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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上海滩-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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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吗?”她问。

“不错。”明台浅笑道,自己感觉纯属礼貌性应酬,不应该啊!明台有些恍惚,干脆多夸两句,说:“以针代笔,字格簪花,嗯,值得珍藏。”

于曼丽真心地欢喜起来。

“将来你要想起我了,不妨看看这个钱袋,也是一个念想吧。”

“我要想你了,会来看你的。”明台说。

于曼丽想想,眉宇间有了三分喜悦和羞涩,她说:“那个时候,草都郁郁葱葱了,也挺好的。”

明台笑笑,不再说什么。

空气很淡,气氛略有些僵,于曼丽主动说:“你的行程很紧,我就不耽搁了。不过,临行前,我想……给明少爷唱一曲。”

这一句把明台吓了一跳,唬得他直接从病床上站起来。

明台仔细看着她,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无限娇媚,笑容里隐隐约约带了三分媚骨七分妖娆。明台强自镇定,心想:难怪有人说,女子具有多面,于曼丽居然在一笑一颦中蹭出“情色”味来。

于曼丽走过来,一双手拉住明台,让他坐下。

她站到病房中间,掏出一方湘绣手绢,低回婉转地用湖南小调唱起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声音很低很甜润,明台感觉一股阴冷之气顺着全身毛孔往里钻。

于曼丽心境顺着曲子一转,仿佛回到前世梦中的焦点,她翩翩起舞,旁若无人,春云慢展,烟视媚行,导致明台脑海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样被送上军车的,他只记得于曼丽反反复复在自己跟前说的几句话:“会想我吗?”“记得我。”“记得来看我。”“别忘了我。”一句一句,至情流溢,直达深衷。

汽车飞驰在崎岖的山路上,明台脑海里一幕一幕闪现着于曼丽的曼妙的身姿,美妙的歌喉。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王天风站在山头,看着载着明台的军车远去,不由得淡淡一笑。

他身后的一名教官问:“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走,走哪儿去啊?自古华山路一条。进了军统的门,死活都得披着这身皮。”王天风语气里带足了自负,更有些郁积直泻般的畅快。他吩咐手下的教官,说:“布置好刑场,你看我今天晚上怎么收拾他。”

军官立正,说:“是,主任。”

王天风恨恨地说:“跟老师动手,好啊,明少爷,我会告诉你,什么是师道尊严。”

军车速度很快,沿途树林披着斑驳的霞光,泥土上的落叶和山涧石壁都被霞光点燃,明台从未有过的欢愉和自由感浮上心头。尽管前途一望萧索,他始终相信荒原的尽头就是城市大道。

他喜欢活在自由的天空下。

下午五点钟左右,明台到达了一座军需库。司机把车停在了这里,一位姓林的参谋很热情地接待了明台。他说,他已经接到上峰电话,叫他关照明台,用完晚餐后,再送一程。

明台也很疲乏,于是同意了。司机不肯留下吃饭,说是看天色要下大雨,山路泥泞,车不好开,就先回军校了。至于明台就交给林参谋安排一切了。

明台在林参谋的陪同下,走进军需库。

库房是一个很宽阔的四合院,林参谋告诉明台,这里原先是一个监狱,后来废弃了,改建成一个临时小型的军需库。山上军校师生们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从这里运上去的。

明台跟着林参谋走进一间房,房子里早已准备好酒菜,也很朴素,都是青菜、白菜、豆芽,也有蛋羹。

房间里光线很暗,而且房间的造型很奇特,长长窄窄的。明台看见青色的地砖上有陈旧的滴沥物,形成黑红相间的不规则条纹。这种条纹很压抑很邪恶,关键还很醒目。

墙上还有烧过的焦痕,气氛很诡异。

明台说:“这屋子总让人觉得鬼气森森的。”

林参谋笑起来,说:“可不是吗?以前这里是关女死囚的房间,你想,女人临刑前,多有自残、自毁的。听说,死在这间屋子里的不下五六个女人。”他似乎无意识地说了一句:“你知道锦瑟吗?”

