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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姜到了吴国,引起一番轰动。姑苏也算是个出美女的地方,但大家拿自己的老婆和少姜一比,都觉得自惭形秽。如果吴王阖闾跟楚平王一样淫荡的话,说不定也会来个老牛吃嫩草,不过阖闾还算是个厚道人,他将少姜许配给了自己的爱子太子波。这俩人年纪相仿,郎才女貌,倒也是天生一对。
读到这里,大家一定以为接下来又是一个“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老套故事了吧!
错!
太子波确实是个多情的王子,可惜年幼懵懂的少姜却没有王昭君的觉悟,既不懂得“和亲”的道理,也不懂得“爱情”的美妙,成婚之后,对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十分“感冒”,成日里哭泣不止,思念故土、思念父亲,再加上水土不服,没多久竟染上重病,太子波再三抚慰,又延医诊治,一点用都没有。
美人伤心,多情的太子波更是痛苦,为了心爱的小媳妇早日康复,他奏请父王改造北门城楼,在上面建了一座美轮美奂的高台,取名为“望齐门”,以供少姜游玩。没想到少姜登上望齐门后,凭栏北望,却看不到故国一点影子,悲哀越甚,导致病情一天天加重,不久就去世了。弥留之际,少姜哭着对看守在旁边日夜不离的太子波说:“妾闻虞山之巅可见东海,乞葬我于此,倘魂魄有知,庶几一望齐国也!”少姜死后,太子波痛不欲生,依爱妻遗愿将其安葬在虞山之顶(今虞山顶可见齐女墓,望海亭)。过了没多久,太子波也因思念爱妻,抑郁而死。
好一对痴男怨女!
吴王阖闾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为儿子选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竟然会造成一个如此悲惨的结局。这段金玉良缘,原来却是一段孽缘。他悲伤之余,也开始考虑在诸公子中重新选择一个继承人。正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天夜晚,太子波的弟弟夫差找到了在阖闾面前说话极有分量的伍子胥,说:“大王正在考虑立太子的事,我长得这么帅,舍我其谁呢?相国您去帮我说说吧,大王肯定听您的!”关于太子波与夫差的关系,各种史料各执一词,难以判断。但《吴氏家谱》以太子波和夫差为兄弟,似乎可信。
伍子胥一看,夫差果然长得玉树临风,跟自己一样是个帅哥,而且此人说话如此直接,简直跟我是一个脾气。这个年轻人,我喜欢!唉,伍子胥一向看人不准,大家已经领教很多次了!
于是伍子胥说:“放心,包在我身上!”
没多久,阖闾果然召见了伍子胥,和他商量立太子的事情,伍子胥说:“夫差这个年轻人不错,我看好他。”
阖闾却对夫差不怎么感冒,他沉吟着说:“可是夫差这个人智商不高啊,他来当吴国的未来国君,恐怕不合适。”
伍子胥说:“夫差这个小伙子脑袋虽然不太灵光,但人品好,再说太子波去世,让他弟弟顶上,不正是合乎礼法的吗?”
