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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要逻辑有逻辑、要气魄有气魄,全办公区的人都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老板好帅!
“段小钧,”匡正又是那个习惯性的掐腰动作,别人掐腰可能不是娘气就是土气,他是王霸之气,两手松松搭在胯上,害得段小钧的眼神顺着他的胯骨直往下走……匡正点拨他,“做收购方要考虑融资方案……”
“老板你不用管了,”已经在电脑里找样板文件,“菜鸟我罩了。”
匡正话说到一半有点不爽,正要继续,段小钧又说:“经理,能不能不叫菜鸟……”
“你什么时候把优先股给我算明白,什么时候我就承认你是个分析师。”
“我上次算对了!”
“你用了半个小时,”打击他,“什么时候你熬夜加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能利利索索搞出优先股成本,你就是个合格的分析师了。”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匡正完全插不上嘴,有种孩子大了不由娘的无奈。
“今晚又得加班……”小冬也加进来。
“上次那家鳗鱼饭不错哦。”段小钧已经在考虑宵夜。
“太贵了。”小冬抱怨。
“哥请你俩,”把所有买方案例打了个大包,发给段小钧,“再加一份海胆。”
他们仨聊上了……匡正仿佛一个寂寞的老父亲,默默回到v室,他走了一会儿段小钧才发现,紧接着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融入了57层这个群体。
“哎不对呀,”他突然想到,“推介文件我还没做呢,万国怎么就签了?”
头都不抬一下:“小冬你告诉他。”
小冬从桌子挡板那头探出脑袋:“推介文件就是走形式,投行没有一单生意是因为推介文件做的好成交的。”
但有因为推介文件出错告吹的……段小钧汗颜:“那是因为什么?”
小冬眨了眨眼:“大佬们的私人关系。”
“哦……”
怪不得匡正敢让他这个菜鸟搞推介呢……段小钧边郁闷边下载的文件包,解压缩后双击文件夹,密密麻麻一屏幕全是excel表,他两眼一黑,干脆扑到桌上装死。
“经理,”小冬笑得直颤,“菜鸟崩溃了。”
万国安排妥当,熔合也按部就班,匡正七点准时离开办公室,没去取车,而是挤地铁去了世贸步行街。
宝绽还是在那个路边等他,挎着帆布包,逆着光向他挥手。
匡正小跑过去,两个人默契地并着肩,沿着热闹的马路向步行街尽头走,入秋了,风没那么热,搔着头发痒痒的。
还是那家黄土泥烧鸽子,匡正吃了一次就爱上了,这回他请客,进屋先把西装脱下来给宝绽,然后招呼老板娘点菜。
四只鸽子、几串青菜、一瓶啤酒,宝绽不能喝,上次一杯半就满脸通红,小姑娘似的不能看,“意思一下,”匡正嘱咐老板娘,“一定要正规厂家的。”
“哎呀大哥,”老板娘一嘴东北味儿,“你这话说的,你弟弟不能喝,和俺们酒有什么关系,都是真酒,防伪的!”
匡正很少和这个层次的人打交道,憋不住笑:“行,你多给费心。”
宝绽在桌子那头说:“哥,我们又出来……大黑会不会找不到吃的,饿着了?”
“大黑?”匡正把菜单交给老板娘。
宝绽两手放在头上,比了个狗耳朵。
匡正惊了,打死他都不相信有人能可爱到这个份儿上,他勾起嘴角,觉得自己就是一分钱都没有,和宝绽在一起也能穷开心。
“要不……”宝绽想了想,“养它吧,我们一起养?”
“你想养狗咱们买好的,”匡正掰开一次性筷子,学着周围的人反复蹭,“野狗不行,从小没养成好习惯,万一咬你一口,狂犬针就得好几千。”
“好几千啊……”听到这个数,宝绽有点犹豫。
蹭好筷子,匡正的手机响,屏幕上显示“欧阳女士”,他接起来:“喂,妈?”
匡妈妈听见电话里的嘈杂,不太高兴:“在哪儿呢,这么吵?”
匡正也嫌接电话费劲,很不耐烦:“外头吃饭。”
匡妈妈听见他的口气,更不高兴了:“你什么时候在这种环境吃饭?”
匡正一烦就犯了大忌,居然问:“妈你有事吗?”
