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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检查了一遍衣服,用力抖了每个口袋。荒谬,整个过程都很荒谬。她应该清楚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盗窃她东西的人。不,他当然不会到她那儿去面对这场偶发事件的丑恶场景。
他走向电话。
“我正在等您的信儿。”他听到她说。
“没有用,我什么也没找着。”
“那么我得上您那儿,帮你找找。”
“很好!”朱迪森说,“如此就能使您满意地解决问题了。”
他挂上电话,带着一种做出决定的轻松之感。让她用自己的手把这个地方翻个底朝天吧。那将会比争论更快地说服她。不过不能一个人,他不想没有一个搜寻过程的目击者、证人,而单独接待她。从他的地平线升起的罗曼蒂克的芬芳云朵飘得多快啊!真是奇怪。
他请经理来,讲述了昨晚的事情。可是经理,一个法国人,不需要太多细节。
“您和那位夫人待的时间长吗?”他轻轻地问。
“几个小时,您知道,我请您来不是由于喜欢多事,而是因为我一贯谨慎,又是个外国人——”
“我理解先生。完全理解。您很明智。当然——原谅我问这个——有没有可能您忽略了什么小地方,也许?”
“这是我的衣服,就像我离开他们——”
“可您的帽子——您的大衣。”
“上帝!”
朱迪森匆忙奔向客厅外的大厅,当他过去,发现大衣和帽子都胡乱地挂在衣钩上,它们漠然地悬着,帽子在一边,冒冒失失地暗示着什么。
“太轻率了。”朱迪森暗出一口气。他翻找了所有的口袋,拉出来白色丝领巾、手帕、手套还有一支揉碎的香烟。
“这很可笑,”他困倦地解释道,“即使看看也烦人。那个女人有些歇斯底里。顺便问问——”他转向法国人——“您可认识波利契娃夫人?”
“名字倒没听说过,不过可能我曾见过她。像这样的旅游胜地,她这类的女人很不少。”
朱迪森皱了皱眉,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此时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朱迪森打开门,随即后退了几步,好像那只纤弱的带黑手套的手在他的两眼之间猛击了一下似的。和俄国女人一起,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宪兵。
“我亲爱的夫人,绝对没有必要,我向您保证,一个政府官员——”阴郁的眼神与他相遇,一个简洁的手势暗示着法国人。
“那么,这位绅士是谁?”她平静地问。
“我是保罗·杜比瑞斯先生,饭店的经理,波特先生邀我上来一起帮他找您的项链。”
“噢,我明白了,也许您比他收获大些?”
“很不幸,夫人。”
“希望您能谅解我——”那双忧郁的眼睛又停在朱迪森身上——“但是我不习惯——这种事情,进入您的房间使我不安,波特先生,因此我觉得有一个来自官方而且又知道怎么做的人陪我前来是明智的。”
“如您所愿,当然。”
朱迪森领他们到客厅去,饭店经理要求看一着波利契娃夫人同伴的证明,表面上他们无可怀疑。
朱迪森大步走来走去,一边看着宪兵拉出衣箱,手提箱,翻遍了大衣柜、写字柜、桌子、椅子、床、长沙发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掂起枕头抖索抖索。这副情景使他的血都沸腾了。她竟敢带一个警察来搜查他的东西!
