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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出了三个例子后,提问之人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一方面是陈健的这些言论他无法反驳,再一个也有一丝信仰崩塌的意思:他所以为的世界,并非是真实的。
下面的讨论声也逐渐倾向于支持陈健,大海他们未必见过,但陨石、篝火这些东西很多人见过,细细回忆的确如此。
陈健趁着众人一时间的迷茫,抓住时机道:“这就是说,天地之大,不是我们所能揣测的。连每日常见的日月星辰我们都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圆的,难道就有资格评论很少见到的客星是灾祸的预兆吗?你们既然说尊重天地先祖,可你们连天地是什么都不知晓便下了结论,难道这不是最大的不尊重吗?”
“知道并且了解,才能够去评论;不知道便不了解,却对不了解的事情妄加评论,这难道是一个贤人该做的事情吗?”
陈健大喊了几句,借着嘴炮的气势震慑住众人,拍拍手,几个夏城人立刻捧来了丝帛和毛笔,以及陈健的一个小工具箱。
拿出规尺在丝帛上画了两个相同大小的圆,又在一个圆的周围画了一圈小圆环绕,在另一个圆的四周画了一圈大圆环绕,四个人拉起丝帛扯开,人们惊诧地发现用规尺画出的两个相同大小的圆,在他们的眼中竟然变得一大一小!
陈健没有问他们看到了什么,只是听他们的吸气声便知道了结果,于是痛心疾首地说道:“这张丝帛与你们相距不过百步,却已经分不清是不是同样大小。天地造物如此广阔,我们又怎么敢说自己全都知道与了解呢?”
众人沉默了片刻后,再站出的人已经不是刚才那种信心满满的气势,重新向陈健行礼后问道:“姬夏,你是说你也不知道日月星辰是不是圆的,对吧?那就是说日月星辰可能是圆的。可祖先说过日月星辰就是圆的,这是祖先留给我们的智慧,难道姬夏认为你比所有的先人知道的都要多吗?既然你不知道,为什么不去遵循祖先留下的智慧呢?”
陈健还礼后,沉声道:“我又怎么敢对祖先不尊重呢?可祖先的一定是对的吗?祖先死后的灵魂不灭,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指引着我们,时间流逝,正是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学会了种植才指引我们,而不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学会了种植,这是我在梦中听到祖先指引时他们告诉我的。这正是对我们最大的庇护,就像是很多年前的祖先尝试过无数的草木,才知道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难道说他们不需要冒着被毒死的危险去尝试,便能给我留下这么多的指挥吗?这么说难道不是对祖先的付出最大的不尊重吗?”
“既然说到祖先,我便再说一件事。我的女人红鱼,来自另外的部族,那时候他们不会盘筑法,也不会使用陶轮,所以他们烧不出很大的陶罐陶鬲,只能用手捏出巴掌大小的,还不如牛蹄子大。”
他话锋一转,说的不是那些玄奇无比的天地,而是生活中常见的事物,大家顿时来了兴致,只当听个故事。
可听故事的人心思却各不相同,原本一直笑吟吟盯着陈健的月玫听到红鱼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微微一酸,觉得很不舒服。
心里有些矛盾,既想捂住耳朵不再听下去,可是又很好奇陈健到底要说什么,只好强忍者那种仿佛小猫在心里抓的感觉听着。
陈健又说了几句关于落后氏族的笑话引来众人带着骄傲的嘲笑后,才道:“后来呢,她来到夏城,那时候夏城总吃鱼,她每次煮鱼的时候都要将一条不大的鱼切成两半,每次只煮一半。我以为这是什么特别的烹饪方法,可是吃过后发觉也就一般,于是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这是祖先留下的智慧,煮鱼就要这么煮。我一想,既然是祖先留下的智慧,那肯定由我不明白的原因。”
众人的好奇心也都被勾了起来,小声地猜测着到底是为了什么,陈健笑道:“可是等几个月之后,她忽然不那么煮了,而是将整条鱼放进了陶鬲里。我就问她,这是为什么呢?她说……她梦到了祖先,祖先在梦中将她臭骂了一顿,这个智慧是因为以前她们部族的陶罐很小,一条鱼放进去煮不开,如今到了夏城,陶鬲大的可以煮下一头鹿,还要把鱼剖开,这难道不该骂吗?那你们说,祖先的智慧有错吗?”
