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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在,崔向出面向崔管家表示谢意,崔福微躬着身子,笑道:“不当二郎一谢,既然我家阿郎吩咐,小的照办就是,对我们下人来说,阿郎欣赏之人,就是我们尊敬之人。”
言外之意就是,恩典也好,人情也罢,要还还是要还给崔刺史,只要是崔刺史看重之人,他们肯定不敢怠慢。当然,反之亦然。
崔福另外派了两个丫环供崔家使唤,一人做饭,一人负责日常起居,可算是方方面面安排得一应俱全,让人无可挑剔。崔福安排好一切,起身告辞而去,说道:“晚间阿郎会举行家宴,到时小的自会派人来接。”
崔福一走,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崔越忽然长叹一声,笑眯眯地说道:“真是人各有命,我来到崔府已有两月有余,还在外面租房而住,崔使君从未提过让我来崔府居住,你我同是崔姓,同是一家,怎能如此厚此薄彼?”
在崔向看来,他这个二叔可比父亲聪明多了,不管是应付场面还是人际交往,都有过人之处,表面上洒脱狂放,其实也是细致入微之人。
所以他才不理会二叔的故作叹息,反而不解地问道:“二叔,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崔刺史如此厚待,怕是别有深意?父亲与我又不过是寻常士子,以崔刺史的眼光,再是爱才如命,绝对不会因为两句诗句便这般优厚,我父子二人,又为何被他非要安置在崔府之中?”
崔越难掩一脸惊讶,瞪大眼睛看着崔向,许久才摇头一笑:“二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人诚不我欺,此话大善。告诉二叔,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聪明了不说,还才华横溢?别骗我,刚才那两句诗可不是随便就能做出来的,不说对仗工整这些,就是类比新颖,喻意绝妙,说不好要流传千古的,要真是你做的,可了不得。”
崔向现在还是文贼的初级阶段,多少还有点心虚:“灵丹妙药没有吃,不过诗确实是我……一不小心做出来的。能吟一两句诗怎么叫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叫有才之人!先不说这些,只说崔刺史是何用意?”
崔向不得不承认崔越确实有眼光,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两句诗正是因为其含意深刻,朗朗上口,自宋朝以后,一直传诵千年。只凭二叔开口就说出此诗能流传下来,便能说明他眼力非凡。
崔越略一沉吟,一脸肃穆,再无一丝嬉笑,问道:“若是你父在此,会不会推掉此事?肯定会。但你父却被崔刺史有意拉去书房,让他回来之时木已成舟,不好再强行推脱。除非你父辞掉崔氏学堂的聘任,若是如此,你进入崔氏学堂进学一事也一同告吹,所以事不可取。既然无路可退,又无法可想,管他崔刺史是何用意,只耐心等待便是,到时再面对,以你现在的机灵和二叔我的机智,还能想不出脱身之法?”
第十五章 二叔
想想也是,与其妄加猜测崔刺史用意,不如坦然受之,左右也是身无长物之人,输也输得起。况且还有二叔相助,还怕到时没有办法不成?
