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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早晨,整个草原静谧得很,孙立明带着队伍出发了。走到中午,刚刚到达转山子,野外朔风呼号,天地晦暗,漫天的白雪笼罩着草原。冰冷的雪花被朔风一吹,像一条条毒蛇在狂舞,迅速带走人身上的热量,让人感到奇寒无比,队伍也无法快速行进。孙立明不得不用戴着貂皮手套的手挡住这白毛风向前走。他心里骂着,早上要是知道这种该死的天气说啥也不会出来。从转山子到大梁底七十里的路走了足足三个时辰。傍晚,孙立明带着疲惫不堪的八旗兵们赶到了大梁底,战马身上的汗也同他那副从法国进口的金丝边眼镜一样挂满了冰霜。一位负责大梁底防务的正七品把总赶紧将孙立明迎进了兵营。自己的上司第一次来到这里巡查,可不能放过溜须拍马的机会。
在一间温暖的小屋子里,放上了炕桌。桌上摆上了奶茶和满满的奶制品。不一会儿,兵士们就端上了热腾腾的手把肉。那些把总手下的千总、委署骁骑尉等在下面殷勤地伺候着。
把总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我们刚给您宰的羊,不知您顺口不?”
孙立明没有回答,而是脱掉靴子,上了烧得热乎乎的大炕,盘腿坐到了炕桌正面。他接过把总割下的一块手把肉,塞到嘴里,边吃边骂:“该死的陶克陶胡匪徒,什么时候不好,偏在这种天气到城外杀人,害得老子在这么冷的天气巡查防区。哼,倒酒!”
听到陶克陶胡来到这里,一般人都害怕,何况是长期驻扎在这荒郊野岭上的八旗兵呢?要是让陶匪给包了饺子可就完了,他们可是专门同官兵作对的。于是,坐在下首殷勤倒酒的那个把总小心地问了一句:“陶克陶胡的探子敢到城外杀人,是真的么?”
“是用匣子枪打死的,不是陶匪还能是谁?”
此刻,孙立明还真没有把王兰田的死和城内的人联系起来。
“大人,难道他们真的过来了?”把总有些张皇失措,“要是陶匪真的来到多伦诺尔,那我们大梁底咋办?我部只有两百多人,您可得给我们拨一些来啊!”
“拨一些人?”孙立明说,“咱左营本来人就不多,防守老城还捉襟见肘呢,那还能顾得上你们?你们自己加强守卫好了。”
把总见增兵无望,只得退了一步说:“那好吧。只是这里的弹药不足了,希望大人给调拨一些来。”
“你们总是要弹药。这里又不打仗,本官都张了好几次嘴了。”
把总有些委屈:“您和那些守备们爱吃野味,我们经常去打,弹药浪费得很。只是现在黄羊和狍子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打了。”
“别说了,本官给你们再拨一些,谨慎点用。”孙立明话锋一转,“你们防区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吗?特别是蒙古人。”
“没有,除了一些过往的旅蒙商。不过这些天,旅蒙商也少了,不知是什么原因。”把总想了一下,“哦,对了。前天我们抓获了两个想绕过我们关卡的马弁,他们没有协台衙门的条子,我们怀疑是逃兵。我一审问,这两个小子还真嘴硬,后来扛不过,说他们是多伦诺尔协台衙门右营的马弁。”
“右营的?”
孙立明停住吃肉的嘴,眼里冒出了惊喜的目光。
原来,孙立明苦熬多年,是要升为独石口守备的。而孙立明与穆兴云可算是一对冤家,处处不和。就在孙立明马上要升迁的时候,穆兴云怕于己不利,便通过口北道府师爷钱占田在背后告了他的黑状。这让孙立明升为独石口守备一事泡了汤。知道内情后,孙立明对他恨之入骨。当他听说自己的把总抓到了穆兴云的逃兵后,兴奋异常。决定亲自审问,弄他个治军不严,至少让他威风扫地。
“快,把他们带过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喳!”把总飞快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两个被钉上大大木枷的人被兵士们踉踉跄跄地推了进来。这两个人披头散发,衣冠不整,但叽里咕噜乱转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狡黠的目光。二人进来后,贪婪地看着桌子上的肉食。看样子,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
那个把总起身向前,飞起两脚,把他两个踢得跪在了地上,大骂道:“他妈的!想吃饭?见到了守备老爷还不下跪?”
