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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东方讲史:细说民国创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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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康有为到达东京以后,宫崎寅藏与平山周劝他与孙中山见面,他自称受有光绪皇帝的厚恩,不便与革命党人晤面,犬养毅约请孙中山、陈少白与康梁二人在犬养毅自己的寓所会谈,梁出席,康不出席。梁说,康有事不能来,一切由他作代表。在犬养毅的协调之下,他和孙中山与陈少白畅谈到第二天的天亮。

过了几天,孙中山派陈少白偕同平山周往大同学校访康有为,康与梁启超、王照、徐勤、梁铁君出见。陈少白重申请康有为参加革命之意,康说:“今上圣明,必有复辟之一日。余受恩深重,无论如何不能忘记,惟有起兵勤王,脱其禁锢瀛台之厄。其他非余所知,只知冬裘夏葛而已。”

王照忽然向在座的人说:“我自到东京以来,一切行动皆不得自由。说话有人监视,来往书信亦被拆阅检查,请诸君评评是何道理。”康有为大怒,叫梁铁君把王照拖了出去。

这位王照,原在清廷担任礼部主事,因上奏请光绪皇帝出洋考察而扬名天下,光绪帝曾经因此赏他以四品京堂之官,并且罢斥了不替他转奏的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与礼部侍郎堃岫、徐会沣、溥颋、曾广汉。慈禧政变以后,王照逃入日本驻华公使馆,被平山周救来东京,和康有为住在一起,康有为怕他说出有关“衣带诏”的秘密,便在种种方面剥夺了他的自由。替康有为执行此项监禁王照的任务的,是“精于技击”的梁铁君。

陈少白亲眼见到王照因要求“评评是何道理”而被康有为吩咐梁铁君拖了出去,觉得有点奇怪,使拜托平山周对王照设法保护。果然,有一天,康梁等人不在大同学校,平山周便把王照引了出来,带到犬养毅的寓所。王照把前后经过,用笔谈的方式告诉了犬养毅。从此,王照不和康梁等人住在一起,又分访日本要人,告康有为的洋状,强调康所称的“衣带诏”,根本是伪造的。

日本政府于是给了康有为九千元日币,请他离开日本。康去了加拿大,其后又辗转去了新加坡,住在邱菽园的家里。

梁留在日本,仍与孙中山常常见面,似乎颇能接受孙中山的革命主张,一度愿意由两党合组一会,以孙中山为会长,梁为副会长,因徐勤等人之破坏而作罢。合组一会的计划没有实现,梁与孙中山的交往却未中断。康写信来,命令粱离开日本,梁决定去檀香山。行前,孙中山写介绍信给他,介绍他与檀香山的兴中会会友相见。

梁在己亥年阴历十一月二十九日(1899年12月31日)到了檀香山,很受会友们的优待。孙眉(孙中山的胞兄德彰)而且叫儿子阿昌拜梁为老师。粱摆脱不了康的束缚,对革命的信念又不甚坚定,竟然终于篡窃了檀香山兴中会,吸收了一大部分会友为所谓“保皇会”会员,口口声声说,“名为保皇,实则革命”。(到了民国以后,有些接近康梁的人说,“保皇会”三字是革命党送给他们的团体的绰号。他们的团体,从来不曾以“保皇会”或“保皇党”为正式名称。)

梁在檀香山募款“起兵勤王”,获得兴中会会友倾囊相助,得到了十几万银元的巨款,同时也替上海广智书局招股,募得了五万银元的股金。

康在新加坡,似乎也募得了不少的钱。康的另一信徒唐才常,获得革命党人毕永年的合作,于庚子年(1900年)四五月间在上海成立了一个“正气会”,其后改名为“自立会”。自立会的宣言,兼有”排满”与“保皇”的两种色彩,既骂拥护清朝的人“低首腥膻,自甘奴隶”,却又大声疾呼“君臣之义,如何可废!”

