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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黄海愣了一下,“从目前留下来的图画看,唐代美女和明清两代不同,更喜欢大红大绿的艳丽着装,穿白色的倒不是很多,除非是……丧服。”
“那很简单,她说不定穿的就是丧服。”我想,她手上是泥,又整天在墓地转悠,穿的不是丧服才叫奇怪。“你就按照唐朝丧服的式样让她穿上走秀吧。”
黄海用的软件里不知道是不是有他以前就定义好的唐朝丧服模板,总之他没有费太大精力,长发女就穿上了白色的丧服。
这一来,屏幕上的衰老美女,和我在阴阳界里见到的几乎毫无差别,我几乎立刻就要扑到屏幕上和她又一轮肉搏。
“你太神了!就是她了!”我像领导似的轻轻拍了黄海肩膀一下,生怕把他剩得不多的头发再震落几根。
但是黄海盯着画像,凝固在沉思中,忽然打断我的欢欣鼓舞:“不对!”
“谁说不对?完全正确的,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是我亲眼看见的,对不对,到底谁说了算?!
“问题出在这个朱砂痣上,”黄海没有和我一般见识。“唐朝,女孩点朱砂痣很普遍,算是彩妆的一部分。传说是杨贵妃某次蹭破了额头,伤口愈合后留下印迹,她点了朱砂用来遮掩,反而更添了妩媚,因此带动了点朱砂的潮流。问题是,点朱砂通常是爱美的年轻女子做的事,你梦里见到的人,至少从容貌上看,已过中年,一般不大会再点朱砂的。”
我想说,你没听说过老来俏吗?但觉得这样说对老年人不大礼貌,只好说:“你没看过快女海选吗?好多大妈都很潮的。”
但黄海将我非专业的评论置之脑后,说:“这样吧,这张图保留着,同时我再产生一张图,用时间倒转的功能,把她的面容年轻化,看看效果怎么样。”
效果惊人。
黄海的肖像软件里一定有“年轻化”的过滤器,总之他点击几下,那长发女人的容颜就开始一层层蜕变。
越变越年轻,最终定格在一张青春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上。
黄海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身体使劲往后仰,几乎要躺到在电脑椅上:“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女一号。”
我盯着电脑屏幕,眼睛也直了。我本人是美女,而美女更懂得看美女。
我看傻了。
“太漂亮了也!”我惊羡着。人变傻了后,说出的话也比较没有诗意。
黄海大概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从惊艳中醒来,痴痴地说:“你别说,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美的……美女,尤其考虑到这个人瘦得不像样子,要是正常身体情况下,更不知道该怎么迷人呢;如果不是你具体描述她的长相,光凭想象,我也绝对画不出这么美的肖像。你怎么这么有本事,能如此生动地梦到一个人的样子呢?而且指明了是唐朝美女?”
我装出“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说:“就是凑巧了。”脑子里又冒出一个疑问:巴渝生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为什么要给那长发疯女人画像?难道把她的画像拿去通缉?贴在地铁口、火车站?你们谁见过这样一个穿丧服的唐朝女人?
想曹操,曹操到,巴渝生好像捏准了时机走进来,看着屏幕上的倾国倾城,愣了一下,看来无论什么个性的英雄,见到美女,都会受到震撼。他问:“就是她?”
黄海故作冷笑说:“巴队长什么意思?还不够惊艳?”
巴渝生笑道:“是太惊艳了!以前听欧阳同学描述,以为只是个干瘪老太婆。”
我说:“干瘪是绝对的,也蛮老的,只不过黄海同学做了手脚,为了塑造完美天仙,把她年龄缩小了三十岁!”
黄海想巴渝生解释了额上朱砂的理论,巴渝生说:“好,把图像传给老头子,下面该他显灵了。”
我稍后发现,“老头子”并不老,和黄海差不多的年纪,三十出头,但如果看头发数量,却在黄海的另一极端。他有头浓密而且杂乱的头发,乱得已经不能用“乱草”来形容,因为乱草长得都比他的头发有规律。他的嘴边上、下巴上、和脸颊边也有些不算太长的乱草,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片杂毛,大概这是为什么得到了“老头子”的雅号。
但我随后得知,他被称为“老头子”,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最“牛”。电脑方面、网络方面,他是市局第一人。
他待人接物比黄海更风趣随和,自我介绍叫张生,并笑着说,他和巴渝生两个放在一起,就是“双生子”,只不过从不同的娘胎里出来的。如果仔细端详一下他,在脑海中锄锄草,干净点的张生,眼镜片闪烁,的确和巴渝生有那么点相像。
“巴队长叫我帮你在我们局的图像数据库里认一个人……你认识的人,看看我运气怎么样。”张生坐在那种靠背能前后摇动的电脑椅上,一晃一晃,好不悠闲。
原来巴渝生想知道,那长发女人是谁?然后又怎么样呢?知道她是杨贵妃或者武则天,又能拿她怎么样?