“当然有事了,没事能给你打电话吗?”匡妈妈的嗓门一下子高出好几倍,“有时间和狐朋狗友吃饭,没时间讨老婆,你个小混蛋!”
她一提这个,匡正就脑仁儿疼:“讨呢讨呢,”他敷衍着,灵机一动,“未来老婆就坐在我对面,不跟你聊了。”
“噗——”宝绽刚含了口水,全喷出来。
匡正面不改色心不跳,微扬着头,拿食指碰了碰嘴唇,让他别出声。
“骗鬼哟,”匡妈妈不信,“哪个女孩子,带到那种地方吃饭,人家能嫁给你!”
“她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匡正胡诌,“不在乎我的钱,看中的是我这个人。”
“我不信……”匡妈妈有点信了,“拍张照片来妈妈看。”
烧鸽子端上来,匡正扯松领口:“她害羞。”
“那拍包,拍高跟鞋,”匡妈妈不依不饶,“反正今天我要看到这个儿媳妇!”
匡正自己挖的坑,有点填不上了,他垂下眼睛,忽然看见宝绽手上的银镯子,红丝线拴着一对小铃铛:“挂了吧,发你照片。”
说完,他站起身。
宝绽警惕地盯着他:“你要干嘛?”
“帮哥个忙,”匡正俯下来,把宝绽往里挤了挤,和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地方小,他从背后环住他的肩,握住他的左手腕,“我妈想儿媳妇想疯了。”
手机对焦,镜头里一只大手,显得宝绽的腕子很细,汗毛也浅,再加上缠红绳的银镯子,滤镜一罩娇娇嫩嫩,咔嚓,照片有了。
“你这不是骗她吗?”宝绽不赞成。
匡正也没办法:“等你天天被催婚就理解了。”
正说着,两个戴金链子的花臂大哥推门进来,一抬头看见他俩——大老爷们非挤在一把椅子上,还脸对着脸摸手……
匡正没注意,起身给他妈发照片,两个大哥和他走个对面,错身时碰了下肩,其中一个嘀咕:“死同性恋。”
匡正一愣:“你说谁呢?”
“说你呢,”那大哥上下打量他,挺不屑的样子,“怎么着?”
匡正没理他,正要坐下,那人又冲宝绽去了:“我呸,二椅子(1),臭不要脸!”
这下匡正不干了,上去就揪住他的链子,也不管那人一身的龙蛇虎豹:“喂,道歉。”
“怎么的!”他们两个人,块头都挺大,一左一右把匡正往外推,宝绽见状赶紧上去,搭住其中一个的膀子,使了把暗劲儿。
那人立刻松手,诧异地盯着他。
“都是来吃饭的,”宝绽挡到匡正前头,拔背,微微侧身,一个方便出手的架子,“别伤了和气。”
那俩人一时不敢惹他,又不甘示弱,四个人在不大一间小店里嚷嚷起来,老板娘报了警,没一会儿派出所到了。
这一代是繁华地段,巡逻的警察不少,来了三个人,匡正一看,其中一个认识。
“哟,”上次处理宝绽打人那个小警察,还记得匡正,“这不是张口闭口要找律师那大老板吗,又怎么了,说说吧!”
那俩大哥把他们“搞同性恋”的事说了,匡正和宝绽一听,哭笑不得:“警察同志,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他们把事情也说一遍,可怎么说,小警察都是一副“原来你俩是这种关系”的怪异表情,完事还回头去教育那俩大哥:“都什么年代了,还歧视人家这个!还行,都没动手,要是真打架斗殴了,全得进去蹲着!”
“不是……”匡正脑袋嗡嗡响,“我们真不……”
“知道,”小警察转过来,一脸的讳莫如深,“上次我就觉得了,现在是和谐社会,允许个人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但也得注意影响。”
匡正盯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一口老血呕在嗓子眼儿里,内伤。
(1)二椅子:方言,指不男不女的人,蔑称。
第31章三一
金井锁梧桐; 长叹空随一阵风!
匡正蹙眉:“你这写的是什么?”
