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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萨满-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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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是萨满之乡。

远古时期,肃慎人在这里渔猎,面对狂野的大自然,出现了萨满。后来,肃慎人演化成女真人,女真人又演化成满人……族名变了,萨满却没变。满人入关后,把萨满教也带到了北京,乾隆皇帝时,面对其他宗教的冲击,在《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礼》中强调萨满的重要性,说,“若我爱新觉罗姓之祭神,则自大内以至王公之家,皆以祝词(萨满)为重”……后来,“龙兴之地”变成了多民族杂居区,萨满教不仅没有消亡,还被其他民族接纳去了。如汉人的跳大神,便是由萨满教直接演绎过去的,甚至,一到冬天村村唱起的二人转,其本初,也是由跳萨满演绎出来的娱乐节目……但萨满教的本质,并非是用来表演娱乐的,它是用这一形式,达到和自然以及神灵的沟通。

我家乡流传过这样一个段子:说这些年,各地大搞非物质文化遗产,领导琢磨来琢磨去,感到我们这儿,只有跳大神的和唱二人转的能拿出手,“二人转”有人拿去“申遗”了,剩下的,就是跳大神了,考虑到“跳大神”名声不雅,又改回萨满教,要同国际接轨。一年,来了一个香港考察团,要考察这里的萨满文化,想要投资……领导们一听,机会来了,把各乡各镇萨满们都请来了,给考察团表演。本来只是想搞场表演,哪知道,萨满鼓一敲,萨满们全都进入了境界。萨满是多神教,天地万物没有不信的,结果,萨满们请来了诸多神灵,这些神有狐(狐狸)黄(黄鼠狼)灰(烟魂)柳(树精),还有一些特殊的神只,如马神、驴神、猪神、狗神、蛇神、刺猬神……有些神,被人请的时候多,一到来,马上找到了灵魂宿主,有些神,却是乱扑,附在了观众身上,一时间,现场乱了套,有哭的,有笑的,有学驴叫的,有学狼嚎的……带队的是一个香港富翁,被猪神附体了,满场乱拱,后来跑到食堂里,喝了半桶泔水……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各位神仙,鬼哭狼嚎闹了一晚,天亮时,才恋恋不舍地归位。

那位香港富翁,本来说要投资的,醒来后,扔下一句话,这个鬼地方,打死我也不来了。

我家就住在这“打死也不来”的这疙瘩(地方)。

我家那个屯子叫蛤蟆屯。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水多的地方。过去,这里遍地沼泽,柳树成林,狼狐成群,更有“江北的胡子(土匪)不开面”之说……这些,都是我家乡的特色。我祖太爷却说,这里是块风水宝地。有一年,我祖太爷来此打柴,看到一只狼,他去追狼,把扁担丢了,第二年他又来此打柴,发现那根丢了的扁担生了根,长了叶,开了花……看到此,我祖太爷不顾这里遍地沼泽、胡子出没,把全家迁到了这里。那时,这里胡子确实多,可能应了“兔子不吃窝边草”那句话,并没有人到我祖太爷家抢劫,相反,阴天下雨的,胡子还来避个雨,或者掏出粮食,搭个伙做顿饭啥的……多年后,胡子没了,这里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村落——蛤蟆屯……现在,蛤蟆屯唯一留下的我祖宗的遗迹,就只有我祖太爷盖的三间青砖瓦房了。

看我回来,还“骗”回一个大姑娘,三哥三嫂别提多高兴了。

父母去世得早,没有看到我结婚,三哥三嫂把我的婚事当成了他们的责任。每次通电话,三嫂唠叨的就是这件事儿。三哥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三嫂相反,不论你提什么,都能和你接上茬儿,只要你一打开话头,她就没完没了了,啥时不把你讲睡了她是不会罢休的……三嫂不仅爱说,还是家里绝对的权威,三哥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刚杀完鸡,又去买鱼,鱼往菜板上一放,又到园中拔葱了……三嫂把鸡鱼炖好,三哥摆上我祖太爷使过的小炕桌,大家脱鞋上炕,我刚提了一句萨满,三嫂好险没一个高从炕上蹿起来,还没等我品尝一口小笨鸡呢,她就滔滔不绝了。