我还是想不通,只好怔怔看着张生点击黄海传过来的图像文件。
忽然,一声巨响,身边的张生不见了!
他坐在了地上,那一晃一晃的电脑椅则躺在了地上。
我把他拉起来,问:“你没事吧?黄海的附件里是有病毒还是有炸弹?”
张生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也不知是因为摔跤造成,还是原本如此,他的衬衫,一半掖在裤子里,一半垂在外面。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有,没有,不怪黄海……怪他,还是要怪黄海,他把这个人,你描述的这个美女,画得也太美了点……我这个人,和大多数男同胞一样,见到美女,就肃然起敬。”
见到特别美的美女,就肃然趴地了?我替他悲哀地摇摇头说:“谢谢你对我肃然起敬……你的意志力好像可以再强点哦,尤其……”我一指他桌上的一个小镜框,“那是你的女朋友、还是老婆啊?已经是美得一塌糊涂了!”
小镜框里是一张年轻点的张生和一个女孩的合影,那女孩美得让人心颤,只不过,微笑的脸上,不知为什么,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所以美得又让人心怜。
张生叹口气说:“别提了,她不是我女朋友,离老婆更远了。”
听到剧烈响动后,隔壁办公室的一位大姐来围观,听到张生的感叹,说:“这可是老头子的心病,你可别再问下去了。”
我说:“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他把‘心病’晾在写字台上呢?”
张生落落地说:“过去很多年的事了,痴情一点有利于工作嘛!”
我忘乎所以地说:“我还是要听啊!说说吧!”
那大姐向我挤眼:“这样吧,去找本叫《伤心至死》的书看看,就知道了。”
《伤心至死》?没看过,但听说过,小姑欧阳倩还在里面跑过龙套呢。一听就是本讲失恋的言情小说,还是把这个艰巨的阅读任务给吕佳欣她们吧。
我言归正传地说:“这虽然的确是个大美女,但只是我梦里见到的,真实性十分可疑;还有,这是黄海绘画处理过的,带了他个人的很大偏见,准确性也十分可疑。”
黄海的办公室其实离得并不远,我也故意说得响响的刺激他,果然,他传出话来:“我画得美一点,是想让老头子赏心悦目嘛!”
张生说:“这么双重可疑的图画,不是正好可以让我炫耀武功?”
他的桌上有两个屏幕,唐代丧服美女占了一个,另一个显示出一个数据库界面。张生说:“我们公安系统的图像数据系统有两大特点,一是全国范围联网的不规范性,有点‘军阀混战’的意思,各个省市地区的公安机构,都在用不同商家提供的图像数据库系统,有些比较智能,有些比较落伍,彼此也不分享,这点不像DNA和指纹的数据库系统,全国联网,统一规范;二是图像数据库的种类繁杂,包括刑事司法部门专有的嫌疑人头像系统、居民身份证照系统、工作学生证件照系统、政府工作人员和军人头像系统、银行视频监控系统、城市交通和公共场所录像监控系统,等等等等……”
我是大禹后人,最擅长的就是治水:设法让滔滔不绝的人封口,我问:“你们这么多条‘裤’,哪个里面可能会有一位穿丧服的唐朝美女?”
张生愣了一下:“这个嘛……先从一些简单直接的数据库里看看吧。无论用哪个数据库,最重要的是有个高明的头像辨识匹配体系,一个最优化的运算方式,截止参数的设置要精确并具有包容性,这样不至于……”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姑欧阳姗打来的:“菲菲,你还来不来吃午饭了?再不来,菜都要凉了!”
我说:“正好被一点事缠住了,我会尽快到的!”
