢……”彭其回忆说。

“什么?他坐过牢?”赵开发吃惊了。

“你莫急,听我讲啊。”彭其解释说,“我是吓他们的,他们造反,有点乱造,我做样子抓了几个人,也有你儿子。喝!我们湘湘晓得了,又哭又闹,饭都不吃,还要她妈妈来向我求情。哼!我是铁面无情,公事公办。老赵,当领导的只能这样啊!”

赵开发还在似懂非懂之中,又一次叮嘱儿子说:“大明,以后要注意点儿,不要欺负司令员的女儿,人家是独生女儿,又是司令员的孩子,是要娇贵点儿,别闹成那样。”

“哎呀!你不懂,不懂,你这个老头子,不懂。”彭其着急了,“你不要担心,小赵没有什么错误。”他转而问赵大明,“小赵,你来北京以前见到我们湘湘没有?”

“没有。”赵大明抑郁地摇了摇头。

“你很长时间没有到我家里去了吗?”

“唔。”

“为什么呢?”

“司令员,”赵大明十分为难而又痛苦地说,“您应该知道我的处境。我……有些话……可能要过去很久才能对您说清楚。您要相信我,又要请您暂时谅解我。”

“什么呀?”赵开发不耐烦地说,“念了几天书,就那样吞吞吐吐,咬文嚼字的,还不如不念的好。”

“不!”彭其说,“你不要怪他。老赵,他讲的我懂,我懂,唉!不好办哪!人人都不好办哪!唉——!”长叹了一声。

赵开发望望彭其,又望望儿子,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他估计这里面有一言难尽的许多原因,便不再插嘴,留待以后慢慢了解去。

“哎,你跟着那两人去了吗?”他问儿子。

“去了。”赵大明说,“他们跟医院的负责人谈着谈着,嗓门大起来,发生了争论,我听到一些。”

“怎么样呢?”

“他们坚持要把彭司令员转到空军总医院去……”

“谁呀?是谁呀?”彭其急问。

“是这么回事,”赵开发解释道,“我们刚才进大门的时候,遇见两个空军,跟值班的说是为你的事来的,我叫大明跟去听听。”

“他们怎么讲?”彭其问赵大明。

“他们说……”赵大明犹豫了一下,决定说简单些,“反正他们是要把您转去,医院不肯,说这时候转院不利于治疗,争论起来了。”

“他们到底讲了什么,你告诉我。”彭其坚持着问。

“他们说您……”

“我怎么?”

“说您是反党分子,又是叛徒,不能当做一般病人看待,不能单纯治病,要跟您斗争。所以要转回空军总医院去,便于掌握。医院负责人拿出毛主席语录来对付他们,‘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坚持不同意把您接走。最后达成妥协,由空军派两个人来陪着您。”

“哼!”彭其轻蔑地一笑,“真高明,我又多了一条罪状,叛徒。现在连腿都断了,还不放心,如临大敌。”

“老彭,你甭着急,”赵开发愤愤不平地说,“他们来陪你,我也来陪你,你是我送来的,我有理由。你放心,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不治好病,咱不走。”

“你也放心,老赵,”彭其咬紧牙说,“我要认真把腿治好,还要练出劲来,身体要练得劲板板的。你讲得对呀!就当我还是个烧炭的,我还有党籍,还有军籍,比烧炭时的政治地位还高。打算他们把我的党籍军籍都搞掉,掉得精光一身,也不比烧炭的时候差。他们越想我死,我越不死,我要活到九十岁,还有三十来年。三十年总能看到这出戏的结果吧!好戏啊!死了可惜呀!老赵,多活几年,跟我一起看戏吧!”

腿伤又在剧烈作痛,额上的汗珠在闪着亮光,由于激动和微笑,使亮光跳动起来。

护士进来了,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回答说:“很好。”问他要不要止一止痛,他坚强地说:“不要。”

这时候,赵大明忽然扭过头去,剧烈地抽泣起来,使两个长辈吃了一惊。彭其拉拉赵开发的手,暗示他不要去打扰他,让他畅快地流掉那早已噙满眼眶的眼泪吧!将军知道,像大明这样的青年人,在这个时候回想起自己一年来做过的事,会哭的!懂得哭,证明他是聪明的。不过,还有一点,将军是不知道的,他大概以为,湘湘与大明还是经常在一起弹琴唱歌,哪里知道,那一对冤家已经有半年不说话了!