为什么?可能是为她自己的期望。但这个期望毫无道理。他停下来,瞟一眼昨夜还给他享受过柔情蜜意的女人,发现自己作茧自缚,自愿上钩。早晨的曙光中她看起来已然褪色,这种差异令人惊奇。
她坐着,等待警察结束两个房间的搜查,而后平静地起身,跟着他来到大厅,看他开始检查朱迪森的大衣,突然,她的手伸到大衣下摆一个不起眼的小鼓包处。警察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刀,只听“嗤”的一声,接线被撕开,那里,像一条白色身躯绿色头颈的蛇,盘蜷着波利契娃夫人的项链。
她惊叫一声双膝着地,仿佛母亲抚爱失而复得的孩子似的抚爱着她的项链。
“想想吧,先生,”她低语道,抬起头来,“想想您是多么残忍地伤害了一个极端信任您的女人。”
朱迪森·波特此时的感觉如同一个刚刚恢复知觉的人却又遭当头一棒。真可悲,精干的政治家、聪明的政府要员陷入困境,而且多多少少是他自己把自己投入到这场烦人的游戏、这种尴尬之中的。
“您像我一样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环顾四周,直视着饭店经理,“项链是在我的大衣里——但不是我放的。”
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在焦虑不安的经理面前,她激昂丰富的语调平缓得多:“先生,我将会请求您为事实作证,这个美国人偷窃并藏匿了我的财产。”
法国人平静下来。他始终带着愉快的耐心关注着整个搜索,当项链被搜出来后他吓了一跳。他的手急剧地抖起来。她不能让波特先生这样显要的绅士被捕,她决不能这样。真是场灾难——不可能。朱迪森感到有点头晕。但是他止住法国经理的发作,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恢复自制。
“等一下,杜比瑞斯先生。在我们进一步讨论此事之前,能否麻烦您去把楼下店里的珠宝商请来?我希望对这些珍珠有个准确的估价。”
波利契娃夫人对他报以轻蔑的一笑:“您肯定知道它们是真的,”她说,“否则您也不会拿走它们了。”
杜比瑞斯先生匆匆奔出去,仍在不安地嘟囔着。
警察站到门口去警卫,朱迪森·波特被留下来单独和俄国女人在一起。
他沉思着走到窗口,在那里站了约五分钟,盯着波光闪烁的懒洋洋的大海。沉闷的——平和的大海。然后他转身,向波利契娃夫人鞠了一躬。他的手心被冷汗温湿了,嘴唇干得要命,在今日的窘境中他是个外国人,可他这一躬却彬彬有礼。
“亲爱的夫人,”他冒险说道,“我能和您谈几句话吗——私下里?”他拉出一把椅子。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不过仍然站着。朱迪森确信那个警察听不见他们谈话——事实上他根本听不懂英语。
“亲爱的夫人,”他重复道,“首先我应当感激您是个讨人喜欢的人。”——黑帽檐下的那双眼睛毫无波动地与他的眼睛相遇了——“而且我——”
“您,先生,作为实际上马上要被捕的人。您的表现令人吃惊的冷静。”
“对不起——实际上没有被捕。您会发现在这场指控中走得再远一点是不切合实际的。当然您绝对无意于这样做。”
“我非常想让您为您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确实——要更正一点,您想让我为您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您把赌注压在一串显然很值钱的项链上,假定我不愿冒险被报界弄得声名狼藉。您指望这类丑闻会使我成为整个美国新闻界嘲讽的对象。”
“我一点也不懂,波特先生,您在说什么?”
“不懂?好,也许有一种更雄辩的方式能把我的意思表达清楚。忘掉这个插曲,包括卑贱的本人,值不值您的项链的价钱?”他第一次看到她笑了,短促的模糊的笑容改变了她脸上整个表情,忧郁的眼睛陡然间像石头一样冷硬。
“朋友,您在拿我开心,这类丑闻抵得上您的职业前途的价值呢。”
“也就是说,我出的价钱还不够。那么,亲爱的夫人,我得请您开导我了,多少,在这个地方,能使人保持沉默?”
“对我来说,”她粗鲁地回答,“它值一百万法郎。”
——一百万法郎!四万美元,四万美利坚货币!
“您下的赌注太高了。”他说。
她只是耸耸肩:“我不希望您逍遥法外。”
可他知道她在嘲笑他。如果他让这个故事传出这间屋子,整个世界也会嘲笑他的。他拿过大衣,察看着大衣衬里,把里面的口袋翻了过来。
“噢,”他说,挤出一个笑容,“有人把上面的口袋割了一个洞又把它缝上了。到灯这儿来——您会发现这点是用崭新的丝线缝的——其他地方则是黑线。”
“是吗!”她无动于衷地问道。
“很容易。您瞧,把项链放到洞里,再重新缝住。巧妙的工作——显然出自女人之手。针脚细密匀称。现在让我们看看——哪个女人会是我的同谋?”他白一眼室中的家具,好像那个同谋能如项链似的熟练地藏匿起来,“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您那位像猫一样走路的仆人昨夜必定非常喜爱我,以至于她想送我一件象征尊贵的礼物,对不对?”
“一百万法郎。”波利契娃夫人温柔地说。
“还有几个细节——”他把大衣放到椅子上,扳着指头数开了——“我想弄弄清楚。第一,没有您的帮助她是怎样设法从您脖子上摘下项链的?什么时候?”