“锦瑟?”明台疑惑。

“当年曾经轰动一时,骇人听闻的‘黑寡妇’锦瑟啊。”林参谋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说,“她就关在这里。”他往前面一指,说,“那里有被执行死刑犯人的遗照,都嵌在墙壁的相框里,原本啊,我是想都拆掉,太沉、太脏,可我这里人手又少,一偷懒,得,留到现在……”

明台已经不知道林参谋在说什么了,他已经懵了,因为他看见了于曼丽的照片。他快步走过去,仔细辨别着上面的字迹和图片。杀人犯“锦瑟”,十七岁。民国二十七年正法。于曼丽双手被缚在背后,五花大绑,一脸坚毅,面带诡异的笑容,她下颌的疤痕依稀可辨。

明台快疯了,他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此刻,仿佛于曼丽那曼妙的歌舞就在眼前。“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怎么一回事?我见过她,她叫于曼丽。”明台痴痴地问。

“对,她也叫于曼丽。说来话长,这个女孩子身世挺惨的,她十四岁就被养父卖到妓院,也学了些歌舞弹唱,十五岁就开始挂牌接客,艺名锦瑟。小小年纪,阅人无数,备受摧残。十六岁那年,她染上很重的病,气息奄奄,眼看就不得救了。鸨母想半夜里把她扔到乱坟岗去,偏遇着一个忠厚老实的湘绣商人于老板,用两幅湘绣赎了她的身。”

明台眼前展现的是初见于曼丽的情景,她眼神缥缥缈缈、凄凄惶惶,不死不活。

“于老板特地延请名医为锦瑟治病,半年后,居然恢复如常,也算奇迹。锦瑟感恩,跟着学了刺绣,学了些生意经,并立志要嫁给于老板。于老板不同意,倒要送她去念书,学些知识。于是,锦瑟跟了这个商人姓于,改名于曼丽,去了北平念书。于老板时常往返于湘南、北平,二人开始以兄妹相称。”

明台想着一个女孩子的新生,宛如朝阳灿烂。

“可惜好景不长。在一次往返湘南的旅途中,于老板被三名水上惯匪劫杀,死无全尸。没过多久,这个于曼丽就从学校里消失了,而一个叫锦瑟的妓女重出江湖。”

不用再说了,明台已经知道锦瑟要做什么了。

他截住林参谋的话说:“她杀了那三个水匪,是报仇雪恨,何以冠以‘黑寡妇’之名?”

“她找到劫匪后,总是费尽心机,要嫁给他,使尽一切手段,逼他休妻、弃子,这三个劫匪本已金盆洗手,各归家园,被她一一攻破,一个个家破人亡。她每每于新婚之夜下手杀人,将新郎大卸八块,才肯罢手,毒辣至极。”

明台眼前一片漆黑。

“民国二十七年,黑寡妇杀尽最后一个凶徒后,向政府自首,此案告破,惊天动地。于曼丽被判死刑,关押在此。谁知抗战爆发,监狱被军统局接收,许多死囚都被执行了死刑。唯有这个于曼丽,被戴老板发现资质不凡,且身手不错,而且有胆量和够决绝,于是,将她带上山去,铁窗绝境,由于战争的需要,她得以死地生还。”

红颜薄命,凄惨结局当洒同情之泪,替恩人报仇,血腥屠戮又使人不寒而栗。

“你想告诉我什么,一股脑儿全说了吧。”聪明的明台已经知道王天风送自己下山的目的了。

林参谋面色微红,接着说:“我知道,你是她的生死搭档。于曼丽在军校等一个与其‘旗鼓相当’的搭档等了整整一年。军校里有一条死规定,如果生死搭档中有一人做了逃兵,另一人将被立即送到前线。鉴于于曼丽原本就是死囚,所以,她的归宿……就是刑场。如果你今天晚上不能及时赶回去,她肯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明台的内心瞬间被恐惧所吞噬,他第一次心房战栗,他甚至能看见殷红的血正在黑寡妇的黑白照片上蔓延开来,像一朵玫瑰花瓣的形状,又像是曼丽清瘦身影的回眸,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己。

明台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冷汗淋漓,仿佛自己军裤上溅起了无数滴鲜血。他误读了“锦瑟”的笑与泪。他忽然间知悉一切,一切的一切都不用再解释了。

他迅速打开于曼丽给自己的钱袋,里面果真有一句遗言——“一旦妥协,别无退路”。生死关头,竟无一句替自己乞命,反而告诫自己,不可回头。此时此刻,明台恨不得时光倒流。

“有车吗?”明台开始往回跑。

“没有,替你准备了一匹快马。”林参谋紧跟他的步伐。

门口,骏马长啸。明台飞身上马,一路狂奔而去。

崎岖山涧上,隐隐约约满路都飘着于曼丽的歌声:“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会想我吗?”“记得我。”“记得来看我。”“别忘了我。”她的笑容在云间飘溢。风在加速、马在加速、夕阳在加速、树林在加速、整个世界都在加速。

明台感觉自己飞起来了,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救她!不惜一切代价!救她!她不能因我而死!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刑场!

