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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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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响起春雷般掌声,打断他俩争执。是来了汽车*的队伍。为首的一辆车打着“新华工”大旗,车厢上贴着红纸大标语:“热烈欢呼中央代表团慰问我新华工造反派!”“谢富治副总理、王力同志视察新华工是对我造反派最大支持和鼓舞!”;随后是新华农、新湖大、二司、三司革联、公安联司、文艺革司等造反组织的车辆,也贴有同样内容的大红标语。车上的人敲锣打鼓,呼喊着“*百万雄师!”之类口号。车队过后是四路纵队、全付武装、徒步而行的造反派。司徒瞥见南宫骊珠站在最后一辆汽车上朝他俩招手,冷言冷语地告诉立言:“你那漂亮的世妹在喊你去呢!”立言听了连声问道:“哪里,她在哪里呀?”并且,四处张望。这使司徒更加生气。
马路两边掌声持续不断,一浪高过一浪。
立言没瞅到骊珠,转眼瞥见司徒扬起下巴颏,噘起嘴,乜斜眼盯着他。猜测吃醋了。他笑笑指着眼前情景:“大字报写的,王力同志说,百万雄师报纸没人看,广播没人听。三新二司的报纸出来就抢着买。老婆婆、小孩子都搬凳子出来听他们的广播。眼前这场面不是最好的印证?”想用这番话转移司徒情绪。
司徒哼一声,指头撩撩云鬓:“那就像你说的,得作个阶级分析!我真后悔。怎么同你走到一起的!”最后一句叫立言一震:“你说什么,司徒?”她垂下眼帘,一字一板重复道:“我后悔不该这早谈朋友。我还要读大学。我俩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姑娘心里的确有些后悔。尽管她在政治上从不歧视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人,着重看一个人的政治表现,平等相待;然而,谈婚论嫁,决然不会找个出身不好的对象!最初接触立言,为他的学问折服,为他的渊博倾倒,为他的英武吸引。思想很单纯。日子长了,熟份了,情不自禁沉浸在两情相悦的温馨中,觉得与立言一起大长见识,别有情趣,很开心;下意识里还有种为异性亲近、追逐的*。压根儿没想到与他谈恋爱。她万万没料到他那么具有攻击性;突然袭击,将自已吻了。这样,只好同他在一起。在立言来讲,虽然他看不惯趋奉出身好、党团员的价值观,终究未能免俗,想想自已竟同一个出身工人家庭、共产党员的美丽姑娘恋爱,内心始终忽忽不稳,觉得好梦难以成真。此刻,揆度司徒神情,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但是,眼看*自已就要取得胜利,使他有了底气。他勉强地笑着说:“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 ——那年代,不唯离婚为人不耻,无故解除恋爱关系也会招致非议。立言本意是说关系已经确定嘛,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司徒误认作相要挟,愤然回答:“了不起我这辈子不结婚!想起那天你对我的侵犯,恨不得将你杀了!”立言知道是赌气的话,用玩笑化解:“你就像电影《第四十一》里马柳特卡开枪打死白军中尉一样地杀了我吧!”说时,拉起司徒的手要往自已颈脖上搁。她想甩掉他拉的手:“大庭广众之下,别动手动脚!”同时,更生气了,尤其是将自已比作失身的女红军,简直让她怒火中烧:“你既然有这种想法,以为卡住我,我们就分手。现在就分!”她猛力扳脱立言的拉扯,踉跄地小跑着离开。
