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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郎情觞-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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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HQDOOR。◇欢◇迎访◇问◇   
第86节:可 娃(3) 
他好像听懂了她的话,小嘴巴张了张。她看见,他的上嘴唇上长了个小小的水泡,她庆幸自己刚才给他喝水了:“宝贝,我再不会让你渴,宝贝……”   
之后,她搂着他,母子俩终于一起宁静入睡。   
至此,阿哈的心渐渐安宁下来,渐渐地进入了母亲的角色。   
女性的面孔和表情总是随着她们的内在变化万端,这是世间往往令男人们叹为观止的风景。此刻的阿哈,母性的光辉让她少女的面容仿佛有神性,呈现出别样的圣洁和美丽。   
她小心呵护着她的孩子,他是个很乖的孩子,除了饥饿时会不停地哭以外,他常常会对她笑。再后来,他在笑的时候还发出了“呵呵”的声音——只要她用头发拂扫他的脸,用额头按摩他的肚子,用手指头碰他的脸蛋,他就开始笑,像鸽子一样呵呵地,又像小青蛙一样咕咕地笑出声。   
她想起那个月亮花的梦,他是她生命中的生命,他是月亮花里蓝色的可娃,是她的小星星。所以,她叫他“可娃”。   
当然,他的名字每天都在变,每天她都会给他一大堆新的名字,凡是她所热爱的人世间和灵魂里的、回忆和梦想里的,所有美丽事物,都会成为他的名字。   
一个星期以后,阿新令人意外地出现。   
他带着他职校的一个小个儿同学,给她带来了一束红红的康乃馨。阿哈流下了眼泪。虽然她并没有爱过他,但这个时候他似乎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在阿新的眼里,经过一个星期的休养,她更加美丽了。他是被自己内心里那种对她的强烈的爱和依恋驱使而来的,这个布依族姑娘,一直令他着魔。他找了很多地方,才在这家医院找到她,而她做了母亲之后,无比温柔,看见他的时候,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   
他喜欢这种温柔,她身上的这种母性令他感到特别温暖和舒服。他又想好好地和她一起生活了,希望时间会改变她对他的态度,让她完全接受他,让他真正得到她。   
剖腹产的妇女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必须在医院里再呆一个星期。那家人看见终于有人来接阿哈出院,也为她高兴。   
“他就是你孩子的父亲?”那家的婆婆说,“你们真是太年青了,还没结婚吧?不要紧,出去后补办,现在大家都不那么保守了。”   
阿哈什么也没说,笑笑。她自己的身世,尽管是透明如水,但如何能对世人解释得清楚?刚进医院的时候,医生和护士为此曾十分鄙夷她,一个十八九岁的未婚妈妈,谁都会将她和无知任性放荡相联系,把她当不良女人。她怎么为自己说得清?她从来不想为自己辩解,从来不做解释,这就是她的性格。所有的人都叫她未婚妈妈,她也愉快地接受。   
她不怨恨。   
不但不怨恨,此时此刻她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她的孩子,他仿佛是她畅饮幻想的美酒之后蒸馏出来的一滴纯净的水珠,是她所喜爱的高原上翠绿的植物,是石头中间的水发出的与众不同的声音,她精神的岩层里的声音,她心灵里永远回响的旋律,是黑夜里微弱但顽强的蓝色小星星……   
她感激这个阿婆,感激这一个又一个的早晨,感激走廊里护士们的脚步声,感激四周弥漫的消毒水的气味……感激阿新一如既往地爱着她、惦记她。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脑子里回荡着各种各样的歌声,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哼唱。   
午间和晚间大家要休息,她的声音的甜美如同流水;白天这个医院里充满了痛苦,她的歌声婉转透明如同高原上的春风,驱逐了庞大的医院里无穷无尽的病痛给人们带来的痛苦和无奈情绪。因此,阿婆一家,还有那些护士和医生,越来越喜欢她,她们喜欢她唱歌,喜欢听她的歌声,住院的病人听见她唱歌,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愉快的笑容,紧张的不再紧张,疼痛的也似乎不再疼痛。   
月亮花慢慢爬到岩上,   
春天也没有它快啊!   