这“自立会”逐渐发展为“自立军”,准备于阴历七月十五日分别在大通、安庆、常德、汉口、新堤五处地方同时起义,名为勤王,实则对清廷革命。康、梁却不能如期寄来必需的款项。起义的日期。因此而改到七月二十九日。消息也因此而泄漏,唐才常于七月二十七日和林圭等二十余人在汉口被捕。

倘若康有为能够成事,则自立军与革命军同时并起,也未尝不可以相辅而行。当时的机会,不可谓不好。慈禧甘心受刚毅等人的包围,立溥儁为大阿哥。到了最后又在庚子年六月对全世界的“夷人”宣战,围攻使馆。八国联军侵华后,两江、两湖与山东的三个封疆大吏刘坤一、张之洞、袁世凯宣布保护洋人,不受伪命,在两广的李鸿章态度又极其暧昧;在另一方面,以容闳为首的若干知名之士又于七月初一日成立所谓“中国国会”于上海张园宣布“不承认通匪矫诏之伪政府”,俨然是一个新的革命政府,而且它的总干事不是别人,正是唐才常。(容闳当选为会长,严复当选为副会长。)

康有为所捐到的款子,不为不多;据张之洞奏报清廷,是“洋银六十万元”,据冯自由在《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第十一章所说,是“数逾百万”。其中梁所经手,在檀香山募得的:据徐勤说,是八九万元,据冯自由在同书第六章说,在十万元以上。

徐勤的话,见于丁文江《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初稿》中所引的一封信。徐勤自己在这一封写给康有为的信中承认:“汉口之役,所费三十万。”可见,康梁与他们所最信任的徐勤,并不曾把全部捐款用在唐才常、林圭、秦力山等人所主持的自立军的身上。

杂项的开销,自然是在所不免。然而,倘若如冯自由所说(同书第十一章),“仅电报一项,耗费逾十万元”,那么,保皇会的各地负责人实在是太对不起自立军的踊跃赴死的将士了。

康应负的责任最大。其次是徐勤。他们两人绝对不肯与革命党合作。梁劝康不可以湘鄂为主要对象,劝他取广东作为根据地,免蹈洪杨覆辙。康不听。粱又劝他亲入自立军中,以主帅的名义指挥一切,庶便号召。康也不听。

唐才常也有错误。他在时务学堂里和梁同事,因梁而沾上了康。竟然不能摆脱,再加上对康的金钱支援抱了幻想,于是把轰轰烈烈的一场义举,从开始便排演成不伦不类的活剧:既要推翻清朝,又说是为了保光绪的驾。名不正,言不顺,其事当然难成。

唐为了等侯康的款子而一再改期。在汉口机关的账簿上,可怜他仅存现洋一万五千余元而已(张之洞奏)。秦力山没有接到改期的通知,而依原约于8月9日在大通发动,苦战了若干天,于唐才常被捕以后解散所部,只身脱险。他到了新加坡,才知遭“康之拥资自肥”,一怒而与康氏绝交。

秦力山在大通失败之后,唐才常到了8月21日才和林圭等人被张之洞捉去。在这十几天之中,唐本该有所动作,而不曾动作,以致坐以待毙。他之所以如此,原因不外是:(一)继续等候康的款子,(二)对张之洞存幻想。在秦力山不曾发动以前,唐因等侯款子而一再改期,不无理由(虽则犯了兵家大忌)。在秦力山既已发动而失败以后,唐还在等侯款子,便十分愚蠢了。至于对张之洞存幻想,以为张之洞肯脱离清朝而“独立”,那实在是缺乏知人之明。 

 




 


《细说民国创立》一二、宫崎寅藏(二)
自立军起事以前,宫崎寅藏在五月下旬随同孙中山到达香港,奉孙之命进广州与刘学询会面,探询李鸿章对脱离清廷有无决心;又奉孙之命带三万元港币到新加坡,劝康有为与孙中山合作;不料到了新加坡,便被康有为指为刺客,通知当地英政府,逮捕下狱。

宫崎寅藏与同行的一位志士吞宇(化名,真姓名待考)被关了几天,提出受审。法官问他,“你是不是一个有钱的人家的子弟?”他说:“不是。”法官说:“怎么你身边有三万元(港币)之多?”他说:“本人虽穷,朋友不穷。这三万元是朋友送给我的。”法官说:“你答应给朋友什么利益,才换得了这么多银子?”他说:“利益的交换,是商人的行为。我们志士之间,不讲利益,只讲义气。”法官说:“怎么你的行李也有刀剑?”他说:“这叫做大和魂。”

孙中山在西贡接到宫崎寅藏被捕的消息,特地来新加坡营救,亲自走告英国驻在新加坡的海峡殖民地总督,说宫崎寅藏所携带的三万元是孙中山自己所有,委托富崎寅藏携带的。总督因此而恍然大悟,晓得了宫崎寅藏是热心于中国革命的日本人,决非李鸿章所派来的刺客。