下面的人这才明白过来陈健要说什么,见陈健仍然尊重祖先,心中原本的些微反对也都消散,笑道:“当然是对的。那时候陶罐小,放不下那么大的鱼。而祖先的智慧其实是说:在陶罐小的时候,要把鱼剖开煮熟。可是你的女人只记住了后一半,却没有记住前一半。”
陈健点头道:“就是这样。所以对于祖先留下的智慧要知道为什么,否则只是全部遵从的话,那不是和把鱼剖开的女人一样笨了吗?”
“这还只是笨,也无非就是吃鱼的时候慢一点。可是如果在别的事上,不去想祖先为什么留下这样的智慧,而是直接去遵从,甚至曲解祖先的智慧,这可就不是饿肚子的事了,这是会给族群和城邑带来灾祸的。”
“我听说有些氏族流传着一件事,说是死后动物的灵魂会在血中,所以不能吃血;可在一些更落后的氏族,我又听说生喝血容易得病而死,所以不能吃血。祖先的智慧告诉我们最好不要吃血,但是因为怕生病?还是真的有灵魂在里面呢?”
“妄加曲解祖先的智慧,难道不正像是告诉孩子:要离火远一点,否则会被淹死这么可笑吗?离火远一点是祖先的智慧,可这智慧中的为什么,不是怕被淹死,而是怕被烧死啊!这难道不是每个祭司和首领都要好好去考虑的事吗?祖先为什么会留下那样的智慧?那些智慧还适不适用于现在?为了省去这些思考直接告诉众人不该去做什么,难道这样祖先不会如同在红鱼梦中一样,骂咱们是笨蛋吗?”
“天地广阔,智慧无穷,知道的就知道,不知道的便去学习思考以至于知道,这才是我们的祖先能够在大河两岸扎根繁衍的原因。而如今的一些子孙,明明不知道,却要认为自己知道,这正是弱小的蛮夷被我们消灭的原因。这才是值得我们警觉的地方啊。”
“所以之前那位祭司问我可曾知道天地?我说天地广阔,又岂是一个人可以知道的?天地便是一切,如果谁能知晓的天地,便知晓了天地间的一切规矩,春夏秋冬、四季冷暖、春华秋实……这便都可以用手去改变,如今哪里会有这样的人呢?那些随意说天地如何的人,不正是我说的那种不了解便去随意解释和猜测的人吗?”
“天道,是最难知晓的答案,而我们虽然暂时不知道,可却不影响我们去追求,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衣食住行。将不知道的放下,等待后人去了解;将知道的琢磨透,为子孙留下智慧,并告诉他们然与所以然,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啊!明明对天地一无所知,却妄言天地异象,这正是我们要杜绝的啊!”
“祖先给了我们警示,说如果我们不遵守盟誓,背弃亲族,就会招致祸患。我们不去反思自己是不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反而想着不如直接放弃盟誓。这和因为知道吃饭会噎死而就不去吃饭了有什么区别呢?”
“天地间的规矩不能改变,人要顺应这个规矩做,这本来是正确的。就像是春天种植,若是冬季种植就会颗粒无收。这是因为我们知道了天地间关于四季的一点规矩,所以这样做才是对的。可如今很多人连客星是圆是方、是警示还是凶兆都没有分清,却认为自己掌握了客星的一切,这并不是遵循天地间的规矩啊。”
“在没有弄清楚之前,我们不应该无缘无故地担忧和害怕。如果客星来临,只是数百年一次的轮回,那就像是树开花了一样是很正常的事,并不会影响到我们;如果是个警示,那就需要我们遵守盟誓、反思自心;如果是个凶兆,那就需要我们手挽手,挖堤沟渠以防旱涝、秣马厉兵以备征伐便是。这就是我说的警示与凶兆未必不是好事的意思。至于客星到底是轮回?是警示?是凶兆?这要等我们至少弄清楚了它是方是圆再遵从天地间的规矩,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陈健说完后,冲着台上的人再三而拜。三言两语并不能改变人的思想,但至少可以埋下种子,在以千百年为计量单位的历史中,任何改变都是一点点积累的。
祸福交替的辩证,不盲信的反对教条,敬天而不畏天,将天道作为世界最大的规矩,但这天道其实被他偷换了概念,并非是神秘论中的天道,而是万物运行的规则。
短期看或许只会引人思考,但他相信这番话会被记在汗青之上,需要的时候会被后人拿出来用。
全盘否定的时候,可以说他有时代的局限性;全盘肯定的时候,又可以说他有朴素的科学观。如何取舍,只在于族群的需要。
是落后时需要追赶,将所有不好的责任推给一个人以求进步?还是上升时需要文化扩张,将所有好的放在一个人身上以求自信?