哪怕把自己也搭进去,在所不惜。

刑场上,野草蔓延,大雨突袭,十几双军靴踏着泥水,在一声声口令中,整齐划一地到达指定位置。

王天风一脸肃然,看着手表,向后挥了挥手。

穿着一身青布衣裳的于曼丽被带了上来。

王天风朝她打了一个往前走的手势。

于曼丽表情麻木地往前走去,两名士兵把她捆在临时搭建的刑台上。

雨水淋头,于曼丽大声喊了一句:“我想站着!我要站着去死!”

王天风想想,点点头。

他其实根本不关心于曼丽是站着,还是跪着,他关心的是该来的人应该来了。风声中,他隐约听到了马蹄声,由远渐近。

王天风嘴角挂了一丝“料定”的笑容,抬起手来,喊:“行刑队,举枪!”

风声、雨声、枪栓混合成一体。

“上膛,瞄准,预备……”

骏马长嘶!

一匹飞马,顶着滂沱大雨,奔浪崩雷般出现在荒郊。

一声几乎歇斯底里的叫声传来。

“枪下留人!”

话到马到人到,直如一艘快艇从惊涛骇浪中断桅破帆。明台身姿矫健,马踏泥浆,动作飞跃,过度的冲锋,导致人马失控,雨地里就见明台连人带马翻滚在地。

人仰马翻。

明台的到来,带动整个刑场上的骚动,行刑队员们甚至有人深深吐出一口气来。明台无疑就是死亡阴影中亮出的一盏明灯,光华照亮整个死气沉沉的刑场。

于曼丽的眼睛一下睁得格外透明。

“明少爷,大驾光临,有什么指教?”

明台在泥泞里听到王天风带刺的讥讽。

“我……我想归队。”他语气很低。

“归队?归什么队?”王天风说,“我要没记错的话,你好像已经离开军校了。我们师生的缘分已经到头了。”

明台摔得厉害,一时半会他爬不起来。

“老师……”

“老师?叫得好,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人。”一双高筒军靴十分凛然地向明台逼来,漆黑的军靴好似尖锐的嘲讽,非但如此,那双军靴裹挟着一股“师道尊严”的气势,第一次狠狠地踹向泥浆中的叛逆学生。

“你是有才,你才华横溢的下面却藏着尖酸刻薄。”

明台竭力要挣扎着爬起来,却力不从心。

“你不知道什么是坚持,什么是毅力,什么是锲而不舍,什么是尊师重道!”他狠狠的一脚,劈面而来。

“这里不是灯红酒绿、名媛贵族的名利场!这里是肮脏、杀戮,充溢着阴谋诡计、布满了陷阱泥坑的斗牛场。只有斗士才能生存!”

明台终于咬牙站起来,王天风趁他还没有来得及站稳,一把拎住他的衣领,说:“你凭什么特殊?凭什么嚣张?”他速度极快地撕下他军装上的少校肩章,扔在泥浆里。“你不配做一个军人,更不配佩戴军衔。”他用力一拳把明台打回泥坑。

明台由于回程路上过急过猛,体力透支厉害,身体摔落泥泞中,他修长的手指插入草丛中,想支撑起疲弱的身躯,刚有起色,手腕上就被猛踹一脚,疼得他手腕落地,整个人在泥土里打了一个滚。

“你告诉我,你到军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在你长官面前无耻地炫富?为了在教官面前争强好胜?为了在同学面前表现你处处与众不同?山河沦陷,国将不国!你却成天在我面前谈自由,跟我要自由!好,我给了你自由,你回来做什么?回答我,你回来做什么?”

明台的自尊和自负被一脚一脚踢得粉碎。他终于懂了,一旦妥协,别无退路。这八个字,字字千钧!