赵开发老头打破沉默,抱起暖瓶问彭其说:

“老彭,还吃饺子吗?”

“先放着,等一下再吃,一回吃多了,不好消化。”为了引开赵大明的注意力,他吩咐说,“小赵给我买一条烟来,差点的不要紧,我现在是烧炭的了。再给我买点洗脸漱口的用具。你如果能找到那本小说。叫什么?叫……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给我找来,我闲着没事在床上看看。”

赵大明应了一声,擦干眼泪,取下挎包,将辣椒酱和苹果拿出来,放在小柜抽屉里,转身出门了。

赵开发老头又用毛巾给彭其擦汗。彭其露出孩子般友爱的笑容。

阳光透过窗口射进病房来,天气复晴了。无论大风雪来势多么猛烈,它只能逞凶于一时,只有阳光才是永恒的。即使在昏黑的风雪天,也并非阳光不存在了,不过暂时被浓云挡住了而已。浓云一散,阳光还是阳光,多么明亮的阳光!


第三十一章 铜像

早春的南隅。阳光明媚,万物复苏。农人们已脱下臃肿的衣着,打赤脚下田了;躲在洞穴里度过冬眠的蛇、蛙、蛤蚧也在探头张望,勇敢的早就出来游耍了。

这已是文化大革命的第三个年头。

陈镜泉政委的小院子一切如故,安静得像深山里的孤庙。警卫战士们习惯于小声说话或干脆默默无言,小心谨慎地守卫着这个地方。

一阵格格的笑声冲破宁静,同时听到楼梯嘣咚嘣咚一阵急响,接着便看见陈小炮拖着彭湘湘从楼梯口出来。

“你来看,你来看!不相信啊!你眼睛长哪儿去了?喏,看吧!”

她拽着彭湘湘直往菜地跑,湘湘被拖得一路趔趄,不停地喊:“慢点!慢点!”

陈小炮穿着她妈妈遗下来的军装,尽管有些大,不太合身,她为了纪念妈妈,不愿意改小。目前时节说不上热,她过早地卷起了袖子,将丰满结实的小半截手臂裸露在外面。彭湘湘似乎已起了一些变化,衣着不如从前讲究了。上身是灰色的薄棉袄,下身是深咖啡色的料子裤,虽也还保留着裤线,却不是那么刀刃一般鲜明了。她大概接受了陈小炮的意见,今天没有穿白袜子,走到了另一个极端——黑袜子和黑布鞋。

“你看,我吹牛没有?”陈小炮指着面前的一片白菜地说,“是不赖吧?”

“赖是不赖,你说比郊区菜农种的菜还好,那是吹牛。”

“走!看看去!”陈小炮又把湘湘一拖,“出去不远就能看到,他们的白菜比我的小多了。”

“算了!你行!”湘湘不耐烦地说。

“哼!不知道行不行,反正我的白菜种成功了,没有白干。”她弯腰拔去一根杂草,“氮肥是长茎叶的,白菜全是叶子,多浇人粪没错,有空儿我就浇它一回,哪个生产队有我这么充足的肥料?我这是用肥料堆起来的。”

“你干吗不种卷心大白菜?”

“我干吗要种那玩意儿?还得用草去捆,长得别别扭扭,拘束得喘不过气来。这个多好!自由自在,四面张开,见太阳就晒,见雨就淋,不躲闪,不害羞,手臂伸得直直的,爱长多长就长多长,谁也奈何不了它。”

“跟你自己一样。”湘湘冷不防揶揄她一句。

陈小炮也不示弱,立刻回敬:

“那卷心大白菜跟你一样。”

墙脚后面钻出一群小鸡,啾啾叫着,直奔陈小炮面来。

“嘘!”陈小炮驱赶着它们骂道,“尽想吃现成的,不行!虫子出洞了,找虫子去!”