月亮花慢慢爬到树上,   
蓝色的可娃发出了光芒。   
总有人来探望寨子里未嫁的姑娘,   
她说要把月亮花,   
在衣裙上绣了一朵又一朵。   
月亮花开满姑娘的嫁妆,   
她的佳期一天天近了啊……   
同房里的阿婆总重复一句话:“阿哈,医生说你是百灵鸟。”   
她笑笑,立刻把这个新名字给了她的孩子。   
她抱孩子给阿新看。他并没有接,她敏感到了他的犹豫和尴尬,兀自笑笑,将孩子放回床上。她很自豪,她的孩子多漂亮啊,一天比一天漂亮,俊得超凡脱俗。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大声地唱歌,所有的产妇都从房门那儿探头张望,被她的快乐感染——   
我打那小屋前走过,   
再度迎接你的情歌, 
→虹→桥→书→吧→   
第87节:可 娃(4) 
你的歌声像那晚风,   
噢,吹进了遥远的角落。   
我不愿就这样离去,   
要听那晚风轻轻吹……   
阿新也是个充满幻想的人,但有些软弱,缺少自信。当他第一次被她在大街上人群中快乐地吹泡泡的情景打动之后,就迷恋上了她,不问她从何来,不管她都经历了什么,他要和她在一起。再次在这里见到她,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后了,可她还是那样,那么自顾自地歌唱,和在大街上吹泡泡一样,令他振奋,令他感到快乐和飞扬。他虽不愿接那孩子,但也情不自禁地从她身后将她依然纤细的腰紧紧搂住……   
在她去向医生和护士告别的时候,阿新示意那小个儿同学迅速抱走了孩子。   
阿新随着她,她一离开医生办公室他就将她拥抱着带进了等候在医院门口的出租车里。   
医院门诊大厅熙熙攘攘,离挂号处不远的角落,婴儿静静地躺在一张长椅上,四周围了一圈人观看,议论纷纷。   
“这孩子多漂亮啊!”   
“是啊,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我敢肯定是个男孩。”   
“是不是有什么缺陷?不然,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被抛弃啊?”   
“肯定是!”   
人们犹豫着。   
身穿米黄色连衣裙的柔桑,随着一小群人匆匆迈出医院大楼电梯。她迟疑地张望着。她刚才去过了住院部妇产科,可阿哈已经走了。她看看人堆,上前挤了进去。当她看到那婴儿的时候,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她蹲下身去凑近些,看到婴儿的襁褓是一个鲜艳的贵州布依族织锦披肩做成的,她心里一紧,猛地将孩子抱进怀里。   
一个老妇人伸手来夺孩子:“这孩子我要了,我先看见的!”   
围观的人起哄,一个男人也说是他先看见的,并拉旁边的导诊小姐做证。那导诊小姐态度漠然:“这种事情我见多了,多半是乡下人或者打工仔留下的,孩子不是有生理缺陷就是有难治的先天性疾病,你们最好别争,抱回家倾家荡产也治不了的,还是送儿童福利院吧。”   
导诊小姐这么一说,男人不吭声了。   
但老妇人还不想放弃,张开两只大手向柔桑扑过来:“让我先看看是男是女。”   
柔桑躲过她,说:“这是我妹妹的孩子!”   
众人露出怀疑的表情。   
她说:“我妹妹还没结婚,所以不想要这孩子,放这儿了。我要给她抱回去。”   
“呵,原来是偷吃了禁果。”众人笑。   
“现在的年轻人啦,不得了!”老妇人说着,这才罢了手,众人也散了开去。 
虹桥门户网   
第88节:失子惊疯(1) 
第八章   
1。失子惊疯   
阿哈和阿新回到出租屋,阿新去厨房修理燃气灶。不久,厨房里飘来熟食的气味,令她感觉熟悉。这就是“家”的气息,这气息让人眷恋,让人安心。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窗户还是那么明亮,薄薄的阳光玻璃一样镶嵌在城市狭窄的楼宇之间。她感到自己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对这城市阳光的热爱,虽然它不似高原上的阳光那么醇厚温暖、充满花草的芳香,而是像巨大的永远发烫的金属片,将空气烤得干燥,将树枝间的风烧成热浪,并把这热浪沸到人们日益变得粗硬的皮肤上。她热爱这阳光的明亮,热爱她在阳光里的每一个时刻——她的孩子,睁开眼睛后看见的就是这样的阳光,玻璃一样、热金属一样的阳光。他将习惯它并在它的管辖里生长……   
