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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田一咬牙,又重新打开了库房大门,指挥伙计们搬茶叶篓子。那个军官和八旗兵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不一会儿,三十多篓信阳毛尖装上了车。王兰田心疼得直哆嗦!
那个军官道:“王掌柜的,我们守备大人最爱喝金莲花茶,你再装上几篓这个。然后,记上帐,等我们穆大人和你结帐!”
金莲花茶也被装上了车。那位军官指挥着八旗兵赶上马车,扬长而去。
“真不是东西!”王兰田望着他们的背影这个气啊。刚刚诈完银子,现在又来来拉货,这叫什么事儿!等着穆兴云前来结帐?下辈子吧!好在只有几百两银子,比给他们的银票少多了。
张金义也过来劝:“掌柜的,生气有啥用?这些人就这个德行!我们快走吧,羊场的事比这紧急呢。”
王兰田气哄哄地一跺脚:“走!再这么逼下去,我就永远不回来了!!”
天意德商号的羊场在城南沙梁子的西南缘,离老城直线距离不到十里。但中间隔着几道沙梁子,他们只能先向南行,再折向西绕开,多走三十来里路。王兰田同十几个伙计分别挤在两辆马车上。路旁,一座座沙丘耸立在那里,在太阳的照耀下,泛着耀眼的金黄。沙丘脚下分布着一个挨一个的小水诺儿,水诺儿边野生着大片沙柳和沙棘。时至初冬,这些沙棘脱去了绿衣,掩藏不住的沙棘果便迸现出来,红红一片,让人垂涎欲滴。再过上个把个月,人们就可以享用酸甜可口的沙棘果了。刚刚到达多伦诺尔的时候,王兰田经常背着父亲到这里玩水、滑沙,童年那欢乐的时光,让人久久不能忘怀。现在,沙丘已被朔风吹得前移了许多,这些熟悉的水诺儿便被金沙吞没了大半,同时被吞没的还有他那童年时的美好回忆。
没过多久,羊场到了。这个羊场是用木头杆子围起来的,有十几亩那么大。里面分隔开几个围栏,分别圈养羊只、牛马、骆驼等。但伙计们叫惯了,统称这里为羊场。羊场南面是王家营子大草甸,水草极为丰美,平时给牛羊上膘就在这里放牧。
牛韧峰没等马车停稳,就跳下车来直奔牛群。
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伙计从小土坯屋内走了出来。这个老汉姓齐,早在王兰田的父亲在世时,他就在天意德商号的羊场管事,有三十多年了。
“哎呀,大掌柜的、牛二掌柜的,您们可来了。那些病牛都被我们圈到外面的牛栏里,有三十多头,咱怕传染给别的好牛……”
王兰田问:“啥时候发现的?”
“好几天了。”
“那咋不早说?”王兰田边埋怨边往里走。
齐老汉跟在王兰田的后面解释着:“这两天,我们用百步草加胡椒熬成汤灌牛,也不顶事儿。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时,都管用的。现在我们没法子了,只能等牛二掌柜的来给治了……”
牛韧峰的从牛群里出来,又返到外面的牛栏,抓到了一头病牛。他搬起牛蹄子看了看,又摸了摸它的乳头,然后掰开牛嘴诊断。
能掰开牛嘴,也就是牛二掌柜的吧。要是换了别人,谁敢呢?弄不好会让牛舔一下子,一条子肉可就下来了。可这头牛到了牛二掌柜的手里,温顺极了。
不一会儿,牛韧峰的验完了整个牛群。他对王兰田说:“还好,都是轻症的,容易治一些。”
王兰田问:“怎么治?”
牛韧峰回答:“我到市上买了一些大青盐,搓搓牛舌头,再洗洗溃烂处就行了。这可是秘方。”
王兰田有些疑惑:“秘方?就这么简单?”
牛韧峰回答:“当然。这是归绥、包头一带专跑库伦的旅蒙商从外蒙古的牧人那里学到的。”
“那快干吧!”王兰田说。
牛韧峰指挥伙计们搭起了一个木架子,然后将一头病牛赶了进来,用绳子固定在上面。他掰开牛嘴,掏出准备好的铁夹子一夹,牛舌头便吐了出来。牛韧峰赶紧用大青盐去搓牛舌头。张金义和伙计们见状,依葫芦画瓢。不到两个时辰,三十多头牛就全给搓完了。王兰田盯着这些治完的牛,有些担心地说:“这法子真行?”