阖闾心想,夫差人品好,我咋看不出来?我倒觉得他妇人心性,孩子心肠,恐怕成不了什么大事!不过伍子胥乃是吴国重臣,他的建议也不可不听,罢了罢了,就立了这小子吧,夫差平日里也挺孝顺的,好像也没干过啥出格的事情。
“好吧,那就按照相国的意思办!”阖闾说。
就这样,在伍子胥的帮助下,夫差当上了新任太子。这个伍子胥后半生的大冤家,从此在本段复仇的历史中,正式登场了。
第八章 攻越
壹 兵不厌诈
选定了太子后,阖闾觉得自己为革命工作辛苦了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于是派夫差长期驻守江淮之地,以防备北方。自己则在吴国大造宫室,先后在安阳里修造了射台,在平昌里兴建了华池,在长乐里盖起了南城宫,又在姑苏山上筑了一座高台,名曰姑苏台。阖闾秋冬在姑苏城内处理政事,到了夏天就去这些地方避暑游玩,经常是早晨在纽山吃饭,白天在姑苏山踏青,或在鸥陂射箭,或在游台跑马,或在乐石城拥姬弹琴,或在长洲苑纵犬射猎,简直就是快乐似神仙。
花花世界,永远让人沉醉。何况阖闾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同样,吴国也需要休养生息,再强大的国家,也经受不住连年的战争。
而这一休息,就是整整十年(前505—前496年)。
在这十年间,吴国西破强楚,北威齐晋,阖闾的人生之路达到了最顶峰。
然而,有句话说得好,叫做“爬得越高,摔得就越狠”。往往一个人爬到最高峰的时候,也是他最危险最有可能掉下来的时候。吴王阖闾志得意满后,未免变得有些自负毛躁。恰好这个时候越王允常突然去世,其子句践继位。阖闾静极思动,想起当年越国曾在自己背后捅过一刀,端的是可恶的紧,便想趁着此机会攻打越国,教训句践这个小毛孩一顿。
确实,十年不动刀兵,阖闾和吴国勇士们的手都有点痒了。吴国人是天生的战士,即使安定平和地生活,也需要一点鲜血的刺激。
伍子胥却认为此举不妥,说:“越国的国君刚死,士人百姓都很悲痛,所谓哀兵必胜。我们这个时候去攻打他们,恐怕讨不了好,不如过段时间再揍他们。”
阖闾不听。什么哀兵必胜,咱们吴国军队天下无敌,管他哀兵悲兵,照揍不误,你不同意算了,寡人自己去!
阖闾于是留下伍子胥看守老家,自己御驾亲征,带着三万吴军乌呀呀地直朝越国杀奔而去。
越国这个地方,在今天浙江省一带,古称于越。越国人和吴国人其实是同族,都属于百越族,衣(麻,葛)、食(稻米,鱼类)、住(干栏式建筑)、行(舟楫)、文字(鸟篆)、语言(鸟语)、文化(断发文身,崇拜鸟)都十分相近。只不过因为地域的关系,吴国更接近中原,更早接触中原文明,再加上吴国的统治阶层也来自中原,所以吴国比之越国更加开化一些,而越国从上到下,都是土生土长的野蛮人,喜欢凿齿(锤掉门牙)锥髻(类似于日本武士的朝天辫)、契臂为盟(划破手臂拜把子)、踞箕而坐(两腿分开呈八字形坐,按照中原人的看法,这种坐法十分不雅,因为春秋时代不论男女都是上裳下裙,这么坐裙下风光可不全被人看到了,真是有够凉快)乃至喜生食、善野音(山歌)、重巫鬼。《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说越王句践的祖先来自治水先驱大禹同志,所以也是打中原来的,不过我看这件事恐怕还得打个问号。
没错,越国的首任国君确实就是大禹的第六代子孙夏后帝“少康”封在会稽的庶子“无余”,其主要任务是奉守会稽山上禹王庙的祭祀,(大禹于会稽山召聚诸侯万邦开会时病死,就埋葬在那里了,其子夏启因而在这里修建了禹王庙以祭祀老爸)但是据《吴越春秋》载,无余的王位传了十多代后就衰弱了,最后无力执政,沦落为平民,越国的百姓便重新推举了一个叫无壬的人来担任国君。据说无壬生下来就会说话,而且说出来的话“唧唧咕咕”就像鸟叫一样(果然是鸟语),老百姓都很崇拜他,所以才将他民选为国君。越王允常和越王句践就是这个无壬的后代。
如此看来,越王句践并非是大禹的后人。大禹真正的后人,早就在越国没落地不知跑到啥地方去了。当然,为了维持自己地位的合法性,无壬和他的后代们仍然自称是大禹的后人,并继续主持着大禹的祭祀工作,其实和大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他们应该是当地正宗的百越土著出身。
好啦,粗略地介绍完越国,咱们再来说一下越王句践。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路,流氓不看岁数!”句践这小伙子年纪虽轻,但城府深不可测,从小就心机很重,喜欢豢养死士、玩弄阴谋诡计、结交各方面的人才。这种人,那就是天生玩政治的料,敬告各位看官,您要是遇到这种人,千万要离他远一点,要是不小心当了他的手下,一定要小小心心做人战战兢兢做事,否则会死得很难看;而你要是万一命苦当了他的敌人,对不起,那结局更不是一般的惨。
句践喜欢结交各方面的人才,所以在他的手下,颇有几位能人异士,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他们在日后的吴越争霸中,都会有十分出彩的表演。这里我们先简要地介绍一下。
第一号人物和第二号人物分别是文种和范蠡。文种是句践的相国,其作用相当于伍子胥之于阖闾;范蠡则是句践的参谋长,或者说军师,其作用相当于孙武于之阖闾。这两个人本为楚国人,文种是宛地(今河南南阳)的县令,范蠡则是宛地出了名的“神经病”,人称“范疯子”,不过他的“神经病”是间歇性的,常常一阵清醒,一阵发作,还老是说一些常人听不懂的怪话,大家简直没办法跟他交流。其实,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世间的这些俗人就好像是“夏虫”,范蠡非要跟他们讨论“冰”是什么东西,当然会被“夏虫”们当成是“神经病”,或者说“狂生”。后来文种来到宛地做官,听说了“范疯子”的美名,对此人非常感兴趣,便想去拜访一下他。
文种的手下说:“范蠡是个疯子,我们正准备把他抓到精神病院去呢,大人您去看他做什么,小心他咬您!”
