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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年后我就要管着他们了,那可比奚落一万句都有意思。”
女人这才明白过来,心里高兴地不得了,赶紧又弄了些酒温上,给男人披上大氅。
从墙角找了个大萝卜抠开,弄了些油脂麻线做了个不怕被风吹熄的小灯笼挑在木头上递给男人,目送着透过萝卜肉散出的点点光亮远去。
等到各处的人齐聚在屋里的时候,女人果然如姬云所说的那样乖巧,直管温酒热汤,又按着夏城的辈分叔叔弟弟地叫了一通,甚至拿出舍不得吃的一罐子用蜡封口的糖煮桃子,这在冬天可是稀罕东西,每家就发了这么一罐。
来的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女人倒上酒,姬云举起来道:“这里我最小,各位自家哥哥,这些天我一直忙着,也不曾请你们吃酒。今日有个喜事,前几天上面又发了几条好大的鱼,正好请大家来尝尝。”
几个人也不好说什么,举起碗喝了口,终于有人忍不住道:“姬云,你今天运了多少矿石?你今日请我们来,是来笑话我们蠢笨的?”
姬云哈哈笑道:“我哪里敢呢?今天请诸位哥哥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如今下了雪,诸位哥哥可以用这条路把矿石运到河边。”
那人一听,脸上顿时一红,其余人兴奋不已,他们之前就聚在一起琢磨着找姬云商量,不曾想自己没开口姬云竟然先说话了。
姬云叹了口气道:“我之前修这条路的时候,便想着大家一起用。但是咱们夏城的规矩是先做后说,我也没和大家商量。”
“再者,到底能不能下雪那也不一定,万一不下雪,这路也是白修,又没有车。况且就算下雪,咱们五个矿场,路修在哪里,肯定又要有一番争执,都想修的近些,到时候反而恼了兄弟情分。”
“另外姬夏定下了年前的量,万一在下雪前运输司的人就来要怎么办?我这条路啊,还得多谢你们,要不然我哪里敢修啊?坏了姬夏的大事,我如何能够担待?”
“这一碗非得敬你们,虽然姬夏没有在年前运走,可是要不是你们我可是要被责罚的。”
他站起来挨个敬了一下,众人脸上有光,也信了他的话,这事确实也有风险他们并不想担着,再一个真要是五家合在一起修路,修在哪里离谁近也的确会有冲突。
姬云喝了酒,脸上有些红,叹息道:“你们也知道,我以前做过收税官,做过错事。你们还没做过错事,和我不一样啊。这条路修完了,下雪了,也的确比背着快,可万一要是不如背着快呢?我就想,反正我也是犯过错的,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们却不能有这样的闪失啊。”
众人又急忙谢了姬云,姬云摆手道:“自家兄弟,都是夏城出来的老人,谢什么?我这还多做了三十套爬犁,不多也不够用,可是你们都没做,便一家匀给你们些。离我这条路近的便少些,远的便多些。”
“姬夏把这么大的事交给咱们,咱们也得好好做,多挖矿石才行。哪还分什么彼此?姬夏要的是咱们这千五百人的矿,可不是一家的。以后咱们还要在一起多多琢磨怎么才能又多又快。”
围坐的几人想到之前喝酒时候对姬云的评判,一时间都有些不好意思,又看姬云醉眼朦胧仿佛无比压抑,都有些理解姬云之前的讨好行为:毕竟姬云犯过错,和自己还不一样,即便不说,只怕还是有苦衷啊。
本以为姬云这一次不会让他们用这条路,没想到姬云不但主动提出来,而且还要借给他们三十套爬犁,这可真是帮了他们大忙了,这时候一个个信服无比,喝得多了竟有人说起之前的话,连连说当时是把姬云当做小人了。
姬云也不在意,仿佛醉了一样敲了一下碗道:“哎,都过去了,这算什么呢?我在夏城的时候,一要学规矩,就要把我拎到广场,让我解释不准损公肥私是什么意思,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要解释十几次,早习惯啦,你们不用在意。”
“明日一早,你们便来把爬犁拉走。这路不是我姬云的路,是咱们夏城的路,夏城人自然走得!”
