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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郎情觞-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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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如卿在谷草堆里仿佛看见有温暖的红色光芒,从谷草里爬出来,眼睛立刻睃巡到是阿哈在拨弄一堆篝火,立刻凑过去叨咕。   
“靓女,不回家睡觉的吗?”   
阿哈扭头看他一眼,露出一个微笑,不语。因为她在火光里,所以他看得见她的笑脸,红红的笑脸,秋天的果子一般。她在夜的中心,在夜色的包围之中。   
“那老者是谁?”   
“布摩,就是经师,寨子里最受尊敬的人。”   
“他好像什么都懂哎,挺有文化的。”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知道过去能预测未来。”   
他只想与她套近乎:“哇,那你一定跟他学了不少!”   
“布摩世袭,但传男不传女。”   
他对布依的经师没有兴趣,也不知道如何与她更好地交流,唯恐说错了什么话,只反反复复的说:“真想不到,你的性格如此开朗。”   
他说这样没趣的话,她就不打算开口了。他坐到篝火旁,又试探着靠近她身边,她始终笑而不语。   
在颜如卿的男性意识里,一个女人明明知道男人的进攻却不做任何防范,也不应接,往往是有一定阴谋在其中,是要与男人玩擒拿游戏的那种。不过,眼前这个还是个孩子,一个乡下的少数民族孩子,他没有必要动那复杂的心思。他看她不好意思,就又凑近些,闻到了她浓密的头发里麝香的迷人幽香。   
他感到一阵心悸。   
“阿哈的意思就是仙女,对吧?”他讨好地。   
她笑而不语。   
他以为她会的汉话不多,想了一想,立刻产生了勇气,准备对她背诵他从柔桑那儿借的《西方爱情诗选》里学习来,且唯一能够记住的勃郎宁夫人的十四行诗。诗人柔桑是个优雅的女子,是他到贵州后唯一能够在精神上与之交流、带给他心灵安慰的人。   
颜如卿想,阿哈虽然听不明白他说什么,但肯定会被他朗诵的东西打动和着迷。以他自己的经验,人在似是而非、是懂非懂的时候,最容易迷惑和感动,并因为不太明白而容易产生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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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阿 哈(3) 
他不敢直视她,半闭着眼睛,用藏人念经“阿嘛弥嘛弥嗡”一般的含糊低音朗诵——   
不过只要是爱,是爱,就够你赞美,   
值得你接受。你知道,爱就是火,   
火总是光明的,不问焚着的是庙堂   
或者柴堆——那栋梁还是荆榛在   
燃烧,火焰里总跳得出同样的光辉。   
当我吐出:“我爱你!”在你的眼里,   
那荣耀的瞬息,我成了一尊金身,   
感觉着有一道新吐的皓光……   
他的朗诵绵绵不绝,给她带来了对汉语言的奇妙感受,他的声音,那些语句,是音乐,另外的音乐。那种感受,仿佛仰面向天的时候,星星闪烁的光芒此起彼伏。   
阿哈专注地听,看火焰将他的脸映照成红色。火焰像凝固的柔软的风,令对面的人表情朦胧。她不知道他的目光是不是在看她,于是,她更加甜蜜地微笑起来。   
美丽的少女如果甜蜜地微笑,奔涌的河流会更加宽厚,夜晚的天空也会倾斜下来。颜如卿就感觉到了天空的倾斜,夜愈深,天愈近,天空倾斜着来到他们的头顶,笼罩了晒谷场,笼罩了他俩和这堆篝火。   
他被她的微笑弄得惶恐,打住,看她。   
她说:“真好,真的!是你写的吗?”   
颜如卿又迟疑了。他很想点头,但他又拿不准她到底知道多少。   
她从小时识汉字,母亲伶俐是汉人,她是跟自己的母亲学的。后来,伶俐又将她送去花溪清华中学读书。   
“这,是一首诗,很有名的爱情诗……”他犹犹豫豫地说。   
“我知道这是诗歌,”她点着头,“它的意思很好。是你写的吗?”   