牛韧峰一边往下放撸起来的袖子,一边说:“大掌柜的,放心吧,过几天就没事了。”
随后,牛韧峰又叮嘱了驼背老伙计几句:“你们不要大意。特别是给牛饮水时,不要用原来的桶,防止这病再次复发……”
王兰田听了牛韧峰那自信的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至少牛群没有受到损失,过两天就可以交货了。只是伙计赵广年手脚不利落,让牛给舔伤了,不过伤得不厉害。
在同知署,戴彰勋也为牲畜口蹄病着急着。前两天,户部衙门的官员前来报告,说是市面上的牛得了一种怪病,口蹄溃烂,牛吃不进草。这病传染的也很快。如此一来,周边地区的牛根本不敢赶到多伦诺尔市场上出售,而市场上的牛也倒毙不少。牲畜交易税直线下降,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金旺,你去把周青山和户部衙门主事找来。”
“等一下。”没等金旺转身,戴彰勋又补充了一句,“你顺便把牲畜局的主事和商务会的人也找来,让他们下去找找那些老旅蒙商,看看有啥民间方子没有。”
金旺刚走到门口,就与周青山撞了个满怀:“周主簿,大人正找您呢!”
“我也是有急事要找戴大人的。”周青山说。
进了内院,周青山一见戴彰勋,没等他发问,就急着道:“大人,卑职找到了一个治疗病牛的配方!”
戴彰勋说:“我正是为这事儿找你,快说什么配方?”
“卑职听说天意德商号能治病牛……”周青山道。
“就是那个王兰田的商号?”戴彰勋问。
周青山回答:“对!卑职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派人找到了他们商号。问出了他们治牛的配方。配方很简单,用大青盐搓就是了。”
戴彰勋又问:“管用么?”
“咋不管用?他们商号羊场的牛可都治好了。”
“那赶快把配方交给商务会,让他们组织人员去办。”戴彰勋命令道。
“王兰田说他们商号的二掌柜牛韧峰治这病是行家。如果需要的话,王掌柜的可以派他来,指导商户们治牛。”周青山说。
戴彰勋说:“那就更好了!刚才的事态是雪上加霜,现就有人雪中送炭来了。”
仅仅过了十来天,多伦诺尔市场上牲畜的这种怪病都治好了,周围蒙旗的牛羊也都赶到了市场上。自然,税赋攀升了起来。戴彰勋放心了,心想:多亏了天意德商号。等忙完这一阵子之后,好好奖励一下他们。
第022:第五章:诉衷肠,店伙计无意卖恩友 '本章字数:4343 最新更新时间:20120531 00:35:56。0'
五、憨厚的乔大宝
天意德商号打烊后,乔大宝吃完晚饭,干完了属于自己的活计,照例要背诵一些蒙古语单词和一些简单的蒙古语会话。张金义随王掌柜的和牛二掌柜的到羊场给牛治病去了。家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小伙计。内当家的柳琴平时为人宽厚大度,不愿多盯着伙计们,这三个伙计便想着出去消遣一番。乔大宝放下那本张金义给标好注音的《蒙文会话》,对另外两个小伙计撒了一个谎:“最近我肚子不好,想去出去方便一下。”
其中一个机灵的小伙计似乎是识破了他的诡计:“一整天你都好好的,怎地这会儿肚子痛了起来?要不我去告诉内当家的。”
“就是,咱院子里也有厕所,你到外面去作甚?让内当家的知道了不骂你才怪呢。”
乔大宝没了说辞,干脆道:“大掌柜的不在,趁此良机,我们不到山西会馆看戏,那是可惜了。不如这样,我们手心手背猜输赢如何?”说完,他向那个较为机灵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乔大宝和那个机灵的小伙计赢了。他们二人偷偷拨开大门,溜到对面的山西会馆。
山西会馆晚上唱戏的内容和白天不一样。白天一般都是折子戏,乔大宝连不上看。到了晚上,也许是为了照顾他们这些做生意的、当伙计的,一般都唱单出儿戏。
今天,东盛街北面的一家商号请了戏,是《苏三起解》,乔大宝最爱看了。这会让他隐约地记起那早已不存在的山西洪洞县老家。
可是,乔大宝在台口西边刚刚找到一个地方挤着坐下,就被后面的人拍了一巴掌。乔大宝恼怒地摸着脑袋回头一看,原来是隔壁商号的几个伙计。他们经常在一起打闹。
“喂,乔大宝,自从你赶趟子回来就没见过你。听说你们这次赶趟子可是不太平呀。”
“太平不太平的,你管得着么?”乔大宝显然是还记恨着他拍的一巴掌,不高兴地戳了他一句。
另一个伙计讥讽道:“听说你们碰到了陶克陶胡马匪,你被吓得尿了裤子了呢,所以才不敢出来。”
“还有,听说你还被吓得好长时间都走不了路了,是不是被骟了?”