三嫂讲的萨满叫胡三仙,这是他现在的名号。胡三仙过去叫胡三儿,是北屯下洼子的,过去是个挺窝囊的人,媳妇风流,敢把野汉子带回家,媳妇和野汉子在屋里浪狂,胡三儿还要看门儿……三嫂说,胡三儿都到了这个份儿上,那媳妇还不满足,后来一竿子没影了,说是学二人转去了。听到这里,我赶紧打住,要不三嫂一会儿又不知溜到哪去了。我说,我问你萨满呢?三嫂道,这不就讲到萨满了吗。说这事儿也就巧了。一天,胡三儿赶着小马车,去乡里给人拉砖,在路口碰到一家出殡的,一阵鞭炮声,马吓毛了,胡三儿去拉马,车翻了,胡三儿被砸在了车下,等人给他弄出来,人死板儿正的了。大家把他送到家中,几个亲属凑钱给他买了一口棺材,就在胡三儿出殡时,那棺材像长在了地上一样,怎么抬,都抬不起来。有人就骂,死都死了,还赖在家里干啥?这时,就听棺材里有动静,呜呜叫,大家吓得撒腿就跑,跑了一会儿,大家一想不对劲儿,是不是胡三儿活过来了,又走了回来……棺材里还有声音在叫,有人壮着胆子问,你是不是炸尸了?里边传出话道,我活了。大家把棺材撬开了,胡三儿“呼”地一下坐了起来。胡三儿两眼发直,说他是胡三仙,要出马(出山)给大家治病。有人问他会治什么病?他说专治癌症。大家半信半疑。信的是很多人就是发生意外成为大仙的,疑的是胡三儿那么窝囊一个人儿,就是得神,说不准也是捧个豆瓣鼠子(又叫大眼贼,一种黄鼠)来充数。

萨满教缺乏传承,很多萨满得了神(神灵附体),都是在偶然间,有的人是得了一年半年病,萨满给治好了,承诺要领神了,便成了萨满;有的是睡了一宿,做了一个梦,梦中有神沟通,醒来后也得神了;有的是遭遇突然变故,就像胡三儿这样的,死了一回,一睁开眼睛,也变成神了……

三嫂说,我就不像那些人似的,门缝里看人,听说胡三儿能治癌,马上把我爹抬去了。我爹半年前得了胃癌,大小医院的,治了个遍,医院把钱骗光了,告诉我们,没治了,回家吧,他愿意吃啥就给他做点啥。你说,这不是说瞎话吗?我爹连水都喝不进去,还能吃啥。我把我爹抬到胡三儿家,有人给胡三儿找了面鼓,胡三儿真就跳起来了。跳了一会儿,胡三儿昏过去了,一会儿,半昏半醒的,从他嘴里传出一个小孩子声,告诉我爹,他就是当年我爹扔进茅坑中的那个孩子。孩子说,我死也就死了呗,你不埋,还给我扔进茅坑中,我全身太埋汰(脏)了,没地方托生,就待在了你肚子中。

三嫂说,我上面确实死了一个哥哥,刚下生就死了。我爹将他扔到哪,我们都不知道,你说胡三儿能骗人吗。我爹听到孩子揭了他的短,更是深信不疑。过去那些年,没计划生育,医疗条件也不好,大家孩子生的多,死的也多,每年开春时,一块坯,一捆草,地格子(田头)里的死孩子扔得到处都是……我爹也是的,大家都往地格子里扔,你扔茅坑里干什么呢,再不济也是条人命啊。我爹后来说,他当时贪心,寻思扔进茅坑里还能多积点粪呢,哪想造了孽。听孩子这么说,我们全家都跪下了,千央求万许愿,孩子总算开了面,告诉我们,一定要把他好好安葬,他才走。

家里给孩子打了一口小棺材,做了个纸人,写上名字放到棺材里面,烧了些金元宝,找了个好地方把棺材埋了。你说灵不灵,大家回到家,我爹就从炕上坐起来了,道,好长时间没吃豆腐了,去给我捡块豆腐。我十一妹把豆腐捡回来后,我爹坐在炕上吭哧吭哧造(吃)上了……多长时间了,我爹连口水都喝不进。

孟溪问,真好了?

三嫂道,啥叫真好了?我爹现在都天天扛着锄头下地了。

三嫂的故事确实传奇,我问三嫂,现在胡三儿怎么样了?

三嫂说,胡三儿可不得了,找他看病的人大车小车的,下洼子都快装不下了,下洼子把小学校都腾出来了,专门收治各地来的病人。看到胡三儿确实有道行,二胖连村长都不当了,专门给胡三儿当帮兵。

孟溪不懂帮兵的意思,我告诉她,“帮兵”就是副手、二仙的意思。

三嫂说,二胖有经济头脑,原先找胡三儿治病不收费,他给胡三儿当上帮兵后收费了,收的也不多,就一万块钱,还和病人签合同。治好了收,治不好一分不收。

我说不多呀,多少人得了癌症,病人在医院花上三五十万,最后还免不了一死。

三嫂说,就是呀。我爹治病时,去了河北一家专治癌症的医院,他们广告说治愈率百分之八十,后来我打听,和我爹一同入院的十多个病人,除了我爹回家让大仙治好了,其他人都死了。为了给我爹治病,我大哥把家里的三间瓦房都卖了,我二哥把猪场也处理了,你说这些医院坑人不坑人呢。

三哥插话道,啥医院,那就是有执照的胡子。

我没有继续讨论医院问题,怕话头绕开了一会儿拽不回来了,道,每个来治病的人胡三儿都能治好吗?

