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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珠跑进来禀报:“老爷,仁钦噶伦求见。”
扎西一愣,问道:“土登格勒?”
“爸啦,我去看看。”
扎西冲白玛摆了摆手说:“刚珠,请进来。”
格勒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他说道:“姐夫,亲儿子回来了,这两天乐得合不拢嘴吧。”
“你的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的消息灵通,是我派人把阿觉少爷接回来的。”
扎西愣住了。
“是姨夫派帕甲大人接我回来的。”阿觉说道。
扎西和白玛闻听,面面相觑。
“阿觉少爷现在也是西康地区有名的大活佛了,年轻有为,证德深厚,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今天司曹鲁康娃和洛桑扎西在罗布林卡里召见你。”格勒说道。
扎西意外,面带讥讽地说:“格勒,你可真是费尽心机啊。”
“二弟,你不能去,拉萨现在情况非常复杂,你接触什么人要当心。”白玛劝说道。
“大哥,我已经不是三岁的孩子了。”阿觉不服气地说。
“二弟,有些人别有用心。”
“白玛,你别不知深浅,两位代理摄政给阿觉少爷安排去见赤江活佛,他可是佛爷的经师,这是无上的荣光,你想违抗佛旨吗?”格勒不客气地说。
白玛不敢拦了,只好说:“我陪二弟去。”
“没说召见你。”
“爸啦,我听说洛桑扎西大人法力高深,证境深入,是位了不起的大德,我想去见他。再说,罗布林卡也是我要朝拜的圣地,难得一进。”阿觉说道。
“让他去吧,阿觉才回拉萨,多见一些高僧大德对他有好处。刚珠,备些礼物,给阿觉少爷带上。”扎西吩咐道。
格勒闻听,得意地笑了。
扎西心里明白,阿觉还是一个十拉萨岁的孩子,容易偏激,像白玛那样生拦着他,只会引起他的逆反。先随他去吧!此时他意识到,阿觉突然回到拉萨不那么简单,完全是土登格勒一手策划的。
阿觉吃完了早饭,便带上刚珠备好的礼物,跟着格勒出门了。扎西坐在卡垫上,手里不停地转动着念珠。白玛着急地说:“我看姨夫又没安好心,二弟年轻,被他们圈拢可不是好事儿,要不,我把阿觉叫回来吧。”
“你先别动,观察一下。”
“爸啦,他们拉拢二弟,是怂恿他做不该做的事儿。”
扎西摆了摆手,陷入了沉思。阿觉反对和平解放拉萨,他从骨子里更迷恋政教合一的农奴制度,土登格勒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竭力拉拢他。扎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又对德勒府下手了,上次是阴谋陷害,这次是明火执仗地争夺。
格勒和帕甲陪着阿觉朝罗布林卡而来,他们身后跟着背着礼物的两个小喇嘛。格勒亲切地问道:“阿觉,回到拉萨感觉怎么样?”
“拉萨不愧是雪域圣地,到处都是圣迹,布达拉宫威严,大昭寺神秘,罗布林卡秀美,真是好啊。♀”阿觉兴奋地说。
“红汉人来了以后,这一切就快成了过眼云烟了。知道你爸啦为什么被圈禁在家吗?因为他跟红汉人走得太近了,触怒了众多贵族的利益,触犯了噶厦的计划,他这样下去,很危险啊。这才是这次让你回来的真正目的。”
“咱们黑头藏人怎么能跟汉人一条心呢?”
“在解放军的问题上我跟你爸啦谈不拢,解放军是一些泥腿子出身,是和那些身上长满虱子的下等人站在一起的,不知道你爸啦是怎么想的。德勒府如果继续让他管下去,这个家就完了,要么让解放军给分了,要么让贵族们群起而攻之给灭了。”
“拉萨不信佛,我爸啦是一个虔诚信佛的人,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
“你在寺院里,没有德勒府的后盾,你当活佛还能当得好吗?在拉萨要有很大的福报与丰富的资粮才能请得到真正的好上师,求到真正的佛法,得到受用和成就。没有家庭的支持,你将一事无成,我为你们家着急啊。我的话,你爸啦听不进去,你是他的亲儿子,应该有办法。”
“姨夫说得有道理。”
“你要受大戒了,拜谁为上师很重要,在拉萨是要讲究宗系的。比方说,达札活佛是哲蚌寺郭莽札仓的,热振活佛是色拉寺杰札仓的,第穆活佛来自哲蚌寺的朗色林札仓,这些札仓以后就是你在宗教上的倚靠。你爸啦说没说让你拜谁为师?”