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名字的人,只是一个符号,一切好与不好的集合,赞誉与屎盆子都会扣上去,他不在乎。
三拜之后,暂时已经没有人站出来再说什么。大多数人未必赞同,但人们只是希望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尤其是在面临恐惧的时候,人们本能地希望他们惧怕的事不要发生,这就足够。
他没有用夏城的可被证伪的先祖庇护的世界观来解释这一切,只是说他也不懂,日子还长,想要几天之内将人的思想改造,绝无可能。那些戏剧、故事、神话,都是漫长而有效的办法,夏城人认识世界的办法,总有一天会强加在其余氏族的身上。
至于那些反对粟岳成为首领的人,陈健自然得罪了他们,但同样也收获了粟岳的好感。
而粟岳,已经年近四十……总会比他先死。
来日。
方长。(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 解释世界和改变世界(三)
十一月十七,距离冬至还有六天,彗星也已经在众人头顶悬了三天,不安和恐慌笼罩之下的粟城忽然刮起了一股逆风,夏城的首领姬夏认为天上的彗星未必是一个凶兆,并声称祸福相依,即便凶兆也未必不能变成好事。
这就像是一声春雷震撼了大地,哪怕是尊重陈健听他讲学的那些卜师祭司也纷纷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曾经演出戏剧和分发草药的舞台被改建离了一下,陈健放出了豪言,让说服众人,并让所有人评判对错。
原本已经混乱的粟城更加地焦躁,很多并不希望氏族联盟成立的部族抓住了这个机会,更多的人则希望能够说服陈健,不希望这个受到祖先眷顾的年轻首领走上了一条战天斗地的逆路。
暗流涌动之下,陈健让夏城的人不断散播着谣言,将这水搅的更浑,他要趁着这个机会看清楚谁是暂时可以利用的朋友,谁是可以反对的敌人,这涉及到几年之内的站队。
一大早,台子下已经挤满了人,有了上次演出和分发草药的铺垫,人们很自然地找到了位置以方便观看和评判,屋顶的木头上都坐满了人。
各个氏族的首领、祭司、卜师之类的人逐渐前来登上了幕台,一些听过陈健讲学的人先向陈健行礼,然后才退到一旁,等待着一会的交锋。
陈健搓了搓手,看着聚集在下面的人,深知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因为交通条件的限制,很多事的流传速度极慢,而这一次各个氏族的头面人物都在,这将是一次不需要故意传播就能如同蒲公英种子一样漫天飞舞的故事。
哲学是一种系统的世界观,哲学家总是试图去解释世界,但问题的关键是改变世界。
但在改变之前,如何看待和认识这个世界也是很重要的。
从蛮荒中走出不久,是神秘论横行的时代,万物有灵,灵魂不灭之类的想法因为有死后梦到亲人之类的验证,而更容易被人接受,上天注定一切的想法也开始盛行。
并非是没有人想到别的世界观,而是因为这种世界观在时代知识条件下最容易被人接受。
陈健前世的夏商周时代,大抵也是经历了从混乱神秘论到天定一切再到天人合一的这样一个过程。
除了时代知识的限制,也有统治阶层的需求和引导,譬如****时代的天定一切的想法,就是因为父子相传、血脉相继这种权利形式所最喜欢的。
简而言之,龙生龙,凤生凤,王侯都是天注定的,这是上天的意思,你们别做梦了,认命吧。
这种世界观不是一直就有的,甚至在氏族时代并非主流,而是随着统治阶层的需要而成为了主流,引导舆论和思维,这就是一种利用认识世界去改变世界的手段。
此时此刻,因为氏族内隐性血脉继承制的出现,这种论调也已经出现,而且在首领和祭司当中流传极广,他们乐于相信并且想去相信。
但在陈健前世,这种上天注定一切的世界观信仰随着殷商代夏和武王伐纣而坍塌,一瞬间崩溃,因为如果是上天注定殷商为王,又怎么会出现武王伐纣成功这样的事呢?