几个伙计笑的前仰后合。乔大宝霍地站了起来。
“啊?还来脾气了。我说的不对吗?你看你的辫子不跟兔子尾巴似的?”一个伙计说。
另一个补充道:“可能是被骟错了地方哩!”
乔大宝赶紧捂住了后脑勺。
周围看戏的人见状,笑成一片。
伤自尊了,严重伤自尊了!乔大宝把手中的瓜子砸了过去,急赤白脸地说:“你、你胡说,胡说!”
大家笑得就更厉害了。
“你、你们几个合起伙来欺负人!我说不过你们。”说完,乔大宝气呼呼地坐到了一边。
这时,在戏台西偏房房檐下的阴暗角落里,一直盯着乔大宝的师爷魏德财慢慢地挤到他的近前,凑着坐了下来。他小声道:“你就是天意德商号的小伙计乔大宝吗?”
正在火头上的乔大宝没好气儿地说:“你是谁?怎么你也来笑话我?”
师爷魏德财见他不认识自己,知道是他那天到天意德商号时,乔大宝没见过他。师爷眼珠一转,决定另辟蹊径。
“当然不是笑话你。我只是听说贵商号在大量处理货物。我想和你们谈谈生意,要是价格合适的话,我打算全包了。”
“全包了?这是真的?”
“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到茶馆去谈,好吗?我请客!”
急于在掌柜的面前好好表现,并刷清“耻辱”的乔大宝慢慢地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位“客商”一眼,然后骄傲地看了看周围,大声说道:“也好,掌柜的出去办事儿了,你跟我谈吧!”
说罢,他又瞪了瞪那几个笑话自己的小伙计,扭头跟魏德财走了出去。
“呦,‘跟我谈吧!’哈哈哈。学得蛮像王大掌柜的呢。”那几个小伙计在后面学着乔大宝。
在离直隶会馆不远处的好来顺茶馆内,二人在一个偏僻的小桌前坐了下来。乔大宝见有人请客,赶紧招呼店伙计上茶水和自己爱吃的干果。
“你是南方客商?”乔大宝见魏德财口音奇怪,边吃边搭讪地问道。
“嗯,是呀。准确地说是江浙一带的商人。”
乔大宝有些纳闷儿。一般南方客商到多伦诺尔不是来买马,就是往这里贩运丝绸,还从没听说过到北方来买茶叶的。想到这儿,他问:“你不是谈生意吗?说说看。”
“我这次来,看到这里跑草地的生意挺好做,也想试一把。听说贵商号在大批处理货物,特别是那些砖茶,我想包了下来,也去跑草地,能行么?”
魏师爷极力将自己装得像是一个深韵此道的客商,但表演得像一个非常拙劣的戏子。可乔大宝被这种兴奋冲昏了头脑,丝毫没有察觉到。
乔大宝见碰到了一个“楞青”,刚才心中的疑惑找到了答案。他心想,要是北面的商路不被切断,我们早就跑草地去了,哪还能轮得到你来包茶叶?这个南方人想将王掌柜急于出手的货物全包下来,看样子,他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于是,乔大宝兴奋地连连说:“能行!一定能行!!”
魏师爷接着给乔大宝下套儿:“这次,我带了不少银子来。是正宗的‘喇嘛庙银’。我不准备再把银子带回去了,只好用这个交易。行么?”
乔大宝更加惊喜了。这年头,市面上流通的银块儿、银元泛滥,平色不足。平,当然就是银子的分量够不够。色,就是银子的成色,也就是它的含银量足不足。当下,唯有多伦诺尔本地流通的“喇嘛庙银”,成色十足,远近闻名。商家们宁愿压低一些价钱,也喜欢用“喇嘛庙银”交易。
“一点都没问题!”乔大宝急着说。
“但是??唉!”魏德财装出了一副似乎是有一些事难以启齿的样子。
“又咋了?你不是说要包了吗?价钱好商量!”乔大宝以为是价钱出了问题。
魏师爷说:“价钱不是个问题。我怕把货全包了,到草地那边碰到陶克陶胡马匪,货物被抢不说,连人再搭进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敢打保票!”乔大宝说。
魏师爷又说:“咋不可能?听说前一段时间跑草地的被陶匪抢了货物,人也被煽了。”
“那是我们碰到的。这些商人,没事的时候乱嚼舌头,竟然传说成这种事儿!我见过陶匪,没有事儿的。”乔大宝说。
“你这么肯定?”
