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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领我往一个方向走了几十步,一条小巷突然出现在面前。乌灯黑火的小巷,除了巷口停着两辆三轮车,静悄悄的不闻人烟。真是太静太黑了,所以到了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
两个蹲在车子旁边的车夫一见来人马上站起来,殷勤地问:“老板,坐车吗?”
我到了这里竟成了老板,而他们待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不知道平日是怎么拉生意的。
“坐这一辆吧。”甄眉示意我坐右边的那辆车,那辆三轮车看上去小一点,也破一点。
一只小手扶我上车,居然是个才十五六岁的小车夫。
“小铁,帮我送他到城里去。”甄眉吩咐小车夫,又对我笑了笑,“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叫王景。”
“嗯,小铁帮我把王先生好好地送到城里去。”甄眉又重复了一遍。
“小铁……到有公车站的地方放我下来就好了。”我犹豫了一下,“要多少钱?”
“随便吧,这么晚还有生意,都是白赚的。”小铁的话让我一愣。
小三轮车在路上颠簸,瘦小的车夫在前面用力地蹬着,他的背弓着,透过单薄的衣服隐约看到脊椎硬硬地拱了起来。他费尽力气,车子却老是离那灯光异常遥远。
我跳下车来:“我不坐了,一起走走吧。”
小车夫肩膀一抖,转过脸来。不知哪里来的光线,我隐隐看到他尖削的脸部轮廓,瘦得一张皮就罩在骨头上,形状像个骷髅。我不禁狠狠打个冷战。
他的一双大眼睛嵌在瘦削的脸上,像两个大灯泡,炯炯地盯着我看。
我连忙说:“你还小,我不坐车了,你陪我走出去就是,钱照付。”
小车夫便把头猛地一低,好像点头的样子,不再说话了。
走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路不好,这没办法,对不住了。”他的语气透着一丝内疚,好像路是他修的,没有路灯也是他的错。
“你多大啦?”
“十七了。”
“有吗?”我觉得他看上去不到十五岁。
“我满十七好久啦。”
什么叫做满十七好久啦?是快十八了吗?
“这么晚还出来拉车,你上过学吗?”
他转头朝我笑了一下,黄色的牙齿一闪:“送完你我就回家睡觉啰。”他没有回答上学的问题。
我又问:“小铁,你跟甄眉姐姐很熟悉吗?”
“熟啊。”他说,“我们一直是邻居,我跟着姐姐到这里来的。”
原来是甄眉的老乡啊,我看见那女孩子肩上无形的重担了。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十三分了,不知不觉竟走了那么久。送甄眉回来的时候,却压根不知道路途是这样远的。现在看看,城市的灯光依旧像在天边似的,路好像还没走到一半,照边聊边走还牵着空车的速度,看来还得走上两三个钟头。
小铁看我有点焦急,便安慰我说过了这一段路就是平路了,那时就会走得快很多。
我让他先回去,他却不肯。
结果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路突然平坦,再拐了个弯,那些刚才还宛在天边的灯火居然就在眼前。
“大哥你人很好,我带你走近路了。”小铁开始喊我大哥。
我掏出钱包给他钱。
小铁拈了张五块钱,笑嘻嘻地跳上车就走。
等我坐上夜班车的时候,小铁和他的车已经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了。
让人后悔的是,我居然在车上睡着了,最后还是公车司机叫醒我下车。我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看来我是蜷缩在后座上穿越了大半个城市。最令人泄气的是,我居然忘了问那个司机我是从哪个站上车的。后来我买了一些日用品,再坐上那路公车,试图靠印象找到甄眉住的地方,但是再也没有找到过。
再见到甄眉,是在画室里。
我迟到了,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四个同学连带我的导师全都在。
“今天这么齐啊!”我一边脱外套一边走到自己的位置,发现没有人答应我,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模特儿身上。
我外套脱到一半,心里突然惨叫,那个正瞧着我笑的模特儿正是甄眉。
我的同窗和导师当天流的口水可以用来拖地。
事后我埋怨甄眉:“这里很危险。”
“我不能不来。”甄眉说。
“是因为钱吗?”我想起她居住的环境还有她的同乡小铁。
她没有回答,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的神色。
我带她去吃饭,沿路都是欣羡的目光,可是我只请得起她吃大学饭堂。没有能力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
这顿饭,吃得很辛酸,我垂下眼睛,一直不敢抬起来。结果发现甄眉露出的一截手臂上有块淤青。
“你的手怎么啦?”那块淤青有指甲大小,好像被掐出来的,青得怕人,近乎乌黑了。
甄眉说:“胎记。”
“胎记?”我跳起来,“上次见你……”
她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脸又红了,上次在画室里,甄眉浑身如玉,别说伤痕,连个红点黑痣都没有,她浑身肌肤是无瑕的。
“喏,这样就看不见了。”甄眉“啪”的一声在那块淤青上拍上一张创可贴。
我还想问些什么,她看向我背后:“老师!”