“还没来得及说呢。”
“我今天带你来罗布林卡,是代理摄政洛桑扎西和鲁康娃召见你,好好表现,有了他们的护佑,将来你就可以独步青云了。”
解放军要举办一次和拉萨上层联络感情的联谊会,德勒府也在邀请之列。陈新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白玛,白玛却遗憾地说:“我爸啦还在圈禁,不能跨出府门半步。”
“这件事儿怎么没完没了啦?有机会,要跟噶厦协商一下。”陈新桥说道。
“不过,我弟弟回来了,他是西康吉塘寺的活佛。”
“欢迎吉塘活佛来参加我们的活动。”
不远处的树林间,梅朵正在给解放军上藏语课。小李子从后面跑过来,他大声地说:“陈主任,6号首长通知您去工委开会。”
“知道了。白玛,我就不远送了。”陈新桥说道。
“陈主任您忙。”
陈新桥随小李子走了,白玛的目光又投向梅朵,他见梅朵下课了,转身想走,却被身后的梅朵叫住。他只好停住脚步,又转过身来,笑着说:“当教员了,有那么多解放军的学生,真了不起。”
“我还得谢谢你呢,是你介绍我认识了解放军,他们很纯朴,也很好学。”
“你来给解放军上课,康萨老爷知道吗?”
“我是贵族家的女儿,我来给解放军上课,表明拉萨上层对解放军的欢迎啊。”
“这是康萨老爷对解放军的态度?”
“他的态度你要去问他,这是我的态度。白玛,你怎么总躲着我。”
白玛尴尬地敷衍着:“没有啊。”
“看你脸红的,我下课了,我们一起走吧。”
白玛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刚珠对他说的话,于是说:“梅朵,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吧。”
“怎么说呢?……你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呢?”
梅朵停住脚步,看着他。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知道有很多家的少爷去康萨府提过亲,你怎么都拒绝啦?”
“你不会以为我在等你吧?”
白玛闹了个大红脸,他喃喃地说:“是我害了你。”
梅朵恼羞成怒,她甩了一句:“你就别臭美了。”说完,扭头走了。
白玛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有种说不清楚的滋味。
解放军在周末晚上的联谊会如期举办,现场拉着小彩旗,摆着长条椅,桌子上还架着放映机,孩子们跑来跑去,热闹非凡。格勒一家、康萨一家,还有白玛、阿觉等噶厦官员、贵族老爷,他们都带着家眷来到会场,解放军的首长和他们谈笑风生。
格勒向首长介绍说:“这是府上的二太太,刚从印度回来。”
首长打量着琼达,赞赏地说:“二夫人很年轻啊。”
琼达落落大方,她问道:“首长,今天给我们看什么电影?”
“《抗美援朝》纪录片,从北京新调来的,志愿军战士在前线节节胜利,非常勇猛……”
陈新桥遇见白玛和阿觉,白玛介绍说:“这位是陈主任,这是我弟弟吉塘活佛。”
陈新桥向阿觉合手行礼,然后说:“请这边坐,这边坐。”
阿觉刚刚坐定,琼达就从他身边走过,阿觉突然闻到了什么,目光追随她而去。琼达走到一群贵族妇女那里坐了下来。
电影开始放映,现场安静了,军区首长陪着格勒等官员、贵族也坐了下来。
阿觉不时地回头看琼达,琼达聚精会神地看着电影,并没有注意他。阿觉有些魂不守舍,他走了过去,坐在琼达身边。琼达侧头看了看他,冲他笑了笑。
格勒不经意地回头,看见阿觉对琼达笑了笑。琼达起身走到前排,坐到葱美的身边。阿觉盯着琼达的背影,无心看电影,他见琼达身边有了空位置,赶紧起身走过去,又坐在了她身边。
格勒扭头看在眼里,心里琢磨着。
葱美突然说:“我不喜欢看打仗、杀生,我想回去了。”
“我也不想看了。”琼达说着,起身和葱美走过阿觉身边离开了。
一阵迷人的幽香从阿觉面前飘过,浸入骨髓。它不是寺院里的檀香味儿,也不是煨桑的松香味儿,更不是油菜地里的花香味儿,这种香味儿神秘性感,杳渺飘忽,好像来自某个久远的年代,让阿觉不能忘怀、不能自拔。他望着消失的琼达,很失落。
阿觉回到家中,找出德吉的衣服,捧到鼻子前闻了又闻,仿佛找到了某种久违了的气味儿。他慢慢地坐在地上,把衣服搭在自己的脸上,不动了。扎西不放心阿觉,时刻关注着他。他来到卧室,见阿觉一直愣神,问道:“你这些天在忙什么呢?”