这对年轻的情侣争吵得如此厉害,以至行人惊叫着慌不择路地四散逃跑,边跑边呼喊:“打起来了,百万雄师来了!”两人竟没发觉。
立言和司徒陷入百万雄师的重重包围之中。
刚才,*队伍路过电车公司,霸王鞭战斗队在院墙上向得意洋洋的造反派扔石头。造反派仗着人多,中央又表态支持,冲击电车公司。双方互相扔掷砖头瓦块。不防,肉联、省柴接到霸王鞭告急,关必升、冯世红领人两头夹攻而来。二十七中的反到底、三五零六的雷达兵、驻扎育红中学的翻江龙又拦腰截杀。造反派顿时被打得七零八落。新华工一位身高体壮的体育教师,挺矛迎战,让两支铁矛戳个透穿举到半空甩落地面,当即身亡;年纪二十五岁,结婚仅半年……
马路上乱成一锅粥。神哭鬼号,大呼小叫,人们如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然而,各路口为百万雄师*;见了年轻人严加盘查。立言只顾追赶司徒,没有发现处境险恶。突然,三支铁矛顶住他的胸口。马小民带着两个战士严厉喝问:“你是不是新华工的大学生?”猝不及防间,立言有点发懵,结结巴巴地:“我,我哪是新华工……我都当老师了!”马小民将矛子一抖:“嘿,还想狡辩!在新华工当老师,还不是新华工造反派?不然,为什么撵我们的人!”说着用矛子敲打立言腿弯,喝令道:“跪下!”这时,司徒返转身抓住马小民矛杆解释:“马队长,他是我男朋友!我俩怄点小气……”马小民打量立言一下,又瞅司徒笑笑:“难怪刚才从我身边跑过时,喊你也没听见。只顾朝前跄!我还以为是造反派追打你呢!”司徒一笑,随口编道:“刚才他们*,我见了就心里烦。要他走,他不走;说是看热闹。我怄不过,一个人跑开,准备让他看个够!”说着拉了立言:“再该不看了吧,走嘛!”正要动步,有人大吼一声:“站住,不准动!”司徒知道事情坏了。她一眼瞥见北边涌来大队人马,董南生冲在最前面。人随声到,一矛戳向立言。司徒伸手去扒,手背让矛子戳中,鲜血直冒。其实,立言早已纵身跳开躲过。马小民自6?24师父李冬生被董南生害死,耿耿于怀;要不是关必升等人反复劝解“大局为重”,早废了他。但,并不意味就此罢休。准备路线问题解决后,再报师父的血仇。这时,不由皱起眉讥讽道:“董队长,你大概向熊麻子学了几手,总想动手动脚。这下可好,杀了自已人!”
立言一看司徒捂着受伤的手,血流如注,眼里都冒火了,不顾一切扑上去夺下董南生的家什用膝盖一磕,将那支罗纹钢的矛杆掰成一个倒写的“U”字,丢到地上;随后,双手抓起董南生高举过头狠狠一掷!马小民心里一惊,暗暗叹服:好神力!当着几个百万雄师搦枪要剌立言,马小民拦住了:“他将司徒戳伤了,人家男朋友不气?”董南生躺在地上,一手捂腰,一手捂脸,气急败坏地:“杀呀,杀呀,他不是……他是……”他一时说不清,也没有谁动手,而司徒用身子护卫着那人,指责道:“哪个叫你戳我一矛子?要杀,杀我!”看见李卫东和陈志鹏来了,董南生投诉道:“李指挥长,那天在水塔是不是他?”李卫东瞅到十几双杀红的眼睛盯着立言,情势危急;威严地仔细地端详一番,摇摇头:“哪是呀!那天的人穿的军装,他穿着港衫嘛!”董南生支撑着想站起来,一屁股又跌坐在地,指着立言:“衣服不同,相蛮像呀!”志鹏冷嘲地:“你是杀红眼吧?一个样的人多得很!我看司徒就蛮像我嫂子!”大伙以为志鹏是沾司徒便宜,轰地笑了。李卫东挥挥手:“你们走吧,这里乱得很。司徒,快去医院止血消毒,包扎一下!”司徒赶紧拉了立言走路,边走边装作埋怨:“就是你惹的!”
望着远去的立言,董南生气得直骂:“蠢货,都是些蠢货!”