三嫂说,那倒未必。胡三儿看病也看人,有的人来了,说能治,就收下,说不能治,就让拉走。有一位暴发户得了癌症,让人抬来一麻袋钱,还承诺说等他病好了,给北屯下洼子每家买台汽车,胡三儿也不动心,说不能治就是不能治,把人赶走了……村里人一见不乐和了,胡三儿解释说,他说不能治的那些人,在阎王爷那里都挂了号了,他要不回来。

三嫂能说不假,但不会和我撒谎,不过还是眼见为实,我和孟溪晚上决定去下洼子看看。

蛤蟆屯和下洼子相隔不到二里地,也是一个洼地方,但经过人们年年垫土,现在,正如二人转小帽唱的,“下洼子也不洼,变成了溜平地儿”,现在的溜平地儿全被庄稼占满了。我牵着孟溪的手,刚穿过庄稼地,到了村头,便听到风中传来了萨满鼓声。

萨满鼓声和其他的鼓声不同,鼓也不同,只有一面有皮子,是一种抓鼓。《牡丹江风土志》记载:“神鼓,普通圆形,纵八十二厘米,横五十厘米,一面包羊皮,中心一铜环,以四皮绳十字形结框上,上部缀铜钱八枚。”

萨满鼓在东北亚传得很广,我们在考察中,发现贝加尔湖沿岸很多岩壁上,都绘有敲着萨满鼓的萨满壁画……唐宋年间,流传于山西、河北一带的太平鼓,也是由萨满鼓演变过去的。

循着鼓声的指引,我和孟溪来到了小学校。

小学校里聚了很多人,从着装打扮看,外地人居多。透过人群,看到操场中间摆着一个大香炉,整捆整捆的香投进香炉中,就像点着一堆篝火,火光灼灼闪闪,照得人影晃来晃去,似鬼影瞳瞳。香炉后边,供桌上摆着整只杀好的猪、羊、鸡、鱼,还有酒……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干部模样的人,头上顶着一块红布,手中扶着一整根玉米秸,玉米秸上拴着一段红绳,被一个老太太把着,坐在香炉前面,老干部身体虚弱,脸色蜡黄,流着虚汗,奄奄一息的样子……老人头上红布写有名字,叫屈兴文,正是等待治病之人。

看到胡三仙,我才想起来小时候见过他的。寂静的乡村没有啥娱乐,南村北村的人,以村为单位,常爱聚在一起打群架玩儿……有一次胡三儿赶着小马车,路过蛤蟆屯,让我们一群孩子用土垃疙打哭了,当时的胡三儿也有二十多岁了吧……现在,变成胡三仙的胡三儿可不一样了,他穿着黄马褂,腰上系着腰铃,胸上扣着托当(铜镜),头上戴着一个饰有鸟的萨满帽,帽子上方伸出一段狍子角,手中拿着萨满鼓,用羊蹄子在敲着……胡三儿似正在热身,他红光满面,眼睛半闭半合,一绺山羊胡子也留起来了,半白半黑,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胡三仙后边站着一个中年人,胖胖的,套着一个黄马甲,手中也拿着萨满鼓,这可能就是三嫂说的,不当村长当帮兵的二胖了。

胡三仙转了几圈后,在香炉旁边一个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二胖,意思是可以开始了。

二胖放下萨满鼓,在案子前提起一杆马鞭,打了一个漂亮的鞭花,然后也拿起一面萨满鼓,用羊蹄子“当”地敲了一声,开始请神了。请神也叫搬杆子。满族习俗,院中立有一根杆子,叫索伦杆子,也叫神杆,搬杆子就是把神请来的意思。后来,汉人在此基础上,又有所演变,把索伦杆子变成病人手中的玉米秸,啥时帮兵把玉米秸儿唱倒下了,就证明神被请来了。萨满演变成跳大神,请神曲也汉化了,和二人转唱的差不多,只听二胖清了一下嗓子,开始唱道: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户户把门关。