房间的一个角落,还是阿新那张单人床,被蚊帐笼罩着,孩子肯定睡得很香,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想,可娃也把这里当家了,回到家就那么安静地睡,一点也不吵。她仰着头在枕头上看窗户蓝色的天空,有轻飘飘的感觉。孩子,孩子会将人的生活变得实在,沉甸甸的。王鹰所说的那种“轻”的感觉,她也曾经一直享受,现在不会有了。她想,如果他也有一个孩子(这就是他的孩子啊,可惜他……)就在房间里等着大人的呵护、喂吃喂喝,他就不会有“轻”的感觉了。“轻”,其实是虚幻,是不肯定,是没有方向和目标,是没有责任和牵挂,是没有严肃的责任约定和信仰,是对生活、对世界的不信任……一个漂泊的人,当然是“轻”的,他怎么会不“轻”呢?他哪里都可以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到哪里。他似乎就在过去,也仿佛是生活在将来,就是没有现在。   
孩子,是事实,更是现实,她明白,她从此被这小小的人儿改变。   
她为什么总是想起他?王鹰,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她一直这样认为),是罪有应得,她决不怜悯。在他袭击她之前,他是她音乐王国的君王,对她永远有着神秘的吸引力……之后,他是可耻的侵略者、罪犯,理当被她处以极刑。   
但是,她心底里有着对他的难以磨灭的怀念。   
也许,孩子会让已经被她埋葬的对他的回忆,一点一点地回来,一点一点地清晰。这可不是好事情,她宁愿相信孩子就像天上的雨水来到人间,他从天上来,是夜郎先祖带给她的礼物。   
她在脑子里将要做的事情一件件理了理:该煮什么给孩子吃呢?牛奶是一定要有的,然后可以用青菜熬点水给他喝。医院里的护士说过,她没有奶水,只能给孩子吃代乳品。如果是用奶粉,一定要兑水,否则孩子消化不了。兑多少,阿新肯定掌握不好分量,她得亲自操作才行。另外,奶瓶奶嘴要先放进消毒柜里消毒。   
阿新来到床头,温柔地俯身向她:“BaBy,想食的乜?”   
“给我说普通话吧。”她轻声说。   
他笑了:“我一直想教你说粤语,你要是愿意,三天就学会了。学会了粤语,你才能找到工作。”   
“不,我很笨的。阿新,孩子……”   
他打断她:“亲爱的,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回家跟我妈学炒了几种菜呢。”   
“我想吃石榴。”她撒娇。   
“哪里有石榴啊?”   
“在金竹大寨,我家大屋的后面有几棵石榴树,每年结很多石榴果,现在,是石榴熟的时候了。”   
“可这里是广州啊。不过,广州什么没有?全国有的这里都有,也许超市有卖,一会儿我去给你买。”   
她拉住他的袖子:“买牛奶,小毛巾,还要买一个脸盆子,我每天都要给他洗澡的。”   
她说到“他”的时候,阿新的脸色变了。他起身欲走,给她抓住了。   
“你干吗?”她盯着他的脸。   
“我饿了,去弄点东西吃。”他说着挣脱她去了厨房。   
她起身,去到阿新的小床前,伸手将蚊帐撩开——床上空空的。   
“阿新!”她的声音变了。   
他听见她的叫声,慌张跑出来:“怎么啦?”   
“孩子在哪?”她向他扑过来,一把抓紧了他身上的T恤。   
他不说话。   
“说,在哪里?是不是还在医院里?”   
“我、我、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不是你的同学抱住的吗?”   
“也许他……”   
她脸色发白:“他怎么啦?他把我的孩子怎么啦?”她说着就拖住他往外走,“快,他在哪里?我们去找他!”   
他抱住厨房的门框好让自己不被她扯倒。   
“阿哈,你听我说,这件事情本来该和你商量,但我想你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我们不能要这个孩子你知道吗?我们都还小,不能当父母,就算我和你结了婚,我也不会要孩子的,我们养不活他,不知道怎么养他。我们能养自己就不错了!”   
她咬着牙:“他在哪里?”   
他顿了顿,有些理直气壮地:“阿哈,我不计较你的过去,我要你,但不能要这个孩子,我们就是不能要这个孩子!”   
“谁说我要嫁给你了?我说过吗?”   
“我爱你,阿哈!我爸爸妈妈知道我要和你好,他们都不要我了,但我还是要你!”   