孙立明制止住了还要继续打人的把总。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条啃剩下的羊肋巴条扔了过去。蒋富贵眼快,一头扎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叼起了肋巴条使劲地嚼了起来。沈昌发没抢到,只得眼巴巴地看着他,直咽口水。孙立明见状,又扔了一块过来,笑眯眯地问道:“你们真是协台衙门右营的马弁?”
沈昌发被噎得干瞪眼,说不出话来。蒋富贵赶紧抢着回答:“是的……”
“那你们认识本官吗?”
“赫赫有名的孙大人,我们小小的马弁怎能不认识呢?您在协台衙门里可是威风八面、用兵如神、治军严格的守备,别的守备哪能比得上您?”
这小子挺机灵,给孙立明戴上了高帽。他心里明白,既然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还是让左营抓住为好,要是让穆兴云给逮着,迟早会被灭了口。在营里的时候,兵士们都传言,左营守备孙立明和右营守备穆兴云合不来。倒不如把穆兴云、魏师爷指使他俩杀害王兰田一事说出来,让他们相互攻击,自己省得受皮肉之苦,兴许还能留条活路。他正在想着,孙立明发话了:“你们既然是右营的马弁,又没有路引,到我大梁底来干什么?”
“说!”
把总狠狠地给了他们两鞭子。
蒋富贵、沈昌发早年合伙为匪,配合多年,此刻他们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想到一块儿去了。二人膝行向前,抢着说:“孙大人!是这么一回事儿。我们右营的穆大人和魏师爷敲诈商人王兰田不成,便起歹意。密令我俩到城外的南沙梁子埋伏,伺机除掉从那里路过的王兰田,并给了我俩一些银子。我们太清楚他们的为人了。要是我们做完这个活儿,他们一定会找借口除掉我们。所以,我们一拿到银子,没有杀人就跑了。我们想绕过你们这里,没想到碰到了巡查的兵士,给抓住了。孙大人,您的防区防守的极为严密,真是滴水不漏、插翅难飞啊……”
孙立明顾不上听他俩的奉承,马上从炕上站了起来。没想到站得急促,头重重地撞到了低矮的房梁上。他不顾疼痛,兴奋地问:“什么?是穆兴云指使你们去杀那个商人的?”
“千真万确!”蒋富贵说。
“我们身上还有魏师爷给的银子呢!不过,让大人您的部下给搜了去。”沈昌发也急忙解释。
孙立明问:“魏师爷是哪个?”
蒋富贵说:“大人您应该见过他,他经常到中营和左营乱窜的。”
“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长着断梁胡子的绍兴人。”孙立明说。
蒋富贵说:“就是他!”
孙立明暗暗思量,我原以为这件事和陶克陶胡匪徒有关,这才冒雪巡查防区。原来,这件事竟和他穆兴云有关,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看样子,来对了。但他又有点不放心,接着问:“那个商人,对了,叫王兰田的已经被杀死了。这件事儿真的不是你们干的?”
蒋富贵惶恐地说:“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俩拿到银子后就跑了,其他的事儿不清楚啊!不信,您去查……”
沈昌发也道:“这事儿一定是穆守备干的,我发誓!”
孙立明又坐回到了炕上,脑瓜子在飞转:估计这两个家伙没有撒谎,因为王兰田是被匣子枪打死的。穆兴云让他们去杀人,绝对不会把他最珍爱的匣子枪交给他们。那么,这件事就极有可能是穆兴云自己干的。这次,总算是让我抓住把柄了。让你小子张狂,让你小子害我!要是把这件事儿捅出去,不死也得活剥穆兴云一层皮!想到这儿,孙立明高兴地大喊:“好!既然是这样,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但有个条件。”
“啥、啥条件?”二人抢着问。
“条件就是你们必须跟本官回去指证穆兴云,你们敢吗?”
“那还有啥不敢的?我俩要是落到他的手里,小命早就没了。既然孙大人答应放我们生路,我们一定会替您卖命的!”
“好!把总,你带他俩下去,好好招待。对了,先把他们的口供录下来给我,然后再让他们饭吃。”
把总疑惑地看了看孙立明,跑下去办事了。不一会儿,把总返回来报告说:“这是口供,都按了手印的。其他的也安排好了,大人您看还有什么吩咐?”
孙立明还有些不放心,又安排道:“你要多多地添些人手看着他俩,千万别出现什么闪失,要是有什么纰漏,我撸了你!”