众人更是信服,连连夸赞,热闹了半夜等到人都走了后,姬云叫女人点燃了油灯。
“你先睡吧,我写些东西。”
用雪搓了搓脸,借着昏暗的油灯,拿出陈健送给他的毛笔木简,用这些天苦练出来的字,细细地写着一些事。
大致的意思就是:“姬夏,我之前修了路,趁着下雪用爬犁运矿石,每天可运五六十万斤,人不疲乏。”
“我想,车轮昂贵,又需要用来换粟米粮食,不能配发矿山。矿工背,又太慢,每天背五六趟人已经疲乏不堪。”
“就在我想不出办法的时候,想到了姬夏在铜矿伐木时候的办法,趁着夏天多砍伐树木,等到冬天利用雪道从山上滑走。这样的智慧我一直记在心中,也正是这种智慧让我想到了办法。”
“冬天天冷,挖掘不易,不能洗矿选矿。可是天降大雪,正好可以运输。”
“春夏天暖,容易挖掘、选矿洗矿,可是路途太远没有车辆只能靠人背。”
“我想,冶炼司如今还没有运走矿石,年前积累的应该够用到明年冬天。从明年开始,春夏多挖,堆积在路边,秋天选洗。”
“等到冬天的时候,下雪又冷,穿的又多,土地又硬,这时候就不再挖,将春夏挖掘的矿石,利用爬犁运送到河边。这样矿工不累,肯定比以前运的更多,也可以省出不少矿工。”
歪歪扭扭地用匮乏的文字表达出上面的意思,又在最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几天后榆城来运送食物的船到了后,姬云将木简包裹好,叫人捎给陈健。
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陈健的回复,只是半月后来了几个夏城人在矿山转了几圈,什么也没多问就回去了。
姬云脸上淡然无比,心中却是焦急难捱,可是那木简就像是石入大海,竟然再无消息。
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被人弄丢了,要不要再写一份?
犹豫中又过了半个多月,河水已经结了冰,马上就要过年的时候,运输司的人来到了矿山,运走了第一批铁矿石。
管着这批牛马爬犁运输的人一到这边,就先找到了姬云,脸上满是喜色,他俩在夏城就认识,寒暄几句,那人便道:“姬云,告诉你件大好事,榆城的冶炼作坊终于要点火了。”
姬云搓了搓手笑道:“那就好啊,怎么这么久?三四个月呢?”
“嘿,这还久?你都不知道榆城发生了多少事,这一次你回去定叫人吓一跳,管教你认不出来。”
姬云猛一握拳,惊问道:“回去?”
“可不是回去吗?明天有人来替你管着这里的事,你交接一下便回榆城。如今你的名气可是大了!你的名字,还有你写的那木简,都成了课文了,各个城邑首领的孩子都学着呢,啧啧,还是你厉害。上了书的人,那可是要留名万世的。”
姬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呼吸沉重,赶紧道:“拉我一把。真的假的?”
那人将他拉起,笑着给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道:“那还有假?喏,你自己看。”
一筒木简递过来,上面是人抄的他写的木简,唯一的变化就是中间称赞陈健的那一段没有了,别的地方全都在,木简的后面还有解读和点评,很多字姬云不认得,可看得出那是陈健的手笔,最后是三个大大的好字。
“姬夏这次叫你回去,一个是给那些人讲讲你是怎么想到这办法的;二是计划统计司的人要算算你给咱们省下了多少粮食人口,换成陶贝赏赐给你;三呢就是你的爵等要往上升了,官等也要升,让你回去听课呢。”
“听课?”