她的胸脯激烈地起伏:“我不要听你说这些,你这个自私、幼稚的、懦弱的小男人。把孩子还给我!”   
他用力甩开她的手:“好,我是小男人!我告诉你,那孩子已经被扔掉了,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我想你是找不回来的了!真是蠢,我是帮你洗刷呢,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对你以后的生活有什么好处?只会是麻烦!拖着孩子你就无法出去找工作,没有工作,就只有嫁人,让男人养你。但是想想,搭上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哪个男人会要你?”   
“你们把他扔在哪里了?”她的声音虚弱起来,仿佛她马上就要休克过去。   
他伸手想将她抱住:“就扔在医院门口。那里经常有人扔孩子,也有很多人专门在那里捡孩子。说不定,哪个有钱又无儿女的人捡了他,不是比跟着你好吗?”   
突然,她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推开他,奔出门去。   
等他换上球鞋跑出去的时候,长长的巷道里已经没有她的身影,她已经冲到大街上去了,像山里的鹿一般,她的速度惊人。   
他来到大街上,没看到她。到处是穿梭的车辆和人群,城市的喧嚣令他感到疲惫和眩晕,公路边车流带出阵阵热浪横扫过来,令他裹在牛仔裤里的双腿感到发烫。   
她仿佛在瞬间永远消失了。   
他感觉到城市在一派嗡嗡声里缓慢地旋转、模糊、变成碎片,小小的碎片直插进他的脑袋里,令他头痛欲裂,他抱着头,重重地坐到了地上。   
在城市的街边溜达了几个小时之后,疲惫又失望的阿新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阿哈的床边哭泣。铺着凉席的简陋的床上,枕头和毛巾被里还有着她的甜香,有着十月果园一样的气息。他伏在她的枕头上,又用毛巾捂着自己的嘴,以防哭声外泄,被近在咫尺的牵手楼租客们嘲笑,然后他捂着脸放声大哭,他哭喊着,除了叫阿哈,他甚至还叫了妈妈。他用力地,哭他青春生命里的第一次爱情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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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节:失子惊疯(2) 
他想起小时候在韶关的一间幼儿园里,他特别喜欢同班的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早就忘记了,但那圆圆的白里透红苹果一般的可爱脸蛋,依然十分清晰地留在了记忆当中。他做游戏时总是被安排和她在一起,午睡时他们的床也相挨着。他觉得他们已经是一对小夫妻了,每天他都很积极地催促妈妈要赶早去幼儿园,然后他就在班门口等她,她来了之后,他总是兴高采烈地迎上去,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小玩具奉献给她。他自己觉得他们很相爱,然而有一天,小女孩不知为什么对他特别粗暴,还向老师告状说他偷了她的东西……他真臊,真伤心,真恨她!   
少年人的爱,为什么也如同幼儿园里的游戏,转眼就天翻地覆?   
他抬起头来,望着窗户发呆。他相信,她再不会回来了,因为那孩子是无法找到的,城里不育不孕的男女很多,人贩子也很多,大医院门口的弃婴,只要不是残疾怪物,立刻就会被拾走。   
天已经黑下来,城市的灯火立刻将他所能见的一小片天空照亮了。是的,阿哈再不会回来了,她将在寻子的漫漫长途中。屋子里再不会有人来了,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印着某旅行社广告的简易旅行袋里,最后看了一遍这空空如洗的房间,准备立刻转身离去。房间的采光本来就不好,此时更是梦影昏昏,洗手间的灯光流淌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有些恋恋不舍的味道,无力又深情,呼唤他的怜悯和驻足。他越加伤感,不忍再看。   
他特意将那灯光留着,或许她会回来,她是害怕孤独的,一个人的时候尤其害怕黑暗,他给她些光亮,更要她领略这催人心碎的感伤!   
阿哈一直没有回去。她再次变成了尘埃,在这城市里飘浮。   
她将一切忘记了,忘记了阿新,忘记了颜如卿,忘记了王鹰,忘记了南明河、贵州饭店、冬夜的篝火,忘记了吹泡泡的孩子、半明半暗的出租屋。她只记得她家乡的事情,只记得她有一个美丽的男孩名字叫可娃,他在浅蓝的夜光里听她唱歌,对她微笑并发出“呵呵”的声音。他的鼻子高高,眼睛像黑珍珠,嘴巴像小小的花瓣,又像阿哈湖中在月夜里对人发出呼唤的鱼。他的头发黑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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