崔向一笑说道:“二叔见解非凡,果然一语中的,既然如此,不如宽心住下,以不变应万变。”
崔越见崔向想通,一脸轻松,心中暗暗吃惊。
崔越膝下无子,有一妻一妾,现在年近四旬,心中已经绝了生子之念,虽说妻子再三相劝再纳一妾,以便为崔家传后,他心中却是明白,只怕是今生无子,再多纳妾也是无用,索性也就不再去想。
本来崔芦还在之时,他就和崔卓商量,将崔向过继给他。后来崔芦病死,崔卓也没有再添子嗣,过继崔向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他不提,崔卓更是不会主动将唯一的儿子奉送。
兄弟二人共此一子,虽然恨其愚笨,但在崔越看来,人笨不要紧,重要的是能够传承崔家香火就行,所以他并不如崔卓一样对崔向痛心疾首,恨不得为崔向换一颗七窍玲珑心,让他智慧大开,学业突飞猛进,从而一举成名。崔越只有一个简单而朴实的想法,他和崔卓兄弟二人好好守着崔向,将他养得又白又胖,身体壮壮,到时为他娶两个娘子,让他下些力气,为崔家多生十几个子孙后代出来,就算胜利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至于读书作官,在崔越看来,就和他这辈子想要生出孩子一样,没戏。
崔越善交际,为人洒脱,所以朋友众多。正好有一远方友人与崔刺史交好,又和州学学正刘世轩多有诗作唱和。远方友人因事路经袁州,与崔刺史会面,席间有刘学正作陪,说话间正好提及州学缺一名教书先生,友人就推举崔越。
崔刺史与崔越本来就一直有书信来往,今日一听友人也推荐了他,顿时大感兴趣,连道有趣。刘学正见状岂有不允之理,既卖友人面子,又对刺史示好,一举两得。
崔越应约前来,在州学讲解四书五经。因为性格原因,崔越讲课幽默风趣,与动辄七老八十的老先生相比,他还算年轻有为,再加上他风度翩翩,既不迂腐又不刻板,深受学子们喜爱,风评上佳,也让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试上一试的崔刺史对崔越的观感大为改观,由原先的淡淡之交变为私交。
崔越此次推举崔卓前来袁州,一来也是为了让兄长有个更好的前途,毕竟他才不过四十余岁,仕途之路并未断绝,就算再进京赶考也年龄不算太大。大唐仕途晋身一般分两种,进士科和明经科。进士科难考,尽管每年都要开考,只是录取人数极少,少则三十,多则五十,相比数千学子来说,可谓百不取一。故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意思是说,三十岁考中明经,已经落后别人许多了,不算有才之人。若是五十岁考中进士,都可以称得上“年轻有为”。
明经科虽然好考,考中之后也不称为进士,只叫及第,虽也算有功名在身,有入仕为官的可能,不过相比进士科,明经科不被上层人士看中。而进士科一旦高中,便有功名在身,非但可以出仕为官,而且升迁也快,乃是正式科班出身,为人所称道。
既然崔向不中用,崔越又彻底对科举心冷,他就有意激励崔卓,让他来袁州,或许故地重游再重新激发他的志向,重新燃起进取之心,说不定经过这些年的沉淀,崔卓真能一举考中。
另一方面,崔越其实也是为自己考虑。眼见崔向年岁渐大,今年已经十七岁,别说考中进士,以他现在的状况,估计就算侥幸进入州学,也绝可能考取道学,与其虚度光阴,不如就此绝了这门心思,由他来安排一门亲事,让崔向娶妻生子,将崔家兴旺的希望寄托到孙子一辈,也比苦等崔向开窍来得现实。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仅仅两月不见,刚一见面,崔向就出口成章,不但做出两句好诗,而且言谈举止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言行得当,举止得体,哪里还有半点唯唯诺诺的呆笨模样,着实让崔越大吃一惊!
难道还真有笨人再开心窍之事?崔越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不管怎样,他视崔向为已出,明是侄子,却亲如儿子,满心只有高兴。
菡萏是荷花的别名,既然此院名为菡萏苑,应该是面前的一泓池水广种荷花之故。不过现在是三四月间,池中碧绿,可见一条条金鱼游来游去,却不见半点荷花的影子。池水约有十亩方圆,池中有假山,假山之旁有一处小亭,小亭之上,隐约可见有两名女子依水而立。
崔向和崔越站在菡萏苑的圆形拱门之前,望向数丈之外的一池碧水。现在天色尚早,崔卓又没有返回,左右无事,叔侄二人便走到屋外,漫步散心。
“此湖名叫无忧湖,寄托无忧无烦之意,只是人生在世,怎么可能没有烦恼?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崔越一改方才的轻松姿态,一脸无奈地说道。
沿着无忧湖边一条碎石小路行走,呼吸着湖水传来的新鲜气息,崔向正惬意地舒解一路的疲乏,却听崔越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感慨,不由好奇:“二叔何出此言?难道以你的聪明才智,还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不成?”
崔越一脸凝重:“二郎,你打算何时上京赶考?”