波利契娃夫人盯着窗外,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
“一百万法郎,”她重申。
“不过,我们可以叫她过来问几个问题,也许我们可以说服她解释一下这种‘迷恋’的原因。”
“也许她也学会利用沉默的价值了。”俄国女人说。
朱迪森又鞠了一躬,带着一脸大臣般的神情:“不一定吧,您犯了一个错误,对美国人而言现今没有什么沉默能值一百万法郎,我的国家里,人们依靠狼藉的声名而发达。区区一个参议员若能在暴力犯罪和政府丑闻充斥的新闻中占据头条,这就是他的成功。现在我只需等着被捕,然后向此地我们的领事求助,证明我是个受害者。”
波利契娃夫人黑色的大眼睛怀疑地转向他:“波特先生,您不是在告诉我,您将允许这次逮捕吧?”
“恰恰相反,我越考虑此事,就越欢迎这个机会。您会使我成为全美国最热门的话题的,报上的头版头条,记者的频频采访。当然我将不得不雇佣一个法国最好的律师,虽然我没犯任何罪。等我回到纽约,我会和记者们一起嘲笑这次经历的,它定能让我备受欢迎,深受公众青睐。在美国再没有什么比一则笑闻更令我们欢迎喜爱的了。而今天的丑闻,明天就会成为笑料。”
波利契娃夫人没有答话。
“显然,”他补充说,“您没有遇到过几个美国人。即使您有意帮我的忙,也不能比这件事做得更好了。”
“可为什么?”她顿了一下说道,“为什么您还建议收买我,让我沉默呢?”
“不过是想看看您的把戏究竟是什么,我已经清楚,这会有力地证实我的无辜。”
——她只是注意地看着那串项链,把它在戴着黑手套的手指上缠来缠去。
“顺便说一句,”朱迪森接着说,“我得问问杜比瑞斯先生今天凌晨三点全镇的灯是否都灭了。我记得您的公寓一片漆黑的时候钟敲了三下。嗯,要是两个人串通好了的话,在黑暗中把一个小东西,就是说,一串项链——换换地方,这应该很容易,对不对?不知道在法国,敲诈要受到什么样的刑罚?”
——那只白肚皮的蛇从她手上掉到手提包里,喀哒一声,手提包合上了。
“我觉得,”她说,“我已经改变了关于逮捕的主意了,我是个情绪化的人,您的理由陈述得那么好,我真不忍心让您遭受那样的羞辱。”
朱迪森开口之前先润了润嘴唇:“如您所愿,当然。不过请记住我准备全力应付此事——直到最后。”
“不,”波利契娃夫人说,“我宁可息事宁人。等杜比瑞斯先生回来您愿意向他解释这事吗——随您喜爱采用哪种方式?”
朱迪森从钱包里取出几张支票。她皱了皱眉——向后靠去。
“噢,不是给您的。”他急忙说,“我不会用几千法郎侮辱您这样一个天才的。这是给替我守卫大门的那个警察的补偿。不过,如您不介意,我想给您一些忠告——不是指控,亲爱的夫人。下一次您再把这双不平凡的眼睛投向某个外国人时,请选一个其职业跟法律无关的人。”
那双眼睛带着痛悔的神情停留在他身上:“一个人在生活中学习,先生,即使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人有时也会极端愚蠢,可一旦他认识到这点,他就会成为真正的人。”
“很正确。”朱迪森·波特说,“我不会忘记这个真理的。”
“再会,先生。”
他看着她离开。门关上了,他仍然站着不动,她的话里有些什么东西,使他最终发现了自己,不是多年来他想象的衣服架子,木头傀儡,而是一个人,能够像其他任何人一样,为自己制造一张不败的王牌。
佚名译
第三篇 杀机凶猛
1.黑猫
〔美国〕爱伦·坡
我要开讲的这个故事极其荒唐,却又极其平凡,我并不企求各位相信,就连我的心里都不信这些亲身经历的事,若是指望人家相信,岂不是发疯了吗?但是我眼下并没有发疯,而且确实不是在做梦。不过明天我就死到临头了,我要趁今天把这事说出来好让灵魂安生。我迫切打算把这些纯粹的家常琐事一五一十,简洁明了,不加评语地公之于世。由于这些事的缘故,我饱尝惊慌,受尽折磨,终于毁了一生。但是我不想详细解释。这些事对我来说,只有恐怖;可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无非是奇谈,没有什么可怕。也许,后世一些有识之士会把我这种无稽之谈看做寻常小事。某些有识之士头脑比我更加冷静,更加条理分明,不像我这样遇事慌张。我这样诚惶诚恐,细细叙说的事情,在他们看来一定是一串有其因必有其果的普通事罢了。