“是被一点事缠住了,还是被一个人缠住了?”欧阳姗的身后,肯定有两个人过中年的老八卦在侧耳倾听。
“我这样的校花,怎么只会被一个人缠住,要纠缠,肯定是一群人啰。”是啊,舒桃、巴渝生、黄海、张生,等等等等。
“那你就快刀斩乱缠吧,快点儿过来吃饭。”
我又把目光投向屏幕,张生正好在放大一张美女头像,和唐朝长发女的头像并排放置:“你看看,这两张,像不像。”
我正想说:“还真有点儿像。”说出来的却是大怒:“你怎么把我身份证的照片弄出来了?!”
张生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梦到的虽然是唐朝美女,但现代人中,我们的数据库里,还是会找到和她相似的面孔,比如你,用我自定义的宽泛运算公式,算出的相似度是百分之七十二,很不错了。”他扭过头肃然起敬地看我一眼。
“你是说,有可能在现代人中,找到和她相似度百分之百的……说不定,会是她的后裔什么的。”
“只是一方面,还有可能,你梦见的只是有人装扮成穿丧服的唐朝美女,cosplay什么的。”他结束了对我的恶作剧,在身份证的数据库系统里搜索了一番,把零星几个高匹配度的照片看过一遍,无一满意。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张生又换了几个数据库,美女照片看得眼花缭乱,但也没有找到一个神似的。
我调侃他说:“怎么样,我给你带来多少好运,一转眼看了那么多美女。”
他摇着头说:“但你也给我带来这么大一个难题,按道理,这么突出的容貌,应该很容易找到匹配,也有助于缩小范围,可是……大概是她太漂亮了,最主要是五官搭配不符合……”
远处,黄海的声音响起来:“五官搭配不符合的主要原因是神情不对。”原来他一直在偷听。
我说:“这难怪,她当时……在我梦里的时候,她在和我打架,所以肯定会是有些冷酷的,而你们数据库里那些证件照美女,至少都是要微笑的,神情当然不对。”
黄海又叫着:“所谓神情,不仅仅是嬉笑怒骂,很多是天生的。”
张生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不怕冒犯你,你和这唐朝美女的神情倒是有几分相似。”
我说:“那你就再肃然一回好了。”
终于,张生投降了,说:“基本上可以排除在我们现有的这些数据库里找到她的可能了……”
“原来你也有没辙的时候。”
“我没辙的时候多着呢。”张生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桌上镜框里的合影照片,“我话还没说完,我刚才调动的那些数据库,里面只是真实的人像。其实我刚才都只是在热身,抱着侥幸的心理,看看会有什么收获,顺便看看美女。而现在是真枪实弹的时候了,我们今天搜索的重点,是要放在另外一些比较不常用的图像数据库。”
我几乎也要摔断在地:“原来刚才这么费劲,都只是在‘热身’!”
“当然啊,”张生好像自觉还挺有道理,“你拿来一张唐朝美女图,怎么可能指望在一千多年后的二代身份证的数据库里找到匹配呢,对不对?”
“可是我刚才……你刚才……算了,翻来覆去,都是你的主意。”没办法,这是他老头子的地盘和老头子的电脑,胳膊拧不过大腿。
张生说:“还有一个原因,主要是头像照片的匹配方法、运算程序,使用范围比较广,还是比较完善的;我要用另类图像数据库,匹配起来会比较复杂。这些另类数据库,包括各种公开的和保密的图片、画像,由于是艺术作品,和真实人像总会有不少差距。”
我说:“这唐朝美女像不也是著名艺术家黄海画的嘛,不也算是艺术作品吗?”