“一年崔氏学堂,一年道学,大后年前往长安,二叔认为可行否?”两年时间,将四书五经吃透,融会贯通,再完全成为自己的学问,时间应该够用了,不提他后世也是研究生毕业,就是近来将以前的那个崔向所学的学业温习一遍,才发现以前的笨崔向笨是笨了一点,不过基础倒是扎实,他只看需要稍微复读几遍,就能重新拾起,比全新学上一遍总要容易几分。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大后年正是新皇即位,元年新气象,他可不想在武宗在位时考中进士,新皇即位再中进士,金殿面圣时,正好可以给新皇留下印象。
一到袁州,崔向反而下定了要走科举的决心。毕竟只有进士才是正经的出身,即便是风气开放的大唐,当朝高官也多半是进士之后入仕,再者知识就是力量,有学问才有底气,才能走遍天下都不怕。
当然,从龙之功也不可放过,藏身于百丈寺之中的那位也是一定要救的,再说还有净贤长老的重托,他已经亲口答应,怎能出尔反尔?只是一想到既要为考中进士而努力用功,又要想方设法保全百丈寺百余名僧人,自己身上的担子,可不是一般的重呀……崔向不免暗暗苦笑。
只是这事又没法说,说也说不清,弄不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必须小心应对,想出万全之策才好。
崔越听崔向说出豪言壮语,拍了拍崔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二郎,志向远大,孺子可教,后生可畏……”
崔向岂能不知崔越是故意调侃,埋怨道:“二叔,有话直说,要不我回去睡觉了,走了一路,怪累的!”
“哈哈,就知道瞒不过你,二郎,二叔有一件好事要着落到你身上……”崔越双眼放光,盯着崔向,就象崔向是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一样,让崔向心中莫名的一惊,直道不好!
第十六章 人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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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了不是?先成家,后立业,所以说,不如先找一个娘子相亲相爱,生儿育女,想想儿女成群,再有读书之时红袖添香,才更有奋发向上的动力,怎么样,二郎,是不是只想上一想就觉得热血沸腾,感觉前景一片大好?”
崔越脸上的笑容充满诱惑的意味,声音也是忽远忽近,极尽迷惑之能事。看样子,他想一举拿下崔向,不信崔向对美色有抵抗之力。
对付二叔这样心思灵活机智多变之人,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上之策,所以崔向一脸茫然,假装不懂:“二叔,我只会读书,生儿育女这种大事,我做不来,也不会做。”
言外之意就是要不你教我——他才不相信二叔身为长辈,会说出要教导侄子如何敦伦之话。
崔越脸皮再厚,也不好纠缠人伦大事,佯怒:“好你个崔向,敢跟二叔装傻充愣,可知二叔是何许人也?哼,不管如何,三日后,我自会寻一门亲事替你定下。”
十七岁就成亲?这副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两世为人的崔向再次经历一次青春期,对现在的身体可是了如指掌,知道还差一些火候,过早成亲,绝对不利于以后的生长发育。最重要的是,他现今一要考学,二要惦记百丈寺之事,对男女之事都还没空想上一想,更何况是成亲?
崔向大摇其头,一口回绝:“要是二叔有意纳妾,侄儿自当恭喜。不过侄儿年纪尚小,又有志于科举,不想被儿女情长所累,还望二叔念在侄儿一片苦心,饶了侄儿罢!”
崔越身为长辈,又耍赖强压,虽然崔向知道他是迂回之计,定有后手,不过不配合二叔将戏演足,他再故意刁难的话,也是麻烦,索性就打出悲情牌,看他如何接招。
果然,招牌式的无所谓的笑容又回到崔越脸上,他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才道:“二郎,其实也不是二叔故意为难你,实在是二叔命苦,命中无子,眼见来日无多,唯恐不知何时便辞世而去,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死之后,有何颜面再见你的祖父和祖母?”
说到最后,崔越眼睛眨了几眨,竟然挤出了几滴眼睛,让崔向浑身不自在,差点跳到一边,躲得远远的。
他刚刚打了悲情牌,结果倒好,崔越还之以亲情牌,罢了,叔侄之间还绕来绕去,不如打开窗户说亮话。
“二叔春秋正盛,说的是什么话?”见崔越脸色不对,又想掉泪,崔向算是怕了他,水火不侵,变脸如翻书,饶是他二十八岁的心理年龄,再加上两世为人的机警,奈何对方身份高他一辈,让他无法放开,只好认输。
“罢了,二叔有话直说无妨,只要不是让我立刻成亲,其他事情,只要力所能及,敢不听命!”