“对啊,五等以上的官员都要听课,姬夏亲自教,如今可没几个人有资格听。”
姬云只觉得眼前有点黑,心中砰砰直跳,那木简不是丢了,而是真的送对了!如今正是缺人的时候,自己爬上去还容易,等到三五年后,再想爬只怕就难了,这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有资格去听那种课了。
那人想了一下,又笑道:“姬夏让我给你带个话。说……知错能改犹可为,姬云大事不糊涂。夸你呢。尤其夸赞你修好路让其余人一同用这条路,说你终于分清了公和私,比一万个保证认错都有用呢。”
姬云念叨着夸赞自己的那句话“大事不糊涂”,心下长松了口气,这一次站对了地方,走对了路,自己是“犹可为”的人,不是那种病入膏肓不能拯救不堪大用的人。
“别愣着了,知道你高兴。我正好没吃饭呢,叫你女人准备些饭菜,那个交接的人你也认得,都是咱夏城的老国人,一起喝顿酒顺便把事说了,明天跟我一起回去。”
“对了,你女人被征调到了染纺司,因为你女人认字不多,只能在染纺那边做,正好缺人。问你愿不愿意,姬夏说以你现在的爵等奖励女人不用干活也行,随意。”
姬云这才清醒过来,急忙道:“不干活怎么行?姬夏最讨厌靠人养活的女人,我这女人又不懒,如今正是城邑初建的时候,既是夏城人都要出一份力。”
他急匆匆地替女人做了决定,远眺着城邑的方向,心中也满是期待。
这三四个月,城邑到底发生了什么?城邑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些古怪的作坊司又是怎么运作的?自己的命运又将如何?(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吃鱼
七天的会,包括月玫在内的各城邑亲贵子女都没有参加,甚至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那些参加的人口风都很紧。
好奇之余,一种称之为嫉妒的奇妙情愫在月玫的心中升起,她觉得有些疏离,自己毕竟不是夏城的人,纵然有过一段千奇百怪的奇妙同行,可终究还是亲疏有别。
每天的生活比起她在月邑的时候充实了许多,如今已经学到了第三篇课文,能够用竖式计算加减法,甚至还学会了正面骑马。
一个多月前陈健曾告诉她让她用眼睛去看这座城邑,所以在学习之余她总会坐在立起的写着许多文字的墙边,看着榆城的忙碌。
从陈健离开岛去矿山到回来后的七天会,时隔二十余天月玫再一次看到陈健的时候,听的是沙哑的如同鸟叫一样的古怪嗓音。
那是会后的第二个早晨,有些薄雾,学堂上课的哨声还没有吹响,一种古怪的和柴禾的青烟完全不同的味道在岛上弥漫,有些刺鼻。
她也没有去和陈健打招呼,而是默默地看着陈健,想知道他今天要做什么。这几天疯狂挖掘的地基让原本混乱的小岛千疮百孔,据说将来这些千疮百孔的地方要盖起屋子。
她觉得这是岛上最重要的事,因为过些天就要冷了,陈健可是答应过她们,在入冬前让她们住上砖石的屋子。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终于忙完的陈健没有立刻指挥那些人建造屋子,而是带着几个人来到了湖边,那里是城内那些还没有水的沟渠的终点。
出于好奇,月玫跟在了后面,走到的时候陈健已经和人说了很久了,她只听到了最后几句。
“靠近湖面的这边,数出六十步,趁着没水用砖石堵上。堵住的这六十步还要加宽。将来从湖面来的船,先到这六十步的河道里。堵住和湖面连通的地方,从上面放水,让这六十步的内河水位升高到和里面的内河一样高,这样船就可以从湖面直接通到城邑内了。”
“这个先不急着做,我就是先让你们把六十步的船闸水路提前预备出来堵住,一会上面就要和小河连通了,有水的话将来不好挖。如今没有水,堵住六步宽的干河道,你们这二百人中午之间能不能做完?”