“不完全一样,黄海画的图像,是根据你的描述,力图精确,而艺术作品里的人物,即便是素描,也是艺术效果为重核心,所以更看重意境、光影、色彩什么的……”
“六十五分。”远处黄海的评论飘过来,至少让张生的解释得了及格分。
说话间,张生的另一个数据库已经启动,他运指如飞,写了好几行程序码,告诉我说他在设对比参数。
然后执行。
过了不过十秒,就出了第一张可疑的匹配图像,打开后,竟是刘亦菲《新倩女幽魂》的扮相图,长发、白裙、冷艳。不用问,张生又肃然起敬了一次。
“这张图我好像没看到过。太奥特了!”可恶的医学院,害得我连光顾娱乐版的时间都没有了。
张生冷笑说:“不但你没看到过,十几亿的同胞都没看到过呢,这是出自保密图片库之一,影视公司的一些创意照、宣传照经常是早就拍好,只不过还没有到出片宣传的高峰,因此暂时雪藏。”
不用问,刘亦菲脸上的招牌婴儿肥还若隐若现,和我遭遇的唐朝削瘦脸全然不符。
张生继续搜索。
艺术作品中的古典白裙美女们纷至沓来参加海选,又一一被淘汰。
直到她的出现。
首先,这是一个真正的奇迹,因为我和张生看到她以后,看到这个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完美匹配后,居然都没有摔倒在电脑桌下。其次……没有其次,就是她,首选的、唯一的、她。
她在一张纸色已棕黄多年的横幅古画上,那张倾城但憔悴的脸、那头披散下来的长发、那一袭白裙,我不会认错。画上的她在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丫鬟的扶持下凭窗而立,纤腰盈盈不足一握,瘦得让人生怜,凄冷目光(至少我这么看的)望向远处渐行渐远的一个马上的背影。
她是谁?
放大,放大。张生将那张古画图片放大后,仔细读着横幅在左侧的落款。
是一首诗。
霍王小玉艺冠京,薄幸儿郎快马轻。
紫玉钗头垂恨泪,埋身厉魅目难瞑。
不知什么时候,黄海已经出现在我们身后,他“哇”了一声:“这……这是什么图,我怎么没见过?如果真是唐朝的,和那些传世的侍女图差别太大了!那时候真有把美女画成这么瘦的!”我想起高中历史课上学到过的唐代名画,上面的仕女们果然都是圆头圆脑的。
诗里写的其实已经很明白,但接近于不学无术的我,心里想的还是:她是谁?
“霍小玉!”身后传来巴渝生的声音。
正文(二十三)
屡次要和我肉搏的唐朝美女霍小玉生前的故事,也许你已经听过。如果你没有听过,也懒得百度一下,我正好可以说给你听。
她的故事,最早出现在一本叫《太平广记》的大杂书里。《太平广记》是那种记录了很多道听途说、娱乐新闻的大总汇册,所以里面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霍小玉是唐朝安史之乱以后的皇帝唐代宗时期的一名高级歌姬。她的出身还算不错的,父亲是唐室的封为霍王的王子,母亲是霍王的一个婢女。霍王翘了以后,母亲和小玉因为没有什么名分,被“安排”出王府。好在小玉长得很漂亮,不久就可以自谋营生了。
她到底有多漂亮?张生和黄海的反应你们都看到了,那还是她后来病得只剩一把骨头时候的姿色,原来健康青春时的美貌,更是无法想象。据说她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种小姐,直到她很不幸地遇到了一位名叫李益的年轻人。
这位李益帅哥出身世家、才貌双全,可惜家道中落,算不上富二代。霍小玉的另一个不幸是她还爱读诗书,那个时候李益的诗句有点像现世方文山的歌词,坊间里下都很喜欢,小玉也爱读,所以当李益经过淫媒介绍找到小玉的时候,她心里美到了家,觉得终身有了依托,同时知道自己的悲剧开始了。
悲剧的关键是李益会写诗。那个时候,写诗写得好的人很容易做到大官;不像现在,写诗写得好的人经常会手机欠费。话说两人刚开始同居的时候,霍小玉经常小心翼翼、楚楚可怜地问李益:“等你以后做了大官,肯定要娶门当户对的美女,到时候就假装我们从来没有爱过,好不好?”这叫以退为进、以守为攻,挺好的战略。李益当然信誓旦旦,说:“我怎么会那么不够意思,你当我是陈世美吗?”(哦,那时候好像还没有陈世美?)
后来李益真的做上了官,你肯定可以猜到会发生什么,对不对?李益的老妈逼他一定要娶一个大官的女儿。李益立场坚定地……娶了一个大官的女儿!
小玉呢?
李益断绝了一切和小玉的联系,没有音信,没有离婚协议,什么都没有,还嘱咐全家上下、亲朋好友,都不要和小玉有任何联系。所以可怜的小玉,连二奶都做不上。
那个时候,没有微博爆料、没有短信转发,信息的闭塞,使小玉不知真相,在对李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