我猛一回头,张映风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背后,正盯着我们瞧,见到我,就笑着点了点头。他的笑容总是阴阴的,令人心里发毛。
“原来你们是熟人啊,那很好,往后我们画室的模特儿就请甄眉小姐长任了。”他笑着走开了。
我看着他瘦瘦的背影直打冷战。
张映风的阴狠全校皆知,就像是金庸笔下的岳不群。他每年担任美术学院升学考试素描项目的评分工作,听说他年年靠考试赚学生的红包钱就达数万元。他根本不靠带学生赚钱,但每年都会挑几个学生带着意思意思,那些落入他魔掌的学生们只是供他消遣和使唤的对象,比如我。
大概收我的时候不知道我家里那样穷,到了后来也就后悔莫及,于是我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他这几年的第一跑腿。他说得很明白,考试评分标准完全看他自己,不顺眼的就给不及格,想拿学位证就看他的心情。谁也拿他没办法,学院里明知道他这样却一直不敢动他,一来他的名气具有号召力,二来据说他跟校长也有关系。全校上下,根本没有人敢跟他对着干。
他对甄眉的垂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想起刚才他看着我的眼神,我发现这次我的学位证是凶多吉少。
“喂,你很怕他?”甄眉悠悠道。
“谁敢不怕他哪,地头恶霸。”我苦笑。
“放心好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保准你一定能得到。”
虽然甄眉是那样说,但是每次我跟她见面都是提心吊胆的,唯恐张映风像上次那样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甄眉因之很不满意。但是她不了解,勇敢也是要受到环境限制的。
而甄眉手臂上那块淤青却越来越大,很快就不能用一块创可贴遮挡着了。
更可怕的是,某一天,甄眉如天鹅一般优美的脖子上也出现了创可贴。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忍不住追问。
“没事。”甄眉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装饰品,你不觉得这款有小花的创可贴贴在身上很酷吗?”
“答应我,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我很痛心。
她对我做了个鬼脸就离开了,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在她转身的时候却有一颗晶莹冰凉的东西落在我手背上。
然后很长时间她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我想去找她,但是不知道到哪里找,模特儿公司说她已经辞职了,我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关于她的线索。我又有点害怕她来找我,如果她亲口告诉我难以承受的事实,我该怎么面对呢?