崔越立即喜形于色,亲热地抱住崔向的肩膀,嘿嘿笑道:“叔侄一家亲,叔侄一家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二叔还能害你不成?二叔今生别无所求,只求以后能够含饴弄孙,可是我没有儿子,哪里来的孙子?幸好天公作美,我还有一个人才出众的侄子……”
崔越东扯西扯飘忽来去说了半晌,崔向总算明白了他的想法。崔越的心思也不复杂,不过是想让崔向一肩挑两家,就是说,日后崔卓为他娶什么妻子他不过问,但以后他也要为崔向娶一位妻子,两妻不分大小,分别是崔卓和崔越两家儿媳。崔卓为崔向所娶的妻子若是生子,是崔卓家长孙。同样,他家的儿媳生的儿子是他家长孙。
一肩挑两家,一人娶两妻,古来有之,即便没有功名在身,白身也可娶得,官府并不追究。
崔向终于知道他被崔越算计了什么,原来在崔越眼中,他是绝佳的传宗接代的唯一工具,这种感觉,说实话,让人很不舒服,好象他百无一用,就会造人一样。
不过用力想了一想,算了,二叔再是洒脱,也是唐人,在古人眼中,确实是无后为大,而且他原本也是准备过继过二叔的,此事他也记得。这般一想,心中也就是舒畅了许多,说道:“二叔,这事恐怕要你亲口与我父亲商量才行,我人微言轻,就算答应,也是无法做主。”
崔向才不想让崔越轻易得手,谁让他刚才故意大费周章,不直来直去。
谁知崔越得意地一笑:“大哥那里自由我来开口,他肯定答应,他敢不答应,一句愧对列祖列宗就让他无地自容。倒是你,二郎,说实话,别怪二叔跟你见外,今日一见,我总觉看不透你,要是以前,你对我可是言听计从,现在开窍之后,就算我是二叔,也要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才是受累费心的那个人。”
也是,一想到以后要娶两房妻子,两人不和怎么办,两人打架怎么办?崔向不敢想,一想就头疼。
只是听到二叔的肺腑之言,他也是心中一热,想起二叔以前对他的关爱和体贴,不免感慨。其实这件事情他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只要父亲与二叔定下,依照家规,他没有反抗之理。二叔和他嬉笑迂回,将事情托付与他,也是对他的尊重,不想让他是迫于压力勉强接受。若是换了父亲,只是一句冷冰冰的“就这么定了”,不会再多一句劝慰之话。
再说坐享齐人之福也不是什么坏事,男人,可以稍微得了便宜又卖乖一下下,过份了就是矫情了。
“好,我答应二叔便是。不过我也有两个要求,其一,何时成亲不可逼我,总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其二,娶谁家娘子也要我中意才行。”这两个主动权得抓在手中,事关一生幸福,不可马虎。
崔越大喜:“答应,答应就是。要是大哥非要逼你,由我找他去说,一定不让他在此事上为难你。”
二叔果然是个妙人,替崔向挡下了最大的麻烦制造者。
算一算,来到唐朝半年多来,除了努力提高自身的文学水平是可以自主的事情,其余之事,全是身不由己。再细心一想,好事没有,麻烦一大堆。要考中进士,要护全百丈寺的僧人,要从龙之功,刚刚又接了二叔一个传宗接代的重任,崔向自嘲地笑,自己是不是有点命苦?
对了,还有一个似乎另有用意的崔刺史,恐怕也有事要等他去做。说起来,不管是后世,还是现在的唐朝,要想好好活着都不容易。
而且崔向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有时也不愿意去想,可是又不得不想,三十多年之后,就有一场席卷大唐的暴乱——黄巢起义。到时他才四五十岁,正是悠游自在的富家翁,夕阳无限好的荣养时光可不能让黄巢给破坏了,总得想个法子保住晚年的美好生活,怎么办?
一切,还得从崔氏学堂开始。
第十七章 莺莺
无忧湖中,湖心亭上,两名淡妆素裹的女子正远远凝视岸边的崔向和崔越。
二人约有十四五岁年纪,左侧的女子一袭素青碧云罗裙,青丝斜掠,柳眉笼翠雾,一双秋水眼,肌骨莹润,举止娴雅,真真是说不尽的清丽雅致,宛如画中人。
右侧的女子肌肤微丰,瓜子脸,弯蛾眉,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肩端腰细,身材长挑,一双美目似水似雾,总有淡淡哀愁之美。
左侧女子正一手提裙,一手手搭凉蓬,远望青石岸。湖心亭离岸边至少数十丈,岸上之人只能看个大概,若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