“是谁写的不重要,”他突然狡猾起来,“重要的是,它表达我了的心情,我对你的感受,我心中那种……爱……”   
“哦……要是你把它写下来给我就好了,我想多读几遍,多明白些……”   
“好啊好啊!”他欣喜地叫着,浑身上下摸纸和笔。找到一支圆珠笔,但没有纸,他从衣袋里掏出几张最近收到的老乡名片——云贵人好像还没有派名片的习惯。他挑出一张白色的,正面是“贵州大峡谷饮食娱乐有限公司总经理苏瑞龙”,这苏瑞龙是他读美院附中时的同学。就这张名片背后是空白的,他就用很小的漂亮的字,将这几句诗写下来给她。   
阿哈激动又兴奋,夜色也掩不住她脸颊的酡红。火光里,她的脸庞泛着润泽的光亮,双目像星星一般深邃,储满奇异的幽光。山风吹过,火苗扑扑响。她用竹根在沙地上写了自己名字的汉文,写上“十七”,又画上自己的星座,要小颜全部记住。   
但聪明的女孩很快就有些犹豫了。   
这犹豫是因为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这个白净的陌生汉人。她认识的汉人不多,他们也往往在第一时间,就用粗鲁的男人的方式向她示爱,她不得不用自己的弓箭、腰刀、银针,甚至蒙汗药,来对付他们。所有的人都一样,哪怕他们才刚刚认识。难道汉人不喜欢他们自己的女人,而就对异族女子有兴趣吗?   
她柔顺妩媚,一动不动。她有些喜欢他。   
他是个不敢动手的男人,只有有学问的男人才这样,越有学问有教养的男人越胆小。当然,他们还知道女人的心比她的面孔重要,俘获女人的心比命令她服从更重要。   
她对这个山外青年隐隐约约的喜欢,像四月的湖水,有着皮肤一样的温度,她将自己慢慢浸入这水中。   
他多么年轻,看起来十分单纯,像寨子里的龙井水清见底。他是个有文化有教养的好青年,面孔干净,说话温和有节,礼貌脱俗。而且,他对她燃起了熊熊的火。   
布依人有句话:燃得最旺的火总是最先熄灭。   
阿哈打算让他的火燃着,但只是留着小小的火星,不会很快燃尽又保持着温暖。   
她问:“告诉我,你是哪里人?”   
“我呀,南方人。”   
“贵州也算南方啊。我说你是哪个省的?”   
“我是广东人。我的家乡在海边,所以,我们只把自己看作南方人,广东以外的都是北方人。”   
“你们真会有你们的道理!。”   
“那么你呢?你在哪里长大?”   
“在我阿妈的花房里长大。”   
“花房?什么花房?”   
“那是祖先遗留下来的,它象征着夜郎王族的后代繁衍兴旺。”   
“是你们的寺庙吗?”   
“它和寺庙一样神圣。”   
“那里有很多很多花儿?”   
“很多很多。”   
“这个,我还只是在童话里读到过。”   
她笑了,不语。   
颜如卿教她说些简单的广州话,告诉她他的家乡在澄海,那里有无际的蓝色海水和银色鱼虾……   
蓝色和银色,这就是以后阿哈梦里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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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阿 哈(4) 
她唱起一首古老的布依歌谣——   
阿哈的水啊森林一般绿,   
水里有千万座山的影。   
夜郎王的故事唱不尽,   
就在布依人心里变成歌……   
颜如卿听她唱着,还有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和四野的虫鸣做背景……这众多的声音混合起来,使他既晕晕乎乎又格外清醒,类似于过去在课堂上睁着眼睛睡觉。他在大学里,一上西方美术理论之类的课就在课堂上睁着眼睛睡觉。好在大学里的老师不像中学老师有那么重的管教欲,他们有的是言说欲,自顾自地说,对做白日梦的学生最多说几句调侃或讽刺的话,如果你还是没反应,他干脆就什么都不说了。   
晕晕乎乎地,他半张着嘴一动不动地望着火光里她鲜活的面孔,心里的火已经变成了火星星,连他自己也感觉到温暖、舒服。   
他说:“阿哈,你如果去当歌手,肯定很棒!你的声音很甜、嗓子很好你知不知道?”   
“我本来就是歌手!每年金竹大寨、花溪大坝的歌会都没有人唱得过我。”   
“我的意思是去酒吧……去舞台上唱,演出的那种。哎,只要你记住这首歌,你就记住了我家乡——”   
“你唱啊,什么歌?”   
大海边哎,沙滩上哎,   
风吹榕树沙沙响。   
渔家姑娘在海边哎,   
织呀织渔网……   
阿哈对音调天生敏感,听一遍就会唱,但吐字不清爽(或者是故意调侃颜如卿的广东口音),她唱——   
“大海偏哦,沙滩松哦,风吹榕树沙沙响。渔家姑娘在海偏哦,织呀织渔晃……”   
小颜笑得肚子痛。他说:“阿哈,你很像我家乡的姑娘,虽然她们的皮肤没有你这么白皙,脚板也因为水里的劳作而显得宽阔;但她们的眼睛很善良,就和你一模一样,也是那么大又圆,又深又亮……”   
“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颜如卿,颜色的颜,如果的如,卿卿我我的卿。”   
“我会写这些字。你记住我的名字了啊?”   