把总干脆地回答:“喳!下官一直在牢房守着,保证不出纰漏。”
孙立明命令道:“要让随我来这儿的兵士吃好睡好,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这一夜,孙立明激动得几乎一夜未合眼。
第062:第十三章:查踪迹,众官民齐心寻铁 '本章字数:1714 最新更新时间:20120801 01:39:01。0'
五、第一份证据
这几天,戴彰勋是在焦急中度过的,嘴上已经长满了燎泡,牙床子也跟着肿了起来。对于稳定多伦诺尔市场这件事来说,真可谓是一波三折。上任的时候,流民遍地、洋行扰乱市面。平定了这些风波,可现在王兰田又被杀害了。这件案子已经演化成为全城商人瞩目的一个焦点。全城的商人噤若寒蝉,生怕又会有什么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一个个都在关门罢市,悄声无息地抗议着。整个市面一片萧条。这片萧条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危机,这种危机足可以使杨总督交给的任务化为泡影。为了破获这一案子,安定人心,戴彰勋可算是费尽了心机。他一面责成巡警局查访,一面让周青山、肖化南他们带领同知署的全部衙役配合巡查,至今都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商户们会怎么想?经济又怎样去发展?思前想后,他派周青山去把田良成找来,商量一下破案进程和下一步对策。
周青山在商务会找到了田良成之后,二人快马加鞭来到了同知署。戴彰勋在偏房见了他。一见面,戴彰勋便急切地问:“王兰田的案子进展如何?”
“回大人!卑职还没有找到直接证据。”
“这么多天了,应该有一些蛛丝马迹吧?”
“大人,卑职那天去杀人现场。经仵作探查,有一股马队在王兰田尸体周围徘徊,这帮马队是向城内方向奔去的。随后,我们前去南堡门,向守城的兵士询问。守卫南堡门的兵士说??”
田良成顿住了,面露难色,久久不肯说话。
“快说,别婆婆妈妈的,我给你做主!”
“喳!守城的士兵说,那天只有协台衙门右营的马队在穆大人的率领下,天刚亮就出城,不到午时的时候返回来的。除此之外,只有零星的旅蒙商出入,别无他人。”
戴彰勋问:“既然那马队是穆大人的,这证据可否充分?”
“回大人!守城的绿营兵可以作证,但没有证据表明南沙梁子那边的马队是他的。”
戴彰勋叹了一口气:“这不跟没说一样?”
“卑职不敢妄言,只是猜测而已。卑职已经到商务会那里,找到了李长林会长,让他去发动商户们帮着我们寻找。富盛永商号的掌柜刘三银交给我们王兰田商号几张银票的底联。这是我们协台衙门右营守备穆大人敲诈王兰田的银票底联,票面上有四千五百两银子的往来,有三次之多呢!”说着,田良成把那些东西放在了戴彰勋面前。
戴彰勋逐个看了看,说:“竟有这么多?”
要知道,戴彰勋一年的俸银才三百两,加上养廉银也就一千多两,而捐一个知县才四千两银子啊!
田良成接着禀告:“我们从这些银票、王兰田身上的枪痕以及他生前的经历分析,极有可能是这个人干的。但是,这些银票也只能作为敲诈的证据,不能算作是杀人的证据啊!”
“好个穆兴云!竟然做了如此下流之事!!”戴彰勋有些愤怒,“你还知道些什么?快快讲!”
田良成接着又补了一句:“听商务会的会董们说,穆兴云还敲诈了很多商户呢!”
听完这话,戴彰勋又给气得不轻。但他心里疑团重重。从这银票底联上分析,穆兴云确实敲诈了不少的银两,他为何还要去杀死王兰田?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人灭口!看来,只能从那些受害商户那里寻找突破口了。想到这儿,戴彰勋说:“你下去查查,究竟有多少商户受到敲诈?”
“喳!可我们现在都在全力抓命案,抽不出太多的人手啊。”
“那让周青山去,要全部查访!”
“喳!”田良成抬腿就走。
“回来!”
“大人您还有何吩咐?”
“你去搜集敲诈证据的同时,要仔细查找王兰田被害的线索,我就不信他们做的天衣无缝。但不得走漏风声。案子有什么进展,你立刻上报给本官!”
田良成又想起来一件事,补充道:“市场上传闻说有人看见了刑案发生时的事情。”
“有人看见了?你从什么渠道得来的消息?”
“只是市面上的传闻而已。卑职想,无风不起浪的。”
“对,你要把这个线索当做主要突破口!”