“你连坚持的勇气都没有,我怀疑你怎样有信心去面对、去战胜前途未卜的风浪。明少爷,不用这样屈尊降贵,普通教官受不起。”

叱责起到了激励的催化作用,草坑泥浆中,明台的骄傲、虚荣、狂妄被彻底荡涤干净,洗出本来面目,接受事实,面对残酷。不逃避,不退缩。

他站起来。

王天风说:“明少爷,你太有心计了,你认为出手打了教官,就可以摆脱军校,摆脱你的生死搭档。你的确可以摆脱了。如果你今天回来,仅仅是为了道义,你可以走了。”王天风的军靴重重踹到明台的膝盖上,明台一个踉跄,重新摔倒在泥浆里。

明台望着绑在刑台上的于曼丽,那个穿着青色衣服、剪着齐眉的短发,脸颊上隐隐约约有一条疤的黑寡妇,眼睛里流露出对自己的关切已经胜过自己生命的女子,风雨中,她在用凄美的姿态恳求明台,走吧,你救不了我。明台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却被王天风狠狠地再踹了一脚在脚踝,他疼得栽下去,泥浆四溅,雨水满脸。

风狂雨暴,明台听见王天风威严的命令声:“行刑队准备,举枪!上膛!瞄准!”

明台竭尽全力一把拖住王天风的腿,此时此刻,他把自尊拿去拖天扫地了。

“我错了!老师!我错了!”明台在风雨中、淤泥里大声地喊着,“我错了!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我会好好做给您看!”

王天风回望明台,他清晰地看到了明台的泪水,第一次,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他从明台的泪水里看到了痛悔、自责,甚至还有委屈。

明台的泪真是来之不易。王天风想。

从激烈的口角争执、肢体冲撞到他的泪水冲垮自尊的底线,明台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悬若天渊。

不过,王天风也在心底承认,这个嘴角带笑、眉宇飞扬的骄傲男子,纵然滚在泥地里,纵然满脸是泪,纵然满口认错,但是骨子里却是高贵的。他们需要的就是这种铁骨铮铮、侠骨柔肠、有担当的战士。

王天风站立在雨中,俯视着明台,声音冰冷地说:“你拿什么来保证,你会好好做给我看?你三天两头换着花样折腾,好像这里是一座监狱,对了,你私下说过,这里连监狱都不如。我没记错吧?明少爷,你还是不要勉为其难了。”

明台站起来,神情坚毅地挺直了腰,“您说,您要我怎么保证?您开口,您只要说到,我就能做到!”

“好!”王天风打心眼里喜欢明台的犟。

“原地卧倒!”

明台整个人扑在泥水中,水花扬起涟漪,分溅在王天风的军装上。

王天风的声音透着威严:“一百个俯卧撑,做完了,你和她归队。做不完,你走,她死!开始计时,三分钟二十七个,报数。”

明台全身挺直,平起平落,大声喊着:“一、二、三、四、五……”王天风看着明台屈肘推直,一丝不苟,他终于得到了自己要的答案。明台是玉不琢不成器。

王天风在瓢泼大雨中背转身去,他的军靴踏着水花飞扬,他的身后是明台铿锵有力的报数声,“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随着王天风的渐行渐远,行刑队的人也纷纷有秩序地撤走。

“……三十九,四十,四十一……”明台咬着牙,拳头死死地撑在淤泥里,他浑身湿透,在全身几乎透支的情况下,坚毅地做着一个个伏地挺身。

绑在刑台上的于曼丽崩溃般大哭起来,死亡都没有让她这般失态地号啕大哭,现在她为了他在哭,在喊:“明台!我的命是你的了!明台……我的命从今往后是你的了……”

远处的王天风听到这几句话,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两支利剑终于合二为一了,预示着明台和于曼丽这一对黄金搭档的黄金时代已经到来。

第二天的清晨,翡翠般的树荫上升起翠绿色的青烟,晨光迷离地从斑驳的树叶上投射在青砖铺地的院子里,恰如碎玉,形成一个模糊不清的框架。做早操的学员们一个个围着这水雾笼罩的框架有节奏地小跑。

明台穿着被撕掉军衔肩章的军服,和于曼丽并肩跑着。

于曼丽的脸上带着从来未有过的幸福笑容。她深信,自己活过来了。

参差的屋檐下,蜘蛛网上的露珠也显得光耀明亮。尽管黎明破晓,明台始终相信,自己离太阳升起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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