月玫没太听懂,只看到那个领头的人点点头,拍着胸口保证中午吃饭完就能堵好,又看到陈健写了个木简,那个人拿手摁了个手印。
随后就看到远处的一群人将原本停泊在岬湾中的一些小船全都抗到了现在没有一点水的干涸的水渠内河中,有人便开始往那些小船中搬砖。
砖用的黏土就是挖掘内河的泥土,所以砖窑到处都是,就近取材,可是距离前几天用石灰规划出的建造区离得很远。
这时候远处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哨子声,那是通知这些亲贵子女们吃早饭,月玫心说这一顿就不吃了,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反正距离上学堂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陈健也似乎根本没注意月玫就跟在后面,忙完了这边的事,就带着人来到了城邑上面的小河附近。
“你们准备一下,挖好坑,准备好火药。等到中午下面堵塞完毕,就把这边炸开,让河水流入到内河中。下面已经修好了泄水的水渠,用的是砖石铺成,高出内河河底两步,也就是说内河的河水到两步深的时候就可以泄入大野泽中。”
“告诉供销司的人,让他们准备一些人手,在这条小河的下游准备堵塞河道,一旦你们这边炸开,水一改道,立刻去抓鱼捡蚌螺。”
“鱼一部分投放到下面那几个大坑中养着方便抓,另一部分烤干,估摸着怎么也有个十几万斤吧。蚌壳螺壳晒干,留着做扣子。如果在蚌壳内找到珠子也都留下来,统计一下。”
“告诉建造司的人,供销司的人抓鱼的时候,他们也别闲着,将干涸河道中的石头运到内河边,填充地基,都是些卵石,不大不小正合适。”
“下游靠近湖面的地方,河泥众多,将来把硝化池和堆肥池就建在那,那些淤泥也可以养硝。养猪场和牛羊圈也就近在那附近,等到这边忙完了,再把原来的河道挖出一条沟渠,方便引水下去冲刷。”
这边说着,那边的黑衣卫不断将陈健写好的木简和自己听到的一同带给不同作坊司的人,剩余的黑衣卫则在忙着挖坑埋下火药,小河附近堆积了不少的泥土和木头,看来是准备在炸开后将原本的河道堵塞。
月玫听到陈健说完后,还和旁边人开着玩笑道:“这就叫竭泽而渔啊。”
听完这四个字,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可怜河流下游的鱼虾,只怕最小的鱼虾也会因为河水的干涸而死,或许还不曾见过冬雪春柳夏蝉秋雁。
想到这种没来由的可怜,心中不免有些烦乱,不是因为可怜本身,而是因为她知道陈健最讨厌这种可怜,自己却偏偏遏制不住。
呆呆地站在那许久,直到上学堂的哨声吹响,她才急匆匆地跑开。
课堂上,不比她们这些人大的先生正在讲着第三篇课文,正讲到早霞雨、晚霞晴,顺带着拿出陈健写好的批注,又讲了一些简单的看云识天气的事。
黑乎乎的木板上用白滑石画出了几朵鱼鳞形状的云朵时,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巨响,课堂上的人倒也不怕,他们早就习惯了动辄出现的爆炸声,甚至于有些人养的狗都已经懒得叫了。
月玫看看时间,心道这群人干活可真快,说好中午的怎么提前了这么久?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月玫眼中原本没有水的内河已经波光粼粼,浑浊的水逐渐升高,通满了原本为了挖掘黏土烧砖用的水渠,纵横交错,将原本距离很远的制砖作坊和建造区连接到了一起。
远处原本那条小河的下游不断传来乱哄哄的声音,想来正在那边趁着退水捉鱼。
浑浊的水面上,很诡异的宽面小船正在上面航行,从上面河道附近来的装满了石头,从下面砖窑附近来的装满了红砖。
水道交叉的地方,一个挥舞着黑白旗帜的人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建造区那边的水面,需要红砖的时候就优先落下黑色的旗帜让装满红砖的船只过去,倘若那里的红砖已经堆积了不少,就先让装满石头的船只通过。
原本只有挖掘了地基的建造区已经布满了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三个昨天填充好的地基上已经起来了半人高的砖墙。
十个人一组互相配合,正在砌砖的是一个明显的夏城人,因为他的衣衫比其余九个的要好。一个作坊工负责向上递送砖头,三个人负责将内河边的红砖背过来,三个人在那和泥,另两个用陶板端着掺了石灰的黄色泥浆,以便上面的那个人取用。
间或夹杂着让往泥中多加些水或是多加些灰的叫骂声,但是垒砌的速度却一点不慢,凭着一个长条形的水槽找平,一如两旁立着的墨线,整个一面墙都是笔直的。
再远些的地方,一群人扛着一堆三角形的木头架子正朝着这边走来,每一个木头架子都像是长得一样,同高同长,甚至于并在一起都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卯榫的卡口有些严密有些疏松,严密的出自老手疏松的出自新手。
这一切都像是定格的画面,除了不断增高的墙壁,其余的一切仿佛一个时辰后再看还是一个样子。
不只是月玫,那些正准备去吃饭的年轻人都被惊住了,这种场面他们从未见过,而这种速度更是让他们震惊。
几天前还是乱哄哄的毫无进展,却在这个薄雾的早晨忽然变得有条不紊,更可怕的是就像是吃饭不会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