逃出重围,立言要扶司徒去市立第一医院医治手伤。司徒摇摇头:“不打紧。只划破点皮,擦点红药水就行了!”她坚持穿过中山大道,由观音阁抄近路回汉正街。立言猜得她担心董南生叫人赶来追杀,又感动又温暖。但是,一路上无论他如何赔小心,如何奉承,司徒理也不理。走到大兴隆巷口,她才对他说了第二句话:“就在你家下面的红十字医疗站包扎一下。”立言连声答应:“行,行,行。”
医士看了司徒伤口,擦碘酒、洒消炎粉、上药膏,边包扎边说:“你这像是被人戳伤的……”红脸早在一旁看热闹,她认识司徒,插上一句:“听说武胜路又打起来了,肯定是造反派杀的,是不是?”立言瞟瞟司徒,不好说明真相。司徒淡淡一笑:“谁也没有杀,自已杀自已。都是些蠢货!”红脸惊愕地张大口,不懂向来立场坚定的姑娘缘何这般回答。
刘袁氏在楼边的水池淘米,看见司徒包扎着手上楼,大吃一惊,问明经过,埋怨儿子:“要你莫乱蹿,偏要蹿!今天不是司徒救你,该怎么得了啊!百万雄师也太辣了,连自已一派的人都杀!”说到这里,瞧见儿子用眼色制止,转个口风 :“司徒,快去屋里躺一下。”他俩进房,听见老人在外面咕叨:“那些造反派也太张狂了,赢了还游什么行!抬杠嘛,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何犯着打打杀杀?输了再来就是!”那轻松口气简直像嗔怪儿孙辈为一盘牌、一局棋的胜负翻脸不认人。司徒不由笑了。瞅见立言也笑着望她,搡他一下,装出生气:“鬼才跟你笑!”立言仿佛被推得立脚不稳,摇晃几下,倒在她怀里了;手乘机搂住腰,凑着耳朵问:“你不是说要杀我?怎么人家杀我,你挺身相救?”司徒边推边答:“要杀我亲手杀。并且等到你养肥了,过年时候再杀!”这下立言松口气。他看出,适才间的感情危机过去了。心里暗暗诧异,女孩子怎地恁般变化无常,难以捉摸。人说:“春天孩儿面,一天三变脸”姑娘家比春天天气还难推测呢。不过,他很高兴,又想吻司徒。她用两个指头推着凑上来的嘴唇:“刘立言,我郑重讲一句,你妈上次说得对。我们的人盯上你了,再莫出去乱跑。我陪你呆在家里,好吧?”最后简直在央求了。她在武胜路表现出的绝决态度,就像从未发生过;也许刚才是耍小性子,也许现在觉得用血的代价护卫来的不愿轻易放弃,甚或让她更感珍贵,也许还有更难捉摸的东西。立言虽然窥不透她复杂内心活动,拳拳深情分明感觉到了,乘机提出条件:“你不是总害怕单独一起我会吻你么?”司徒慷慨地答允:“只要不动手动脚,得寸进尺,可以让你吻……”立言乐了:“好,我现在就吻!”说毕,真的长长地吻她一记,抱住就不想放手,直到司徒用力推开。她皱着眉,用食指揩唇儿,幽怨地:“有时被你缠烦了,恨不得将两片嘴唇割下交给你,看看能不能当饭吃!”说得立言开怀大笑。
一连几天,司徒果然像上班一样,早早就来陪他,在刘家吃过晚饭,才回家洗澡换衣,七点左右再来。晚上十一、二点由立言送至家门口。她对家人还隐瞒着他俩的恋情。
七月的武汉酷热难当。入夜,临街的空场地,尽是乘凉的人。立言躺在自制竹椅上,双臂交叉枕着头。天上的星星又密又小,仿若暗蓝色玻璃上的无数小钻石,熠熠闪光。他在等待司徒。内心里另有种更大的莫名期待。空气有点郁闷。
突然,从街东边传来一阵响亮、整齐、充满愤怒和杀气的口号声:“踏平工总,*反革命!踏平工总,*反革命!” 口号声在街两旁房屋间回荡,惊心动魄。满街闲聊的人顿时鸦静了。屏息敛气。立言惊愕地坐起,只见头戴藤条帽、身着圆领衫的彪形大汉,排成三路纵队,肩扛铁矛,和着口号的节奏大踏步朝西街前进。
胡传枝鼓起掌来,接着有零星掌声应和。又发生什么大事情?立言感到此举非同寻常。百万雄师的口号喊到街口停了。一会,有汽车鸣笛、发动,口号声再起,渐渐远去。不知是回音,还是什么缘故。四面都响起口号。整座城市仿佛四处起了骚动。
一切终于复归寂然。牛疱第一个打破沉静,讥剌老婆:“还拍呀,多拍几下,马上拍不成了的!”胡传枝不敢吭声,拿着蒲扇拍打腿弯。立言心里觉得好笑。谁都看得出江城两派胜负已分,大局已定。连司徒也不抱希望了;虽然陪着立言,她总能及时获取一些重大消息。昨日,她告诉立言:“前天,十七号晚上,谢富治、王力去过去我们总部。俞文斌就6?26来电进行声辩,说:‘武斗是双方搞起来的。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是很明白的道理。’王力驳他:‘中央六六通令以后,你们搞武斗是发展的,应负主要责任!’你看,人家比你判定得明确多了。‘六六通令以后’,就是说造反派以前复盖、撕毁我们的大字报,动手动脚,不算;‘发展’,我们的武斗装备、条件、人数、战略战术比造反派优越,的确算得上有‘发展’。也是有条件嘛, 我们里面的人,大小都是个官,财力、物力、人力,调动起来自然方便些。并且,是惹急了才……唉,有一利必有一弊,这下全兜起了。人家扣得真准!时间、责任,一咕碌扣在我们头上!到底是学者型政客,不,政治家。其实一样,外国称‘政客’,我们叫‘政治家’,是不是?”立言笑了,知道她故意说错,蔑称,发泄内心怨气,便说:“中央发文件,自然有个时间杠杠来界定责任嘛!”心里却佩服司徒思辨能力。又问:“俞文斌怎么回答的呢?”司徒叹口气:“能说什么,总部那十几个加起来也不是人家对手呀,杨道安不服王力的反驳,想说几句,俞文斌在下面磕他脚制止了。分明带了框框来的,说又有什么用?有些二杆子主张,干脆捣个稀巴烂。都是些蠢货!李指挥长反对他们的作法。讲:那不是捣别人,是捣自已。自已把自已捣垮台!劝大伙冷静,没摊牌之前,看军区如何斡旋、化解……到底是老共产党员有水平。他女婿陈团长水平也蛮高!”