十家都有九家锁,

就有一家门没关。

鸟奔山林虎投山,

喜鹊老鸹奔树上,

家雀哺鸽奔房檐,

帮兵我啊来此地,

脚踏地,头顶天,

一步两,两步三,

三步两步到神前。

帮兵我今天做的是,

要不辞辛苦把神搬。

老仙家——

你不来,我也搬,

你要来,我还搬,

搬到来年三月三……

我又拿起这把鞭,

鞭声一甩响连环,

听我来请狐黄仙。

老仙家,出古洞,

举目留神把天观,

要是晴天驾云斗,

要是阴天驾风旋。

驾云斗,驾风旋,

老仙出门道行全。

老仙家,出古洞,

离深山,奔营盘,

请你来这看一看……

二胖唱到这里,胡三仙全身抖动起来,越抖越厉害,后来,头也摇了起来,摇了一会儿后,他站了起来,开始摆腰,腰间串铃哗啷哗啷地响了起来,在串铃的配合下,他敲起了萨满鼓,鼓声和串铃声响成一片……人越摇越疯狂,就像风车团团转……那一刻,真感到有一股仙气扑来,整个场面一片肃静,全让位给了胡三仙,孟溪紧紧拉住我的手,我也握紧她的手,大家凝神静气,等着神的到来。胡三仙连摇带敲的有一顿饭的时间,往后不停地跳着,呼呼跳了三次,一下子仰倒在地,整个人昏死了过去……就在这时,病人手中的玉米秸应声而倒。围观的人禁不住“呀”地叫了一声。二胖摆手示意大家不要紧张。不久,胡三仙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像蛤蟆刚钻出水面一样,开始说话了,声音幽幽的,让人听了直吸寒气。

胡三仙道,请我什么事儿呀?

扶着老干部的老太太赶紧道,老仙家,我们请你给老头治病来了。

胡三仙道,他的病不好治呀。

老太太道,大慈大悲的老仙家,你就给治一治吧,以后我们给你修庙,在家里摆上你的牌位,天天给你上香磕头。

胡三仙半唱半讲地道,他的前生呀是头猪,吃糠咽菜受尽了苦,死后身体被分食,阎王可怜它,让他转世当了干部,哪知道,它的吃性却不改,伙同大官小官高官低官同流又合污,恨不得,把天下财富全搬到自家去,天天山珍海味儿胡吃脏喝撑得肚子鼓,小鬼眼馋他油水大,变成燕窝钻进他的腹……从此后,他吃啥,鬼吃啥,要把他的营养全吸光,一直把他吃进土……

听到这里,孟溪忍不住嘿嘿一乐,被我拉住,制止了她。

老太太道,老仙家,那可怎么办啊?求您快把小鬼赶走吧。

胡三仙道,以后啊,要说人话,办人事儿,行得端,走得正,要吃糠,要咽菜,把贪来的东西全吐出……

老太太道,只要赶走小鬼,这些我们都应了。

胡三仙站了起来,拿起萨满鼓围着老干部身边一顿敲,然后把鼓扣在老干部的肚子上,又大敲了三下,嘴中发出“呔”的一声喊,只见香烛里的火花“啪”地冒出一股白烟,爆裂开来,就像放了一个鞭炮……老干部“哗”一下子吐了,老干部久不进食,肚子里没有食物,火光中,看到他一口一口地往出吐着黑血……

胡三仙道,小鬼赶走了,我亦走了。

胡三仙说完,一下倒在了地上,人又昏死了过去,帮兵二胖马上坐到他的身边,当啷啷地摇着他身上的串铃,不久,胡三仙出了一口长气,醒了过来。

老太太见胡三仙醒来,放下老干部,就去给胡三仙磕头,胡三仙道,不要谢我,要谢就谢老仙。此时胡三仙说话的声音,是标准的男人声,声音也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

最奇的还是那位老干部,把一腔黑血吐出后,人没有垮下去,反而精神了,他突然坐了起来,擦了一下嘴,对老太太道,给我拿杯水,我漱漱嘴。老太太朝围观的人要了一瓶矿泉水,老干部漱了一下口,想不到的是,他扬起脖子哗啦哗啦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老太太见此,“妈呀”一声号了起来,大家一时不得其解。半天,老太太哽咽着道,他好了呀,这几天,他一次只能喝半小勺水……听老太太如此说,众人无不惊叹。

看到胡三仙治癌,我虽然感到荒诞,又不得不服,那老干部可不是雇来的托儿,他喝了水后,又朝人要了一支烟吸,然后在大家面前晃晃荡荡地站了起来,又跪下给胡三仙磕了一个头,道,老仙骂得对,我这些年当干部,除了自己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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