我从小就以心地善良温顺出名。我心肠软得出奇,一时竟成为小朋友的笑柄。我特别喜欢动物,父母就百般纵容,给了我各种各样玩赏的小动物。我大半时间都泡在同这些小动物嬉玩上面,每当我喂食和抚弄它们的时候,就感到无比高兴。我长大了,这个癖性也随之而发展,一直到我成人,这点还是我的主要乐趣。有人疼爱忠实伶俐的狗,对于他们来说,根本用不着多费口舌来说明个中乐趣其味无穷了吧。你若经常尝到人类那种寡情薄义的滋味,那么对于兽类那种自我牺牲的无私之爱准会感到铭心镂骨。
我很早就结了婚,幸喜妻子跟我意气相投,她看到我偏爱饲养家畜,只要有机会物色到中意的玩物总不放过。我们养了小鸟、金鱼、良种狗、小兔子,一只小猴和一只猫。
这只猫个头特大,非常好看,浑身乌黑,而且伶俐绝顶。我妻子生来就好迷信,她一说到这猫的灵性,往往就要扯上古老传说,认为凡是黑猫都是巫婆变的。我倒不是说我妻子对这点极为认真,我这里提到此事只是顺便想到而已。
这猫名叫普路托(普路托原是希腊神话中冥王的名字。),原是我心爱的东西和玩伴。我亲自喂养它,我在屋里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连我上街去,它都要跟,想尽法子也赶不掉它。
我和猫的交情就这样维持了好几年。在这几年工夫中,说来不好意思,由于我喝酒上了瘾,脾气习性都彻底变坏了。我一天比一天喜怒无常,动不动就使性子,不顾人家受得了受不了。我竟任性恶言秽语地辱骂起妻子来了。最后,还对她拳打脚踢。我饲养的那些小动物当然也感到我脾气变坏了。我不仅不照顾它们,反而虐待它们。那些兔子,那只小猴,甚至那只狗,出于亲热,或是碰巧跑到我跟前来,我总是肆无忌惮地糟蹋它们。只有对待普路托,我还有所怜惜,未忍下手。不料我的病情日益严重——你想世上哪有比酗酒更厉害的病啊——这时普路托老了,脾气也倔了,于是我索性把普路托也当做出气筒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城里一个常去的酒寮喝得酩酊大醉而归,我以为这猫躲着我,就一把抓住它,它看见我凶相毕露,吓坏了,不由在我手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牙印。我顿时像恶魔附身,怒不可遏。我一时忘乎所以。原来那个善良的灵魂一下子飞出了我的躯壳,酒性大发,变得赛过凶神恶煞,浑身不知哪来一股狠劲。我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打开刀子,攥住那可怜畜生的喉咙,居心不良地把它眼珠剜了出来!写到这幕该死的暴行,我不禁面红耳赤,不寒而栗。
睡了一夜,宿醉方醒。到第二天一早起来,神智恢复了,对自己犯下这个罪孽才悔惧莫及。但这至多不过是一种淡薄而模糊的感觉而已。我的灵魂还是毫无触动。我狂饮滥喝起来了,一旦沉湎醉乡,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已统统忘光。
这时那猫伤势渐渐好转,眼珠剜掉的那只眼窠果真十分可怕,看来它再也不感到痛了。它照常在屋里走动,只是一见我走近,就不出所料地吓得拼命逃走。我毕竟天良未泯,因此最初看见过去如此热爱我的畜生竟这样嫌恶我,不免感到伤心。但是这股伤心之感一下子就变为恼怒了。到后来,那股邪念又上升了,终于害得我一发不可收拾。关于这种邪念,哲学上并没有重视。不过我深信不疑,这种邪念是人心本能的一股冲动,是一种微乎其微的原始功能,或者说是情绪,人类性格就由它来决定。谁没有在无意中多次干下坏事或蠢事呢?而且这样干时无缘无故,心里明知干不得而偏要干。哪怕我们明知这样干犯法,我们不是还会无视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