先祖崇拜和天定一切世界观的崩塌,人们希望寻求一条新的路来填充坍塌的三观,先贤们找到了另一条解释的办法:天人合一,天人感应,天与人相辅相成,而不一定全是上天注定的,甚至很快边有人全盘否定了天的存在,出现了最早的人本思想。
这种变化从《诗经》中也能看出一些端倪,其中很多敬天、法天、畏天的诗句,并且时代越久远的诗歌越是如此。但到了国风盛行的时候,便出现了责天、怨天、恨天之类的诗句了,一首最古老的怨妇诗更是直接质问上天,而在记录旱灾的一首小雅中,也有周王质问苍天为什么会让旱情侵害那些无辜的人……这种质问在笃信天定一切占卜盛行的时代是不可想象的,也从侧面印证了时代世界观的变化。
此时此刻陈健面对的,还是一群刚刚开始考虑从何来往何去的人,只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是乐于接受的,暂时还没有统治阶级用尽一切办法去欺骗和灌输那种天定一切的世界观,思想并未僵化到难以改变的地步,只是处在第一次追求真理的过程中,因为这也是一个时代的节点和变革动荡的大时代,从蛮荒到文明的最后过渡。
支持陈健的人寥寥无几,而陈健面对的是整整一群人,初冬的暖阳下,第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是大河南岸城邑的一位祭司,几天前也曾问过陈健很多的问题,在向陈健再三行礼之后,这才问道:“姬夏难道认为天意是可以改变的吗?我听说许多年前也有这样的星星出现在夜空,第二年便有大旱,这颗星星便是凶兆,恰恰出现在氏族会盟的时刻,这是祖先和上苍在告诫我们,这么做是不对的。”
陈健笑道:“我不会占卜,难道在田地里为田地占卜凶吉能够看到战场上的凶吉吗?”
“并不会。我听说几十年前的那颗星,正是在烧荒种粟的时候出现的,正好印证了那场大旱。”
陈健点头道:“既是这样,几十年前可有祭司占卜出了吉凶?”
“是。”
“那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大旱总会出现,而天空的星星只是一个预兆。就算这真是先祖和上苍告诉了我们,但先祖和上苍也赐给了我们双手。田地之灾,无非洪涝,旱则挖渠,涝则修堤,提前知道难道不是好事吗?你也曾听我说过,夏城有渠,有堤,旱则取水,涝则泄洪,即便真的有凶兆,又能怎么样呢?这并非是一种凶兆,而是一种警示和鞭策,让我们用双手为可能的灾祸做准备。”
“如今正值会盟,即便是个凶兆,难道这凶兆不正是给我们警示,让我们遵守盟誓,兄弟相亲,否则便有祸患吗?”
那人一时哑口,思索良久,向陈健躬身行礼后退到一旁,台下众人纷纷叫好,也觉得似乎便是这么个道理,心道:“姬夏说的确实如此,凶兆与警示,还是不同的。”
欢呼之后,又有一小氏族的首领站出来道:“这番话谁都可以说,可唯独姬夏不能说。”
陈健行礼道:“还请指教。”
“我听闻姬夏数年前也不过是个普通孩子,但忽然得到了先祖眷顾上苍垂怜,这难道不是上天注定的吗?你如果没有得到那些眷顾垂怜,难道这时候不还是一个普通人吗?又怎么会成为首领站在这里?先祖与上天给我们的指示是不能违背的,姬夏就是最好的例子。”
陈健笑着摇头道:“先祖眷顾我,在梦中告诉我种植、筑城、征战等等手段,可并没有直接让我当首领。”
“人呐,不是自己可以预料的。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祖先和上苍的眷顾,但也要靠自己的奋斗。我绝对不知道我一个小氏族的成员,怎么就被大家推选为夏城的首领了呢?结果长老们和议事会的成员都说:你带着我们种植、筑城、征战,不要推辞了,就是你了。我当时就说了,为了城邑的发展,不会去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