阿觉说:“姨夫安排我拜见了很多高僧大德。”
“你姨夫对你很热心啊。”
“我回拉萨这些日子,也听说您和姨夫之间不那么融洽,爸啦,你是怕他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他想拉拢你,所以又是许愿,又是安排学经。”
“没错,姨夫的心思我早看出来了,虽然他没说爸啦一句坏话,可话里话外透着对您的不恭敬。阿妈啦不在了,我最至亲的人只有爸啦,姨夫想在我们之间制造隔阂,他有点儿蠢。”
扎西眼前一亮,宽心地说:“阿觉,你能这么想就好,万万不可和他们同流合污。”
“爸啦被圈禁在家不能出门,我不过是想利用他解解闷罢了。不过,姨夫的话也不都全无道理,我爷爷是十三世拉萨佛爷时期的噶伦,叱咤风云,声名显赫。他陪伴佛爷一起逃亡蒙古,游历内地,觐见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后来又远走印度,结交英国的贝尔爵士,再后来……”
“这些我都知道,阿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为政教大业效力,将来也要像爷爷一样做受人尊敬的噶伦,我要把德勒家族的事业发扬光大。”
“佛门之人讲究六根清净,不染尘俗,要放弃名利之心,那才可以成为一代证境深厚的活佛,你才可能真正为众生谋福报。”
阿觉笑了,他说道:“爸啦,您所言极是,我现在学识修养还不够,所以要努力修习慧学,按照功课的次第,我下面该学五部大论了。”
“选择上师要慎之又慎,讲解五部大论的人很多,格西们个个都能讲,但要请一位给你传法灌顶的高僧,非那些在佛法的修持上真正具有证德证境的金刚上师不可啊。”
“土登格勒姨夫领我拜见了几位大德……”
扎西紧张起来,他问道:“都是些什么人哪?”
“都是些经论功夫很平常的活佛,我不满意。其实有一位上师讲授五部大论全藏第一,他和我们家又渊源长远。”
扎西露出了笑容,问道:“你是说多吉林活佛吧?”
“是啊,爸啦,不知老活佛现在身体还好吗?”
“给你传经灌顶应该没有问题。”
“活佛既是您的上师,也是大哥的上师,如也能收我为徒,我们父子师出同门,那该多好。”
扎西又高兴,又遗憾,他说道:“太好了,我也想去探看老活佛,可现在……身不由己。”
“没关系,让大哥陪我去就行了。”
扎西开心地说:“那好,三天以后,让白玛送你去多吉林寺。”
三天后,白玛带着仆人陪阿觉启程了,他们一路瞻仰佛迹,浏览风光。傍晚时分,巍峨的多吉林寺就呈现在了眼前,兄弟俩边聊边朝山门而去。
阿觉直言不讳地说:“大哥,姨夫把我当作无知的孩子,我觉得他有些自作聪明。”
“前些年姨夫受到了达札一伙亲英派的蛊惑,产生了‘西拉萨立’的荒谬想法,解放军进藏以来,他一直明里暗里地反对十七条协议,简直是胡闹。”
“他想拉拢我,我也正想利用他。”
白玛一愣,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们德勒府在噶厦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权势,我要成为大活佛,光成就修证还不够,在拉萨贵族上层还要有靠山,这一点不能太为难爸啦。♀……大哥,这种话我也不能跟爸啦说,他会伤心的。”
白玛听得满脸茫然,他和阿觉进了山门。
帕甲很快向格勒汇报阿觉去了多吉林寺,在确认消息准确无误后,格勒思索着说:“多吉林活佛是至尊无上的金刚上师,阿觉跟他学经,也在情理之中。”
“那我们不是白忙乎了一场?”帕甲忧心地说。
“我也很郁闷啊,阿觉虽然年纪不大,但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这小子反红汉人,却不反扎西。”
琼达不忿,插话说:“那色眯眯的小喇嘛有什么用,劳你那么费心神。”
“他是扎西的亲生儿子,控制了他,就等于把德勒府控制在了我们手里,以此来瓦解阿沛的阵营。”格勒说道。
“他又不是神,是人就有弱点,攻其弱点。”
“二太太说得对,阿觉第一个弱点是功利心重,贪恋权势;第二个弱点,虽然他与扎西是父子,但两人分隔两地,其实很生疏。”帕甲说道。
“如果有了利益之争,爸啦不是爸啦,儿子也就不是儿子啦。”琼达阴险地说。
“重要的是缝隙,要在他们父子之间用看不见的刀片划开一条缝儿。”
格勒计上心来,他说道:“说得对……帕甲,热振活佛转世灵童的坐床大典定在哪天?”