乔大宝脱口而出:“没错!他们挺直爽,不像官府告示里说的那般凶神恶煞的。碰到他们只要不反抗,也没事儿。我们商号的老伙计张金义大哥就曾经在那里干过。他也是蒙古人,和他们一样,可仁义了。”
啊!?天意德商号的伙计张金义竟然是蒙古人,而且还在陶克陶胡那里干过。魏德财见抓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把柄,得到了意外的收获,眼里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
“那说说你大哥张金义的事儿吧?”魏德财说。
“好……不,那可不能说!这买卖跟他有啥关系?”
乔大宝见自己说走了嘴,又见这位“客商”急着追问张金义的事儿,多少有些警惕。
“我一个南方商人,你怕啥?说嘛!”
“不行,你到底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聊天的?”
魏德财见这样也套不出乔大宝什么话来,话锋一转,便说:“好吧。你既然这么讲,那我回客栈考虑考虑,你等着我回话。咱俩处得不错,交个朋友吧。你是个小伙计,我把这么大的买卖交给你,你可别跟任何人说啊。我有个习惯,做买卖只跟一个人打交道。你一定要记住呦!”
“好的,好的!”乔大宝赶紧应承着。
这时,大宝充满了幻想:自己是个小伙计,自打母亲去世后,寄人篱下多年,然后被舅舅介绍到天意德商号。这一干就是十年,可还是个小伙计。别的伙计都已经入了身子股,或者成了顶三厘的伙计,除了拿薪水外还拿入股钱,一年的收入上百两银子。而自己,却只吃饭,不拿薪水,不许回家,一年只发冬夏两身衣服、两双鞋。每天除了干别的伙计一样的活计以外,还要沏茶倒水、提夜壶、伺候掌柜的饮食起居等等,干的比其他伙计多多了。就这样还是让他们瞧不起。这次要是把这笔大生意介绍成了,王大掌柜的一高兴,兴许将自己升为吃劳金(挣工资)或顶三厘(身子股)的伙计。那时,不仅自己的收入多了,也能回老家看看,还能让那些刚才取笑自己的伙计们瞧瞧……
魏德财见乔大宝不说话,脸上却泛着红光,知道自己话起了作用。于是,又嘱咐了一句:“你一个小伙计,要想在商号里出头,让别人瞧得起你,你就得严守秘密。要是把这消息泄露出去,我可就和别人谈了!”
“那一定!那一定!”乔大宝连声答应,生怕这到手的鸭子飞走了。
“那我先回去了。”魏德财说。
乔大宝问:“您住哪家客栈?”
魏师爷随口说了一个客栈的名字。然后结完帐,欢天喜地地回去找穆兴云报告去了。
在协台衙门里,穆兴云正搂着一个雏妓寻欢。这个雏妓是妓院新近从内地接来的,宛若出水芙蓉。为了获取守备大人的支持,妓院老板才将这个最好的雏妓孝敬给穆大人享用的。这个小女子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儿,她哭哭啼啼地央求穆兴云:“老爷,求、求求您了,放过我吧……”
足可以做她父亲的穆兴云奸笑着说:“小宝贝儿,别害怕,谁都会有第一次的。一回生二回熟嘛。来,小宝贝儿……”说完,他猛扑了上去。
这当口,魏师爷急匆匆地闯进了穆兴云的卧室。穆兴云作为协台衙门的守备,还没有哪个人敢胆子大到闯守备老爷的卧室。所以,穆兴云做这事儿,从不插门。魏师爷也是头一次。也许,他被这种兴奋冲昏了头脑,根本就没看见穆兴云的被窝里有什么青楼女子。
穆兴云见魏师爷搅了自己的好事,怒气冲冲地从那个女子身上下来,骂道:“你奔丧呐,也不挑个时辰!”
魏师爷也顾不得什么礼节,马上报告:“穆大人,好事儿呀!”
“好事儿?能有我这事儿好?”穆兴云不满地说。
“那是啊!我按照您的吩咐,每天到山西会馆一带,盯着王兰田这只肥羊。没想到碰到了他店里的小伙计乔大宝。我乔装南方客商和他谈生意,您猜这小子说啥?”
“有屁快放!没看我正忙着吗?”
魏师爷讨了个没趣。他戴上老花镜,这才看清穆兴云被窝里那个哆哆嗦嗦的青楼女子,知道了穆兴云刚才恼怒的原因。于是,直入话题,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乔大宝说他们店里的伙计张金义原来在陶克陶胡那里干过!”
“啥?此话当真?”
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