“当然。”   
“卿哥哥,你们明天就要回去吗?”   
“是的。”   
“你以后还会记得阿哈吗?”   
“我当然会记得你,记得这个夜晚,这是我从小长到大最美最特别的一个夜晚——天空像蓝色的盖子,我从没离天空这么近过。这个地方,还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来呢。”   
“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上山的时候要是迷了路,打个口哨,我就会给你带路的。你不知道,有很多外乡人贸然闯金竹大寨,就都陷进森林沼泽了,像你们今天下午,真是危险。哎,你猜猜现在是什么时间?不准看手表。”   
“那我就说不准了。”   
“我没有表。我告诉你,现在是零点。”   
颜如卿看表:“真的哦!你怎么做到的,那么准!”   
阿哈说:“我想请你做一件事,可以吗?”   
“除了叫我从山上跳下去,除了叫我沉进阿哈湖,做什么都可以!”年轻的、被朦胧的爱情激动着的颜如卿有些夸张地捏紧了拳头发誓。   
“如果你答应做了,你就天天都要做!”   
“我天天做!”   
“以后每天晚上零点的时候,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在哪里,我们都要为对方祷告。”   
“为什么要选择零点?”颜如卿想着他的夜生活是不定的,零点或许就睡了,或许就是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消遣。   
“零点是一天和另一天相交接的时辰,布依人的祖先认为他们的生命和世间万物都在零点的时候更新,通常我们重要的祷告也是在零点进行。”   
“我不会祷告,但我会在心里说我想对你说的话。”   
她请他闭上眼睛,分别在他的额头、双眼和嘴唇上,印上她处女的初吻。他在一瞬间里深深地呼吸了她的气息,那是新鲜的苹果香。他的心砰砰跳,笨拙得竟然没有回吻她。   
“记住,零点的时候,是我想你的时候,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望着天空为你祷告。”   
“无论何时何地,零点的时候我都会想你,对你说我想对你说的话。”   
他们依偎在篝火旁坐了一夜。中间或许睡过,只觉得天空在旋转,遥远绵延的群山在旋转,夜色也越来越轻,远处的树林有了模糊的轮廓……但两人一直撑着没有睡过去,他们都不好意思在对方面前犯睏,就那么细细碎碎的说着话,或者就静静的听远处湖水的流动和满夜空下如织的虫吟。这众多的声音,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如潮水一般,似乎只要闭上眼睛这声音就会将整个夜晚浸淫。   
那样的时光,如果用来睡觉就太可惜了。   
因为整宿没睡,人总像在梦中,头、身体轻飘得不得了,看篝火和对方,若有若无;看远方天边起伏的群山、跟前的大地,都在旋转,时间也不再前行,而是就地旋转,一切都在旋转。   
天蒙蒙亮的时候,遥远的山冈上出现了牧羊人,牧羊人无比宽广深远的歌喉舒展开来,他长久歌吟,金属丝一般的高原长调如精致的绸缎抖开,将天与地之间那无边无际的空隙充盈。   
很多年以后,他们依然记得那旋转的感觉,那夜晚高原上的眩晕。对于阿哈来说,那就如同她的未来,未来就是一种眩晕;而对颜如卿来说,那最初朦胧新鲜的爱情,同样是一种眩晕,如果精神的力量偶尔超越了肉体,带着肉体上升,他就出现这样的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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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伶 俐(1) 
4。伶 俐   
夜郎王虽然是汉成帝赐封,但他按自己的意愿来管理夜郎王国。又因为他善战骁勇,夜郎王国疆域一度辟扩到湖南、四川。   