从v室的门打开; 段小钧就处于紧张状态; 现在听他这个口气; 简直黑云罩顶; 整个人都不好了。
匡正本来懒得管他; 可看他可怜兮兮的; 想起宝绽昨晚说的那些话:你们用不着别人帮; 所以也不帮别人……我们这种小人物就是互相帮着才走到今天……
心里什么地方莫名柔软,他俯下身:“这个不能这么做; 推介文件的目的是让卖方聘用我们; 所以公司排名只传达一个信息; 我们是最强的。”
被性感老板整个罩在身上; 段小钧呼吸困难:“可是……”
“没什么可是,”匡正依然强势,“什么第二、第三这样的词儿不要让我看见,这句改成‘跻身首都金融圈兼并收购交易第一名’,另外千禧是运输行业; 我们八百年前做过一单物流公司a,这些年这个领域只有这一单; 所以再加上一句‘运输行业兼并收购交易第一名’。”
这不是……文字游戏吗,段小钧长见识了,匡正拍拍他的肩膀; 转身去电梯间; 他前脚走; 后脚闲言闲语又来了:
“老板怎么对他那么好啊……”
“就是,这种白痴问题他从来不管的!”
“别说白痴问题,就是上百页的估值分析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给我调……”
“人家是老板亲自去hr要的,和你们这些妖艳贱货一样吗?”
“他一个学社会学的,老板没事儿吧……”
段小钧窝在工位里,不甘地攥着水性笔,这时有人敲他的桌板,他回头看,是小冬。
“嗨,菜鸟,”小冬端着一碗泡好的海鲜拌面,“进组第一天就不行啦?”
段小钧凑过去,压低声音:“模板,谢谢啊。”
“小意思,”小冬笑着把领带塞到衬衫胸袋里,“我刚来时也让整过。”
“啊?”
“投行这地方,怎么说呢,整人算是个传统吧,”小冬拿塑料勺搅着泡面,“我们a还好,资本市场部那帮玩股债的下手才黑呢。”
“哦……”
“我跟你说,”小冬趴下来,“你没来之前,老板对最好,分析师才干两年就给他提经理了,别人搞小动作那是拼业绩奔奖金,他纯粹是为了抢老板的注意力,”吸溜一口面,小冬傻笑,“不过我也是老板控啊哈哈哈!”
段小钧黑线。
“人不坏,以后你就知道了,”小冬鼓着腮帮子,“别那么大压力,咱么这屋是全楼氛围最好的,只要有事开口,大家都能帮忙。”
段小钧点头,小冬拿塑料勺点着他的电脑屏幕:“推介文件除了估值部分,其他都是文字叙述,我一般是全写完再回头搞估值。”
“好,”段小钧记下,“我把估值和结论这两块先空着。”
“不是,”小冬咽一口面,“结论一定是做,和估值结果没关系。”
段小钧简直惊了:“值都没估,怎么知道做不做?”
“你傻啊,”小冬一副老江湖的语气,“你熬了个大夜,出来的结果是不做,你这夜给谁熬的?买卖双方就是赔死,我们也得把估值结果调得花团锦簇,这就是分析师的工作,投行没有正确的估值,只有推动交易的估值。”
因为只有产生交易,投行才有佣金可拿。
段小钧呆了,进万融前,他对金融一窍不通,他以为这是个精英云集的行业,投行更是其中翘楚,最优秀的人在金字塔尖上指点江山,帮助跨国巨鳄进行投资决策,在风云变幻的市场中开辟出一条繁荣之路……
“方总!”背后忽然有人叫,段小钧回头,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走进办公区,黑西装红领带,头顶秃了一块。
“是谁?”段小钧小声问。
小冬赶紧收拾面碗:“执行副总,”怕段小钧搞不懂公司的管理层职务,他解释,“我们老板的上司!”
段小钧一听,赶紧坐回电脑前,一副兢兢业业的样子,继续做推介文件。
姓方的执行副总背着手,挂着和蔼的微笑,一张张桌子走过来,有点视察工作的意思:“你们匡总呢?”
马上有人答:“去白总办公室了。”
姓方的绕着办公区走一圈,回到段小钧桌前,好巧不巧,看见他正在做项目参与人名单,弯下腰一瞧,火了:“你搞什么!”
“……”段小钧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挨训,很麻木,很无奈,慢慢站起来。
姓方的点着他的屏幕,那里是董事总经理的下一行,执行副总裁一级:“你连姓名排序都不会吗,你们匡总是怎么教的!”