文种笑道:“一个人有与众不同的行为,凡人必笑他胡闹,他有高明独特的见解,庸人自必骂他糊涂。你们又怎能明白范先生呢?依我多年的经验,这个人肯定不简单。”便亲自前去拜访。范避而不见,但料到他必定去而复来,于是向兄长借了衣冠,穿戴整齐。果然过了几个时辰,文种又来了。两人相见之后,长谈王霸之道,投机之极,当真是相见恨晚。
两人都觉中原诸国暮气沉沉,楚国邦大而乱,奸臣满朝,眼前霸兆是在东南。于是文种辞去官位,与范蠡同往吴国。其时吴王阖闾正重用伍子胥的种种兴革措施,两人自量未必胜得他过,一商量,以越国和吴国邻近,风俗相似,虽然地域较小,却也大可一显身手,于是来到越国。句践接见之下,于二人议论才具颇为赏识,就封二人为大夫,以文种处理朝廷的事务,范蠡管理外面的事情。如此,文、范两人是分工合作,同心同德,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个小小的越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日渐强盛。
第三号人物叫计然。他是越国的太史,也是范蠡的师傅,相传曾受业于老子。这可是一个传奇人物,在很多古籍中都有记载。据说此人是蔡丘濮上(今河南兰考、民权县间)人,姓辛,字文子,早先是晋国流亡的贵族,所以又称“晋三公子”。传说他博学多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尤善计算,有鬼神莫测之机。但是这么一个神人,长得却跟“傻根”似的,傻傻的,呆呆的,正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大智者若愚。计然从小非常好学,通览群书,在各方面的学问都是一流中的一流,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哲学家、科学家、农学家、文学家、经济学家、心理学家,并且和孔子孟子等人同属“子”级别,世称“文子”。其代表作品有道家经典《文子》,农家经典《范子计然》(其实是一本很有借鉴意义的经济学著作),杂家著作《万物录》等。
计然因为品行刚直,酷爱山水,常泛舟出游,而不肯主动游说,自荐于诸侯,所以尽管才冠当世,却不为天下人知。因为他经常遨游山海湖泽,因此又号称渔父。他曾经在南游到越国的时候,收范蠡为徒。范蠡将他推荐给了越王。他虽然卖徒弟范蠡面子,却提醒范蠡说: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荣乐。按相术,“鸟喙”主狡诈,无情义。事实证明,计然不但学问渊博,看相的本事也是一流,可惜伍子胥没有这么一位好老师指点,否则结局就不会那么悲惨了。不过估计伍子胥也听不进去,他和范蠡是完全不是一类人,一个是理想主义者,另一个是现实主义者。伍子胥性真情挚,永远不知道妥协和退让,而范蠡则明哲老练,深知进退保身之道。
另外,计然啥都懂一些,其实是个杂家,但因为《文子》这本道家经典太出名,故后世大多把他归为道家始祖之一。唐玄宗于天宝元年(742)诏封计然为通玄真人,是为道家四大真人(即南华真人、冲虚真人、通玄真人、洞灵真人)之一,并尊《文子》一书为《通玄真经》,奉为道教“四子”真经之一。
第四号人物叫苦成,越国的太宰。据《周礼·天官》,太宰是“天官长”,主管王宫事务。和他做同样太宰的是吴国的伯嚭,不过苦成可比伯嚭的人品好多了,是个十分正直忠心的大臣。
第五号人物叫曳庸(《左传》称后庸),越国的行人,也就是外交部长。春秋争霸,军事很重要,外交也很重要,所以曳庸是句践手下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第六号人物叫皓进,越国的司直,主进谏之职。
第七号人物叫诸稽郢,越国的司马。此人也是个出了名的猛将兄,其作用相当于夫概之于吴王阖闾。
第八号人物叫灵姑浮,越国的第二号猛将兄,官任越军先锋之职。
第九号人物叫皋如,越国的司农,是个学养深厚、德高望重的老臣。
越国虽小,但也是人才济济。吴越争霸的好戏,有的瞧了!