西南偏远,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自古以来,这里与外界难通信息。山里多豺狼虎豹,更多蛮匪,就在云贵川边界一带专靠打劫为生。夜郎王亲自率部剿匪,又带领大家修盘山路,将一个个山头连接起来,将一个个石头寨子连接起来。他们将路弯叫作“拐”,圈数最多的盘山公路从山顶到山脚有二十四道弯,那就是贵州境内有名的“二十四道拐”。   
夜郎王足迹遍及西南,他的号令传向四面八方。   
他教山民开辟山上的土地,用石头圈围,再引来湖水,成为梯田,高原上种出了雪白的稻米。他要他的子民女人多生育、善纺织,男人勤耕作,常练武。   
过去,西南疆域每年能够向皇朝进贡二十匹大马已经不错。夜郎王获封之后,每年进贡的大马均在百匹以上,还有不少夜郎地的特产——骡子,它们比马更加高大壮美,性情又比马温良,从夜郎地行走数千里路到皇都,依然毛色光鲜精神抖擞,一看就是负重远行的好手,皇帝真是喜欢得不得了。可见,夜郎地已经一年比一年更加富庶。又听说夜郎王广得民心,川黔楚地百姓皆以他为尊。似乎已经没有把皇帝放在眼里。虽是边远蛮夷之地,汉武帝偶尔想起,也有些许忧虑。   
武帝派钦差大臣前去查看。钦差大臣来到夜郎辖地,一路上见漫山牛羊悠闲,夜郎王的士兵们用炭画的蛮匪人像在路边做射箭练习,就回去禀报皇上,说夜郎人射杀汉人像,反叛之心显明。   
于是,武帝下令大军诱捕夜郎王,剿灭夜郎国。   
一夜之间,夜郎王族为躲避灾难,全部由金姓改姓王,分散在西南各地,并从此勇敢顽强地与武帝的军队打起了游击战。   
战乱持续十数年,夜郎国生灵涂炭。   
夜郎王后裔从此有了金、王两族。后裔们遵从祖先训诫,一是勤力耕作,再是努力繁衍,男女年届十八行婚配。   
阿哈的父亲金定,是夜郎王第二十一世孙。他从小跟随布摩学习历史经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是布依最英勇的猎人,当他在山野狩猎时,再狂野的兽类都会发抖;他的脚板跺在高原上,最远最远的森林都会颤动。他还是布依最好的歌手,每当山野里他的歌声飘荡,清香的松子就会从果夹里爆裂出来,纷纷撒落在柔软的松针上,而密林里凶残的母豹也会现身,温柔地久久伏卧在山冈之上。   
阿哈的母亲伶俐,是云贵相宝山人氏,其家族拥有云贵最古老最负盛名的相宝酒家。伶俐母亲生了伶俐十五年后,才生小儿子安,但安生性怯弱又愚钝,只有伶俐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十八年前,农历六月二十一的布依查白歌节上,伶俐为年少英俊的金定和他的歌声打动,两人对歌,你来我往。伶俐当即把自己亲手绣的一个香囊挂到他的花腰带上。   
金定也对这位来自云贵相宝山的汉家女一见钟情。自古以来唱歌的金丝鸟只有布依的林中才有,可这位俏姑娘的歌比阿哈湖的水还多,嗓子比桂花蜜还甜还糯。   
当夜,两人共乘一匹白马回到相宝山。   
伶俐的父母听说这个黝黑的小伙子是山里的布依,气得七窍生烟,喝令下人宰他的马,还要借口打劫将他拘押。   
院里的白马无所不知,顿时嘶鸣蹶蹄不止,呼唤主人。金定听见白马嘶鸣不顾一切闯了出去跃上马背,白马踹开豪宅大院门,驮着金定从相宝山上飞奔而下,冲向花溪大道,只一个时辰就回归金竹大寨。   
伶俐被父母软禁半月之后,准备将她嫁去成都。   
成都是伶俐母亲的家乡,那里虽然巫风鬼气弥盛,却盛产美女。   
伶俐母亲就是无数美女中最会笑的那个。   
伶俐父亲是川戏迷,年年要去成都的庙会听川戏。在茶楼听川戏,观客一边饮八宝茶、嗑瓜子,还有些本地产的小点心伺候着,有滋有味儿地听帮腔、瞅变脸,他最喜欢听《李慧娘》:   
初一十五庙门开,牛头马面两边排……   
伶俐父亲年纪轻轻,和吧唧着长烟杆的老爷子们一起摇头晃脑,十分陶醉。锣鼓消歇之际,茶童过来:“金龙回首——”一声吆喝,三尺长的壶嘴在他身后从袖弯里伸出,滚水细流如箭远远注入茶碗,滴水不漏。伶俐父亲觉得十分精彩,三两口吞掉一碗茶水,叫茶童重来:“换个招啊!” 
虫工木桥◇◇欢◇迎访◇问◇   
第11节:伶 俐(2) 
“哎!”模样清秀的茶童脆生生地应着,将水壶在身后轮几个来回,突然从空中远远地射一溜晶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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