立言点头赞同:“越危急越要沉住气。”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司徒讨教道。
立言当然懂得所谓“我们”的意思;绝非指他俩。而是对立派。他竟然显出焦虑,帮忙出主意:“你告诉大伙,一定稳住神,不再让事态扩大发展,争取调和结果……”
司徒见他态度真诚,用上亲切的“大伙”一词,又有意无意、巧妙地提及“发展”二字,忧郁地一笑。立言也笑了。
………………
今夜的情况显然爆发了新的尖锐矛盾,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司徒怎么这晚还不见来?




三十一、拼着不当这兵

东湖之滨的湖滨楼是座三层高的古典建筑。大屋顶,四顾轩,飞檐斗拱,碧瓦红栏,画梁雕栋,雅致气派。湖滨楼位于湖岸东南端的一座孤山上。孤山虽然不高,突兀孑立,拔地而起,四面陡峭。与其说是座“山”,不如说是根“土柱子”竖在湖边更为形象。但是,整座山草木蓊郁,是根绿色柱子。上山只有东面临水的一条陡直的石阶道,宽约一米二,仅容两人交错上下;爬上去时,弯起腰,眼睛只望着不到两米远、一米高的前方,就像在平地上一样,看不出什么危险;尽管气喘吁吁,很费力,还无异常反应。上去了再下来就不同了。。无论低着头,还是昂着头,眼前都是万丈深渊,惊心动魄,头晕目炫,摇摇欲坠,很难自持。一不小心就栽下来了,十分危险。不知是谁,将这种感觉用厚重的严体,改句写了一付楹联挂在湖滨楼的正门:
高位何如低处好 下去反比上来难
虽然湖滨楼每年都有不少人因为爬上去再下来而送命,由于有剌激,好多人依然争着要往上爬。湖滨楼是东湖的一道亮丽风景。很叫人眼热。眼热归眼热,湖滨楼比之其它景点,仍算是个幽静地方。能爬上去的人毕竟是少数。
最近,陈志鲲就住在湖滨楼。受军区党委指示,他在完成一项重大而机密的任务。
6?26来电点的是百万雄师,戳的是武汉军区。陈再道整天像头暴怒的豹子。钟汉华毕竟是政工出身的将军,劝慰道:“再道,光心烦没有用,得赶紧把材料准备好,到北京评理。电文上不是说,不久去北京汇报吗?让事实说话!”陈再道说:“对,事实胜于雄辩。这事你得组织人抓紧办呢!”钟汉华胸有成竹:“工总嘛,通知牛怀龙,他那里有落实军委八条时,工总的罪行材料;二司、三新的问题得孔庆德的支左办搞出来。我建议,最后由陈志鲲统一理理……”提起这个年轻的团长,陈再道抿着嘴“嗯”了一声。小伙子起草*公告表现的敏捷才思和文字调度能力给将军留下深刻印象。陈再道说:“去东湖找个安静地方,让他带个班子赶快搞出来!”钟汉华同意:“到东湖好。现在军区成了众矢之的。造反派的宣传车整天围着嚎丧!”
就这样,陈志鲲临危受命,任材料组组长住进湖滨楼。陈再道派了一个排的士兵*警卫。楼周围二十米之外树立“军事禁地”警示牌,禁止闲杂人员走近。警卫战士住一楼,打字员住二楼,志鲲和几个秀才住三楼。十几台打字机日夜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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