“你还喂鸡呀?”湘湘很诧异。

“怎么?我不能喂鸡?”

“营区不准喂鸡。”

“他准不准喂鸡我不知道,反正谁也不能反对我自力更生,自己养活自己。”

“公鸡格格地叫,还像个军营吗?”

“到它能叫的时候我就宰了吃,怕什么!我不光要喂鸡,还想喂猪呢!”

“你拿什么来喂呀?”

“喏,白菜,我有这么多白菜。”

“光白菜也不行啊!还得要粮食呢!”

“粮食?……粮食我没有。可我……我不能自己少吃一点儿?”

湘湘被引得发笑了,评论说:“你太天真了,简直是小孩儿办酒席。”

陈小炮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可笑,跟着湘湘无邪地笑起来。忽然看到一棵长得特别肥大的白菜,惊喜地蹲下去,扶起最长的一片叶子赞叹道:“哎呀!你看,你这一辈子见过这么大的白菜吗?”湘湘没有说话。小炮也不在乎,想起来要用尺量量,便调头对楼上喊:“哥哥!哥哥!哥哥!你打开窗户,听见没有?打开窗户。”

陈小盔推窗露出头来。他的头发大约已有一个多月未曾修剪,长得盖住耳朵了,茂盛程度不亚于陈小炮的白菜。他的眼镜已滑到了鼻梁中部,框子的上边与眼睫毛发生了冲突。他动手将眼镜往上推了推,不耐烦地对妹妹喊道:

“叫什么?有话快说,颜料快干了。”他舞动了一下手上的油画笔。

“你有尺吗?给我一根尺。”小炮喊。

“你不会自己上来拿?”

“省得跑路,你扔给我吧!”她说着跑到窗口底下去。陈小盔缩进去不久,拿了一支五十公分的有机玻璃尺扔下来,又把窗户关上。

陈小炮伸手接住透明尺,惊叫一声:“哎呀!沾了我一手的油画颜料。什么透明尺啊!一点儿也不透明。”说着,顺手扯了一把野草,将透明尺揩了个半透明,再擦擦手,便回到菜地去量白菜。白菜叶子是很脆的,需要特别细心才行,她一边拉直菜叶,一边不停地念念叨叨:“慢点儿,慢点儿。你可别淘气呀,别那么娇不滴滴儿的。伸直,伸直,对了。你知道么?你是我的救命草,我要靠着你们活命的。我爸爸是糯米团长,靠他靠不住,别看他今天没有倒,明天会倒的。他倒了我怎么办?我难道去要饭不成?人家也是自己劳动得来的,我去伸手白要好意思?我也有手,我不会劳动?……好家伙!这么长啊!我要是能把稻子也种得这么好,那就不愁没饭吃啦!你别骄傲,有什么了不起!只有你长得好?将来我种的稻子比你还棒。瞧着吧!我很快就要当农民去,就要种稻子了,不定今年,不定明年。我要把你们结的种籽带下乡去,分给社员们,一人种一点。等我又会种粮食又会种菜了,我爸爸倒了就不怕啦!没有人给他饭吃,我给!他养活过我,我也来养活他。”

当她说到“他倒了我怎么办”的时候,彭湘湘脸上罩上了阴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眼神变得痴呆起来。听了一会儿,她挪动脚步走向门岗去。黑色的布鞋上带着一根小草,由于脚步很轻,久久没有抖落。

陈小炮的话还在背后传来:

“……好好儿长吧!那个糯米团长在指望着你们呢!连我哥哥也要指望着你们呢!他画的那些萝卜白菜是只能看不能吃的,肚子饿了还得靠你们。湘湘,你将来要是没法儿活了,我支援你。听见吗?湘湘!湘湘!”

到这时她才扭头来望,不见了湘湘。她站起来,向四周扫望了一遍,还是不见。最后她望岗门外面,才看见湘湘正在柏油小路上无力地拖动着步子。她扔掉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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