“定在本月二十八。”
“真是个好日子,转世灵童坐床是热振寺天大的事儿,多吉林活佛和扎西都是热振系有分量的人物,按理说,他们都要去参加……”
“噶伦老爷,扎西还在圈禁之中。”
“那就解除他的圈禁,让他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帕甲心领神会,明白了。
平措带着藏兵正在德勒府院子的背阴处玩骰子,刚珠引着热振寺的三个喇嘛走了进来,大个子喇嘛不解地看了看游手好闲的藏兵们。
三个喇嘛随刚珠进了客厅,落座后,大个子喇嘛问道:“德勒老爷,这院子里怎么还驻着藏兵?”
扎西自嘲地说:“噶厦念我效忠佛法大业,派兵看家护院。……今天你们来,我真高兴,他们血洗热振寺的时候,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我们走驮队,去了丽江,躲过了一劫。”大个喇嘛心有余悸地说。
“我想起来了。”
“这次我们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寻访小组按度母湖观湖相得到的启示,已经找到了五世热振活佛的转世灵童。”
“这可真是喜讯。”
“灵童今年已经三岁了,热振寺的执事已经报请了布达拉宫,拉萨佛爷正式认定他为转世灵童,并给他取了法名,六世热振单增晋美活佛。”
“太好了。”
“本月二十八为灵童举行坐床仪式,热振寺的僧众专程委托我们来邀请您去参加盛典。”
“我一定去,一定去。”
刚珠忍不住插话说:“老爷,您还在圈禁啊。”
“圈禁怕什么,叫平措副官进来,让他回去禀报噶厦,我要去热振寺。拿笔纸来,我亲自写申请解禁文书。”
女仆闻听,马上把纸笔墨水盒端过来,扎西写了起来。
刚珠引着平措走进来,扎西把申请交给他说:“平措副官,麻烦你将此信递交噶厦,事不宜迟。”
平措接过扎西写的申请,答应着,一脸坏笑地走了。
格勒、鲁康娃、帕甲、康萨、尼玛等一些僧俗官员正在噶厦议事厅传看一份请愿书。尼玛看完,显得有些兴奋,他说道:“给中央代表写请愿书,让红汉人自己撤离拉萨,这是个好办法。”
康萨面带疑惑地问:“写请愿书的人都是什么来路?”
“主要是一些商人,为首的叫阿乐群泽、降央达娃、丹曲索那……”鲁康娃解释说。
“丹曲索那?他不是因为拉萨被北郊大寺开除的那个管家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有了几个臭钱就想趁机出头,让这些没有身份的人出头露面,怕破坏了我们雪域的规矩。”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那些规矩,叫花子的要饭棍一样可以打下核桃。”尼玛说道。
格勒看了看众人说:“我们从亚东返回拉萨的时候,阿乐群泽、恩珠仓他们曾经组织过几十家大商小贩作为人民代表也在迎接的队列里,还打出了‘人民会议’的旗帜,曾经名噪一时。”
康萨不以为然地说:“拉萨的政教大事还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
“他们通过赤江活佛的引见,已经去布达拉宫拜见过拉萨佛爷,还献上了三十两金条。昨天他们又去大昭寺打了卦,卦文说,趁拉萨立足未稳,应该组织僧俗民众,赶走红汉人。”鲁康娃说。
帕甲说道:“街上已经出现了各种传单,要求解放军滚出拉萨去。”
“拉萨不是讲人民吗?阿乐群泽他们不是贵族,也不是官员,是真正的黑头百姓,由他们出面拉萨产党不是更好吗,让他们放开胆量干吧!”
“有贵族也不是坏事儿,人民代表就应该出自各个阶层,有上层,有中层,有喇嘛,有平民,有藏军官兵,那就是广泛的民意,我们要把声势造出来。”格勒说。
“有贵族倒是好,可是让谁家出面就比较难办了。”鲁康娃担心地说。
“现在有一个好人选,如果他家在请愿书上签字,向拉萨请愿,那才给劲儿呢。”
“仁钦噶伦,是谁家呢?”
“德勒府啊。”
“扎西会签字?不可能。”
“他不会,他儿子会。德勒府的二少爷阿觉回来了,在请愿书上签字的事儿,就靠他了。”
“那可太妙了,拉萨不是口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