于是,法官又把宫崎寅藏提出来审问。法官说:“那三万元是你自己的么?”宫崎寅藏说:“既然朋友送了给我,当然是我自己的了。”法官笑着说:“有一位孙逸仙,却说这三万元是他的呢!”宫崎寅藏这才知道,孙中山已经向法院如此自陈。法官继续说:“议政官一致认为你和吞宇是企图暗杀中国改革家,怎么办?”宫崎寅藏表示不服,吞宇也大声抗辩。法官说:“你们的这个罪名,要将来才能判定。现在只判你们妨害治安,驱逐出境五年。”

两人出狱以后,随同孙中山再去香港。这一次所乘的,是日本船佐渡丸。不料到了香港以后,孙中山与宫崎寅藏均不能登陆。原因是,新加坡当局已经打了电报来,告诉香港当局说,孙中山等三人带了三万元在身边,意图革命。(事实上,1895年香港政府对孙中山的五年放逐令业已期满,而且新加坡的法院判决也不该适用于香港。)

孙中山原来的计划,是要在香港登岸,设法进入大陆,到惠州三洲田,亲自率领郑士良所聚集的武装同志起事。受了香港当局的如此阻碍,他只得于阴历六月二十一日在佐渡丸船上召集了一次会议,议决武装同志由郑士良统率,孙中山自己去台湾。找自称同情中国革命的台湾总督儿玉源太郎,接济军火。

在未去台湾以前,孙中山先和宫崎寅藏、吞宇同回日本。

回到日本以后,孙中山住在横滨,宫崎寅藏与吞宇住在东京芝浦,分头筹划一切。自立军起事之前不久,孙中山经由上海,去了台湾。 

 




 


《细说民国创立》一三、庚子惠州之役
庚子惠州之役,起事于庚子年闰八月十五日(1900年10月8日),而筹划则开始于己亥年(1899年)秋冬之际,孙中山命令陈少白回港创办《中国日报》之时。(陈少白的五年放逐令刚刚期满。)

《中国日报》在己亥年十二月出版。社址设在中环士丹利街二十四号。十月间,毕永年已经邀约了两湖的哥老会首领,金龙山的山主杨鸿钧,腾龙山的山主李云彪、辜天佑、李堃、张尧卿等七人来到香港,会同三合会的首领黄福等二人,与代表兴中会的陈少白等三人,合组兴汉会,选举孙中山为总会长,公推这时候也在香港的宫崎寅藏把刻好的总会长印章带到日本,交给孙中山。

兴中会的总办一席,孙中山原已于乙未广州之役发动的前夕,让给了杨衢云。事败以后,杨衢云经由西贡、新加坡、印度某地,去了南非,成立了几个分会。丙申年(1896年)的冬天,杨衢云来日本,与孙中山会面,承认自己不该于九月初十把人员与枪械送上轮船,不该仓猝离开香港等等。孙中山对他完全原谅。他就留在日本,以教英文为生。到了己亥年(1899年)秋冬之交。他辞了兴中会总办之职,请孙中山继任。不久,便回香港,与陈少白、谢缵泰共同筹划再度起义,甚为努力。

杨衢云是福建海澄人,毕业于香港皇仁书院,历充湾仔“国家书院”教员,招商局驻港总书记,新沙室洋行副经理。谢缵泰是广东开平人,生长于澳大利亚的悉尼(Sydney),与杨衢云在皇仁书院同学,成为好友。两人在壬辰年(1892年)便已集合周超岳等十几人买了不少书报,组织成一个“辅仁文社”,设在百子里一号二搂。两年以后,该社社友全体加入了香港兴中会。

谢缵泰在乙未广州之役失败以后,仍旧留在香港,因此在戊戌政变以前便与康有为及其弟康广仁相识,劝康氏兄弟与孙中山合作,未成。己亥年(1899年)秋冬之际,陈少白从日本回港,谢缵泰和他恢复了香港兴中会的活动,吸收了新会员李纪堂、史坚如、黄福、黄耀庭、邓子如等一百多人。

邓荫南在乙未年(1895年)毁家救国,卖了家产,把卖得的一万数千元完全捐出,随同孙中山来港,进行广州的起义。事败以后,住在澳门。到了戊戌年(1898年)的夏天,听说广西有一位游勇李立亭起兵反清,便偕同“四大寇”之一的尢列与檀香山回来的宋居仁,同去广西找李立亭,走到藤县之时,李立亭已经兵败身逃,邓只得和尢、宋二人折回香港,在己亥年(1899年)陈少白归来之时,也积极参加了重振香港兴中会,筹备再度起义的工作。