对于吴国的大举入侵,句践一点儿也不慌张,因为他喜欢豢养死士,拥有一批死士,一支可怕的赶死部队。
关于句践的这些死士,先秦典籍《墨子》曾记载过这么一件事。为了试试这些死士的勇敢,有一次,越王句践暗中令人放火烧船,却假称是失火,而对他的死士们说:“越国的重宝在这船上,你们赶快去给我夺回来!”说着他亲自击鼓,鼓动让死士们去送死。这些死士们早被句践洗脑,都认为能为大王而死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所以听到鼓声后,个个奋勇上前,等到死士们蹈火而死大概有一百多人了。句践这才满意地敲锣让他们退回来。
由此可见,句践的这支敢死部队,拥有一种不怕死的“武士道精神”,“效忠大王”就是他们活着的意义,为了句践,他们可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还是那句话,“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好用剑,轻死而易发”。比起吴国人,越国人不怕死的精神则更加夸张。这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吴王阖闾已经够心狠手辣了,不过比起越王句践,他还差一些。
公元前496年(吴王阖闾十九年,越王句践元年),吴军一路往南,最终与越军在吴越边境檇李这个地方狭路相逢。吴越争霸的第一场好戏,开场!
檇李这个地方,其位置大概在今天浙江桐乡到嘉兴之间,据说此地得名是来自那里出产的一种名贵果子——槜李。槜李,其实就是李子的一种,乃是果品中的黑珍珠,世间罕有之物。其成熟后的果子,很漂亮,黑里透红的表皮还有层白雾状的东西蒙着,在阳光照射下,宛如少女脸颊荡漾开来的红晕,里面果肉一般呈琥珀色,质细密,汁液充盈。这果子吃起来,甜中带一点点酸。据说好的品种,拿一根吸管插入皮里,吸着吃,可以吸到只剩瘪瘪一张皮包着一个核。槜李有一种醇酒味道,所以有时候也被叫成醉李。
闲话少说,咱们来讲这场大战。吴国和越国之前也打过不少仗了,但之前的战役,都属于小规模的试探性质的骚扰战,而这一次,双方可是动真格的了,不但两边的最高领导人都亲自出马,而且双方最精锐的部队也尽数出动,吴国这边就是曾大破楚二十万大军的三万“海军陆战队”,而越国这边就是句践亲自训练出来的“可赴汤蹈火而面不改色”的五千死士。
战斗开始了,越王句践首先发起了进攻,他命令大将灵姑浮率领一千名死士,全体使用短兵器,一齐朝吴营猛冲而去。
阖闾冷笑,哼,区区一千死士,就想冲我三万人的吴军大阵,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传令下去,不用理他们,只把阵脚稳住,外设大盾,内设弓弩手,等他们冲到近前,就万箭齐发,把他们射成刺猬。
越军一千悍不畏死的敢死队睁着血红的大眼冲上来了,吴军士兵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前来送死的傻瓜。
三百步,
不动;
两百步,
不动;
一百步,
仍不动;
五十步,
好,放箭!
乌压压的箭雨顿时布满了战场上空,就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天空,那一瞬,整个战场暗如黑夜。
一千死士顿时倒下大半。既然是死士,没有大王的命令,就算前面是一条死路,他们也要向前冲,冲!冲!!
他们就像一群杀人机器,没有半点人类的感情,身边的战友倒下了,看都不看一眼。
阖闾撇着嘴巴摇了摇头,令旗一挥,大阵让开一条路,让剩下的数百名越军死士冲了进来,然后又一挥旗,大阵重新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