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个档案室管理员的招聘启事。
大家可能会觉得奇怪,档案室管理员也招兼职的吗?那是因为我们设计系是个大系,整个系那么多人的档案一起管理会比较复杂,而张映风就以此为由,索要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作为他负责专业的专门档案室。这家档案室里面存放的都是他在本校任教以来所有关的全部文件档案,还有部分他的作品。
档案室处于系大楼一层最边角,门还开在安全楼梯下面,非常不起眼,平日一直大门紧闭,只有很偶然的机会才会发现它在夜里亮着灯,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储藏室或者是张教授的私人休息室而不是档案室。这次档案室突然招聘兼职管理员,据说是张教授的私人需要。这样的要求,再加上张映风平日的为人,应者根本寥寥。
我也看过那张贴在系楼公布栏的招聘启事几次,但就是提不起勇气应聘。
张映风的要求很简单,下午五点上班,打扫卫生和整理档案夹,七点后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但是要在十二点过后才下班。工资是肯德基等快餐店时薪的两倍。
如果应聘这个工作,可以得到不错的酬劳,也不辛苦,最重要的是,还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情,可以接点外面的活计到档案室里面画。这实在是一份不错的兼职,只可惜老板是张映风。
结果最后张映风还是招不到人,他自己来找我,问我要不要干。
我犹豫了一刻,终于答应了。不完全因为这是一份不错的兼职,更存在点讨好心理,希望他能发我学位证。
一如张映风所说,这档案室是一间小型办公室改造的。一进门就是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深红的桌面没有放一点文具,上面落满了灰尘。桌子旁边放着几张沙发,还有一台饮水机,营造成一个小型休息室的样子。桌子后面有堵墙,墙后面是一排排的档案架,上面排放着整齐的档案夹,上面同样落满了灰尘。我看着这么脏的环境,悄悄吸了口凉气,一低头,发现地上数上来第二三排档案夹都放乱了,有些都掉地上了。
张映风对我说:“这些就是你该收拾的。”
档案室最里面还有一扇小门,被五六重的档案架掩藏着。张映风告诉我,门里是杂务室,一般都关着,门锁也早坏掉了,打不开,要清洁用具得到楼层的厕所里拿。
我开始在这间档案室里上班了。花大力气搞好清洁后,发现环境还不错。室内有两扇窗,一扇对着学校的东湖,一扇对着校道,风景都不错,看静物久了就可以看人。而系里的人很少往这边走的,入夜后,这间档案室简直比图书馆自修室还安静。
不久后我还找到了一份替人设计公司图标的活。每天把那些档案夹擦一遍,把地拖一遍,我便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开始设计。老板张映风最近很忙,不但没有要我们到画室报到,也不曾来监督工作,我乐得逍遥。
只除了,每次从设计图纸上抬起头来,看到学生情侣手牵着手笑嘻嘻地从校道上经过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甄眉。
想起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套头薄毛衣,站在绿树下,说我是个不错的人。
甄眉,真是好久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了。
在档案室工作大半个月了,我也渐渐适应了,开始有了得心应手的感觉,躲在这间小小的斗室里,我居然觉得挺满意的。这天晚上,我画设计过于投入,突然被一些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墙上的钟已经快指到两点了。
我伸了一下懒腰,觉得今天的效率不错,打算到沙发上躺一下再继续奋斗。
刚一躺上沙发,那冰凉黏腻的感觉刺了我一下,觉得冷。同时脑子里突然想起,刚才我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嗯,好像是有人在打闹的声音。这么晚了,宿舍都关门了,怎么会还有人在打闹呢?