作为一个插曲的是:谢缵泰与兴中会另一会友徐喜亭在庚子年春天救出关在澳门监狱的经元善。经元善原为上海电报局局长。曾经在庚子年(1900年)正月领衔与蔡元培等一千二百三十一人联名通电,反对慈禧太后立溥儁为太子,企图废掉光绪,事后逃到澳门,被禁。谢徐二人与经元善素昧平生,却辗转托了英国香港总督,向葡国澳门总督说项,获准。

邓荫南不顾生命危硷,和史坚如去广州,重组兴中会广州分会,设机关于荣华东街,抚署后楼房,及水上的一艘紫洞艇。所吸收的新同志计有苏焯南、练达成、吴羲如、张硕臣、黎俊民、毛文敏、胡心澄、胡心泉、宋少东、黎礼,等等,数十人。

尢列于广西之行以后,在庚子年去长江一带联络会党。他是否与宫崎寅藏及史坚如同去的,待考。似乎颇有可能。因为,宫崎与史二人均与会党,尤其是长江流域的会党素无渊源。真正有密切关系的,是毕永年,然而和毕永年同去的,是平山周,不是宫崎与史二人。(其后毕带了长江会党领袖来香港,与三合会、兴中会合组兴汉会,奉孙中山为总会长,而尢列亦并未与毕同来。尢列大概是留在上海,等到惠州之役失败以后才去了日本,和孙中山同住在横滨前田桥一百二十一番。)

在“四大寇”之中,仅仅杨鹤龄一人于乙未广州之役以后便销声匿迹,隐居在澳门,不再有积极的革命活动。

在所有的孙中山老朋友之中,最重要的莫如郑士良。他是庚子惠州之役的主干。前文已经说过,他在乙未事败以后,随孙中山到了日本。不久孙在组成横滨分会以后,留下陈少白在日本,自己去檀香山,叫他仍回香港,团结同志,再接再厉。他十分努力,因此,当己亥年陈少白奉孙中山之命卷土重来之时,惟有他贡献得出一支随时可以武装的力量,而且已经聚集在惠州三洲田及其附近。

本来,孙中山的计划是规模很大的:要两粤与长江上下游一齐发动。兴汉会的作用在此。在汉会成立以后,孙中山而且叫毕永年把长江会党的几位领袖杨鸿钧等人带到日本,面授机宜;事毕,由毕永年带他们去上海,静候命令。

不料,康梁在己亥、庚子两年活动也十分频繁,分散了革命的力量。梁在檀香山,作了极对不起孙中山的事,把该地的多数会友都哄进了保皇会,而且捐去了很多钱,使得孙中山失掉了一个革命饷源。更大的一个打击是:留在上海的长江会党首领,被唐才常等用重金吸收了去,参加自立会与自立军,使得兴汉会无形中瓦解。毕永年劝唐与康粱断绝来往,匆再用“勤王”的名义,作革命之事,唐不听,毕永年愤而削发为僧。云游无踪。

兴汉会的大联合虽告解体,兴中会却已复兴,有不少新的血液,又有孙中山的坚强意志,作为全体会友的推动力。孙中山在四月二十一日(1900年5月19日)由日本到达香港,在所乘的法国轮船因狄斯号与杨衢云、陈少白、谢缵泰、郑士良、史坚如、邓荫南、宫崎寅藏、平山周,举行起义前第一次军事会议,议决:(一)郑士良率领黄福、黄耀庭、黄江喜等向惠州发动;(二)邓荫南与史坚如去广州,准备响应;(三)扬衢云与陈少白、李纪堂,留在香港负责接济饷械。

会后,在五月初十这一天,李鸿章的幕僚刘学询,派了一艘兵船安澜号靠近因狄斯号法国轮船,请孙中山与杨衢云“过船”商量。孙中山为了慎重起见,叫宫崎寅藏“过船”。于是,官崎寅藏便被这安澜号兵船带到广州,在刘学询家住了一晚。刘学询告诉他:李鸿章以为,在八国联军不曾攻下北京以前,不便有所表示。

原来,香港总督卜力受了陈少白与何启的嘱托,写过信给李鸿章,劝李鸿章脱离清朝而独立,与孙中山合作,成立中国的新政府。

官崎寅藏从广州回到香港,带了孙中山交给他的三万元港币,去新加坡找康有为,劝康有为与孙中山合作。到了新加坡,康有为不但不肯见面,反而控告他为李鸿章派来的刺客。这件事,我在前几节已经叙过。

孙中山由西贡到新加坡,救出宫崎寅藏,和宫崎寅藏乘日本轮船佐渡丸再到香港,于六月二十一日举行起义前的第二次会议,所议决的大致仍与第一次的会议相同。

孙中山先由香港去日本,向菲律宾独立党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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