大伙围过来看,分管a的执行副总一共有两名,段小钧把另一位姓王的排在了这位姓方的前头,“这是……”马上有人打圆场,“traee不懂规矩,小段,快给方总道歉!”
特地点明他是新人,是想给双方台阶下,没想到段小钧忍了一天,到这个节骨眼上不忍了:“我是按姓氏笔画排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都绿了。
“姓氏笔画?”姓方的火冒三丈,拿指头在桌上啪啪比划,“老王四笔,我也是四笔,凭什么他在我前头!”
裸的抢排位,背后是公司高层的权力斗争,大家偷偷在心里数,王和方确实都是四笔,段小钧要废了……
“王字第一笔是横,方字第一笔是点,”段小钧却有理有据,“按规则,笔画数相同时,横排在点前面,全国人大开会都是这么排的。”
“你……”
“方总!”关键时刻,匡正回来了,带着一脸职场文里霸道男主的笑,“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小匡,你来得正好!”姓方的指着段小钧的鼻子,“你的人工作出纰漏,还跟我强词夺理!”
“怎么回事!”匡正立刻站到方总旁边,冲段小钧发火。
段小钧本来好好的,匡正一训他,脸一下子垮了,所有人都看出他委屈。
小冬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哦,是这样,”匡正转过身,有些为难地说,“方总,老白的新政策,我们遵照执行而已。”
段小钧惊讶,姓氏笔画排序是他自己的想法,匡正不知道,更别提白总了。
姓方的果然不买账:“我怎么没听说?”
“私下跟我提的,”匡正面不改色心不跳,信誓旦旦撒大谎,“哥,我能骗你吗?”
姓方的百分之一百二十肯定,他在骗他。
“不信?”匡正低他一级,但仗着是老白的心腹,将他的军,“不信你问老白嘛。”
姓方的不强硬了,换上一副笑脸:“向国家标准靠拢,白总这个决策对,”他抬手看一眼表,镀金的百达翡丽,“哦哟,和华银丁总的饭局!”
匡正连忙把他往外请:“我送你到电梯。”
姓方的出去,段小钧一屁股跌回椅子上,衬衫领子湿透了,执行副总整整高他三级,他居然给人家讲什么狗屁点横撇竖!
匡正回来看到他的脸色,幸灾乐祸:“小爷,吓尿啦?”
段小钧忧心忡忡,“老板……方总要是真去问白总,怎么办?”
“让他问,”匡正一脸无所谓,“执行副总根本不参与项目的具体操作,一个空头排名还跟我在这儿唧唧歪歪。”
段小钧觉得给匡正惹事了,很自责:“我们原来做田野调查出研究成果,都是按姓氏笔画排的,我以为……”
“你排的对,”匡正想了想,“全国人大都这么排,肯定有它的道理,”说着,他给大伙布置:“从今天开始,我们a的所有文件,只要涉及排名,全部改用姓氏笔画排序,”他霸气地指着自己脚下这片办公区,“57层的规矩我说了算。”
周围先是肃静,接着响起一声口哨,整个办公区随之沸腾,匡正是帅的,不光因为他敢和执行副总对着干,更因为他挺身而出保了自己人,有这样的上司,底下人才肯为这个部门拼命。
“怕老方去问?”匡正潇洒地拍了拍段小钧的桌板,“现在a的规矩就是姓氏笔画排序,让他问去吧。”
说罢,他穿过办公区走向v室,段小钧在嘈杂的沸声中盯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心咚咚直跳,停不下来。
(看大家说段小钧的戏份有点多,这部分是为了突出匡正的业务能力和职场侧面,这两天戏份可能稍微多一点,后面就慢慢淡出了,但他和之后的情节还有联系,所以不会完全消失的
“哎呀,我看错了,”时阔亭得得瑟瑟下去,蹲在最下一层看台上仰视他:“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宝绽瞄一眼他身后的女生,觉得他生活作风有问题:“用你管?先管好你自己。”
第32章 三二
晚上五点多; 应笑侬从练功房出来,擦把汗,下楼买饭。
楼道里黑黢黢的,他天天走,很熟了; 三步并着两步下来,在一楼半的缓步台一转弯; 见门口飘进来一个穿着白裙子的长发女人。
没有电的老筒子楼,一身白、黑长直,应笑侬冷不防叫了一声:“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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