周青山找到田良成后,将他带回到同知署。然后,领着几个衙役从同知署大门往外走,他准备到城南的几个庙宇里去找找,看能否发现乔大宝的踪迹。刚出大门,迎面碰到了一个武官急匆匆地从马上跳下来,他后面还跟着一辆囚车和一大队风尘仆仆的八旗兵。尽管这个武官脸上捂得很严,但周青山还是从那副金边眼镜上认出了孙立明。
孙立明凌晨就带着蒋富贵、沈昌发从大梁底出来。到了多伦诺尔城后,他没有回协台衙门,而是径直来到了同知署。
“孙大人!这么冷的天儿,您还视察防区啊!”周青山搭讪地问。
孙立明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少罗嗦!本官有重要的事儿,快去禀报戴大人!”
第063:第十三章:查踪迹,众官民齐心寻铁 '本章字数:2975 最新更新时间:20120802 01:55:19。0'
六、总算找到了乔大宝
目睹了王兰田掌柜的被穆兴云杀害,乔大宝被震慑住了。他那单纯的、尚未成熟的心灵在那残酷的场面打击下,已经被折磨得哆哆嗦嗦的不成样子了。他从二豪镇回来后,冻伤的手指已经发黑,估计这两个手指是保不住了。但他没有去治疗,也没有回到天意德商号,他无法面对王兰田那冰冷的尸体和柳琴、可儿娘俩凄惨的哭声,因为他认为这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乔大宝一连两天,栖身于庙宇的廊房、门洞或者是戏台下面,尽力地回避着所有的人。在这寒冷的季节里,天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乔大宝自责、悔恨交织在一起。他曾想到过死,可现在他不能死,他要顽强地活着,活着的目的,就是要为掌柜的报仇!乔大宝用偷偷积攒下来的零用钱买了一把宰牛刀子。这把刀子是德国进口的,质地坚硬,屠宰工都喜欢用它。乔大宝找了一个沿街磨刀的老头,把宰牛刀子开了刃,并磨得飞快。每天,乔大宝都到协台衙门门前窥望。但总是找不到魏师爷的踪迹。
这一天,大雪纷飞,古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足有一尺多厚。树木、房屋、街道,凡是有颜色的地方,都被雪盖满了,白皑皑一片。乔大宝冻得实在是熬不住了,便走到兴隆寺借宿。兴隆寺的老和尚最爱钱,经常将寺内的房产租给那些要饭的。乔大宝身上没钱,只得将自己的母亲留下来的一只玉镯子押在他那里,老和尚这才让他同自己住在一铺脏兮兮的炕上。
凌晨,天还没有完全放亮,乔大宝就怀揣着一沓子烧纸,准备到王兰田坟上去烧。满街的积雪被踩瓷实了,活像一块大铁板,大宝的脚落上去,“吱吱”直响。
与此同时,天意德商号南隔壁商号的张掌柜的,早早地将店里的伙计们轰了起来,要他们沿街去寻找乔大宝。张掌柜的很严厉,他告诉自己的伙计们,要是再像昨天一样找不到乔大宝的话,就别回来吃饭!
几个小伙计嘴里嘟囔着,出了门。
在街上,那个曾经在山西会馆看戏时挖苦过乔大宝的辫子象兔子尾巴似的伙计,担心地说:“乔大宝到底藏哪儿了嘛,天这么冷,我们好几天都没找到!”
“就是嘛。那天乔大宝向咱们借了一匹马,使了两天后,还了回来。我看他的眼睛直勾勾的,一点神儿都没有。所以,没敢多问。谁知他的商号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出了事儿也不能躲呀?掌柜的这么急地撵我们出来找他,这事该不是他做的吧?”
“快别瞎说了,”一个高个子伙计说,“大宝胆子小,再说他也不爱财,不会杀害掌柜的。”
“就是。我们都是学徒,不该怀疑他的。”
几个伙计又转了几条街,还有什么桥底下、客栈旁边的柴禾垛里,都没什么收获。高个子伙计又冷又累,他又开始发牢骚:“这个乔大宝!平时,我们一起玩的地方都找过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害得我们都不能回商号。”
“别是冻死了?要是那样,我真的不该在山西会馆嘲笑他的。”
“不可能!就是冻死了,也应该有尸首呀。依我看,这么冷的天气,乔大宝不会在外面过夜。兴隆寺的老和尚那里最爱招引人了,我们到他那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