我还没有细想,那些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这回终于听清楚了。
我猛地坐了起来。
那是几个年轻女孩子哧哧笑的声音。她们好像听到什么开心事情似的,叽叽咕咕地在笑,有人的声音清脆得好像银铃一样,有人的声音带点沙哑,听上去很有吸引力。她们全都笑得无忧无虑,畅快极了。
好奇怪!什么人在外面笑呢?难道是那些刚入学的大一学生在开晚会吗?真是调皮的女孩子。
我打开门,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廊灯,惨白的灯光照在地上,什么人也没有。
我循声找去,越走离那些声音越远,转头摸到安全楼梯,发现那些笑声离自己很近,但是已经没有路可以再走。
我想了想,头皮突然一炸,那些笑声,好像是从那间门坏掉的杂务室里发出来的。
我转身往档案室跑,推开档案室的门,一股寒气迎面扑来,直往我的衣服里面钻,甚至感觉到自己的骨头也冻得发抖。我不禁又打了个寒战,不祥的预感再度浮上心头,我把桌上的东西匆匆丢进书包,关上档案室的门,跑着离开了系大楼。
一直跑到校道上,校道两侧的路灯把昏黄温暖的灯光照了一身,我才觉得没那么冷了,不禁回头看了看我逃出来的档案室。
没有什么异样啊,我的目光游离,突然,我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那扇正对着这边的窗户里透出一个女生的面容,脸色苍白,眼珠深深凹陷在眼眶里,幽幽地盯着我。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头痛得像要从中裂开两半。昨晚的噩梦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醒来好久还是觉得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似的。但是我却完全记不起噩梦的内容。
我想昨晚看到的和听到的大概是我用功过度所引发的另一个噩梦吧。
但是当下午五点,我心情复杂地再次推开档案室的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墙上鲜红的“3”字。鲜红的颜料淋漓,从一人高的墙上一直淌到地上。我心里突然一阵气愤。一定是昨天晚上某个女学生的恶作剧,这回有得清理了。
我去找张映风,问他档案室的钥匙还有谁有,在知道那份钥匙还有一条挂在系办公室的墙上,很容易得到时,我点头说:“果然。”
回去后,我花了大力气去刷洗那些颜料,很明显里面添加了某些化学药剂,经过十几小时,那颜料还没有完全凝固,还是黏腻腻的。最后我把颜料刷洗掉大部分,准备等墙干了,明天弄点白漆再刷一遍墙。
忙完这一切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手脚都有点酸,坐下来,我写了张大大的警告告示贴在门上。
刚贴好,张映风就来了。这还是他请我工作了这么久后,第一次来看我。
他认真地看了遍我写的警告,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把昨晚听到的声音,看到的女孩,还有今天出现在墙上的红字都告诉了他。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对我说:“反正档案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往后你就提早一小时下班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心里隐隐掠过一丝阴影。
“这里还真的有管理员呀!”突然一个女孩的头探进门来,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是你呀,师兄。”女孩子落落大方地闪了出来。
我看着这个女孩子圆圆的脸蛋,不认得。
“去年入学的时候要接新生,你接的人就是我。”脸圆圆的女孩子说,“我叫李欣。”
“你还真敢来这里上班呀。”李欣又说,“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这里的故事?”
“什么故事?”我有点紧张。
“这个档案室,以前是张映风的私人休息室。”李欣说。
“那有什么可怕的。”我装作不屑地笑了笑,“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要!”李欣猛地一退,把我吓了一跳。
李欣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我不进来了,站在这里说就行。”她很害怕档案室,不敢踏进门内,就那样子站在走廊里告诉了我一个可怕的故事。
档案室从以前就放着这么多的档案,但是从来不需要专门的管理员,因为档案室的使用者喜欢带他的学生来这里,而那些清一色都是活泼可爱的女学生,她们心思灵巧又勤劳,每次来都会把档案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整理得整整齐齐。
张映风那时候才是个副教授,但是黏着他的女生很多。早个十年,大学生们都是包毕业分配的,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副教授,但是手里却掌握着毕业生毕业去向分配的权力。张映风的坏名声,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响起来的。
后来终于出了事。一个快要毕业的女孩子平白失踪了。她寝室的同学说她是接到一个电话才匆匆跑出去的,但是现在她连人带手机都失踪了。她的男友急得发疯,还给公安叫去屡屡盘问,精神快要崩溃了。后来一次问话中,突然眼睛发直地喊:“我知道是谁!一定是那个狼心狗肺的张映风!他说要给王茜留校名额!”
公安继续去调查张映风,果然那段日子王茜屡次主动去找张映风,当天还有人看见她在张映风的档案室里出没。但是单凭这些,都无法成为定罪的证据。
王茜的案子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张映风就从那时候起,不再教本科生,改为带硕士班,而从此也就没有女生敢报他的班了。
“但是这跟档案室有什么关系呢?”我奇怪地问,“难道那个女生是在这里失踪的?”
这么一问,李欣的脸色就有点变了。
她拍拍胸口说:“你别打岔,先让我说完。”
女生王茜失踪的案件虽然当时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但是警方无法破案,事情始终无法解决,日子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