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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隶挠头道:“您已经看到了啊。”
娥黾也没多解释,笑了笑,不等那人趴下,翻身上马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在城邑的西南角,那里大多数都是茅草或是地窨子一样的简单房屋,这倒是城邑一直没有变的地方。
氏族内有贫有富,早已是定局。但贫富或是地位之间的隔阂之前并没有那样深,奴隶是一回事,贫富地位有差距的氏族成员又是另一回事。
这里有娥黾小时候的玩伴。小孩子成为朋友总是很简单的,比如从东边迁徙到这里的途中的某次用小弓箭一同追逐小兔子,饿了后一起烤食然后相约长大后不离不弃地追随,扮演一下首领和氏族成员的过家家。
这本该是娥黾成年后身边的亲卫或是伙伴,但因为他为质夏城、榆城求学的事,两个人已经数年未见了。
轻推开柳条编织的院落栅栏,将马拴在了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那石头不是用来拴马的,上面有个小洞,旁边还有个木槌,很显然是几家公用的舂粟米的石臼。
院落中一股牲口棚的味道,两只小猪卷着尾巴哼哼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拿着一条小棍儿追逐着小猪,一只大白鹅警惕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娥黾,嘎嘎地叫着扑闪着翅膀。
牲口棚的里面有一头不算大的牛,正卧在那里啃食草料,成堆的牛粪堆在一起。
牲口棚的前面有一支木犁,上面没有青铜也没有铁,桦木做的犁铧被土地磨的很光滑。两支木柄的石制镰交叉地放在牲口棚下防雨的地方,旁边挂着几把晒干的什么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道。
正在赶猪的小孩子并不怕生,盯着娥黾身上的衣衫问道:“你是从夏城来的吗?”
娥黾无奈地笑了笑,很想告诉小孩子自己对城邑来说可不是客人,还想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来过你家之类,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这应该是牤的哥哥家的孩子吧。他和我一般大,就算有女人了也不能有这样大的孩子。不知道他还不能认出我,总不会连牤也会以为我是别的城邑的客人吧?”
娥黾胡思乱想着,挑开了茅草做的门,里面暖烘烘的,两个小女孩和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正在那里剥麻皮,最小的那个女孩并不熟练,总是扯断,正在那哭。
年纪大些的女人抬头后惊喜地喊了一声,娥黾认出了这是牤的母亲。
“黾,你怎么来了?从榆城回来了?”
牤母一边说着,匆匆在泥灶中加了些树枝,赶走了两个在那学薄麻皮的小女孩,两个小女孩如释重负,顿时对这个客人充满了好感,赤着脚跑到了外面去玩了。
“牤去旁家帮忙去了,你先做着。”
女人挑开草帘,冲着外面的孩子喊道:“别再揪猪耳朵了!快去叫你叔回来了。”
娥黾心想,这果然是牤哥哥家的孩子,看来自己没有猜错。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大约孩子并没有说清楚,就听着一个颇为粗犷的声音嚷道:“是不是首领要征召出兵了?”
等一进门,映入娥黾眼帘的是个壮实的汉子,身上批了一件破羊皮子,有些小,撑得很紧。
“黾!你回来了?哎呀,可真是吓死我了,割牛草的时候我听说你去东夷了,都说你死了……”
娥黾笑着一拳打在对方雄壮的胸口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铜币给外面的孩子道:“去买些酒和羊肉,这钱在这里也能用吧?”
不多时酒和羊肉便摆在了陶罐中,娥黾拿出一大块分给了那些小孩子,与牤两个人喝了一些,回忆了一下很久前迁徙时候的故事,都笑了一阵。
“牤,这两年过得如何?”
“去年还行,今年要差些。”
“怎么说?”
“去年收成好些,东西也便宜。今年夏城那边出了些事,便不太好。别的我不知道,盐是贵了很多,听说那边的盐田不再是公产了。钱也比去年少买了好多东西。”
“我看到你养牛了?”
“哪里是我的啊,公产的,要仔细照看否则就是将我卖了也赔不起。要不是分配的人知道你我小时候是玩伴儿,只怕还轮不到我。哎,本来说好了今年冬天会再有一批犁铧,到时候就能轮到我家了,哪里想出了这样的事,大半年不曾见到一个新的犁铧锄头。”
“每年还是要耕种公田吗?”
“不用了。大家原来都觉得,山川河流、鱼虾树木都是归城邑归氏族公有的,一直都是这样。后来去年春上首领从榆城回来,便改了些事。”
“也学夏城赋税了吗?”
“差不多。原来公田里才产多少粮食?如今没了公田,仓廪反而比以前更满,这对大家都是好事。”
“靠近城邑的平地都分了?”
“分了。按照成年的男人分的,女人分的是桑林和柞木林。分了公田之后,大家也不需要在公田劳作了,只要每个男人上交五亩地的收获作为公产赋税。只是一些氏族亲贵们负责分地,他们的地更好些,我们的便差些。他们的地离城邑更近,我们离得更远。不过大家都要交赋税,这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以往除了公田,还有氏族的族田,之后才是自己的。现在不管怎么样,都凭自己了。”
娥黾回忆着挂在城头的舅舅,心里咯噔一下。在榆城学堂学了这么久,学到的最多的东西就是矛盾和利益,他担心的是父母会不会学榆城那样激进变革,以至于亲贵们全都反对?
真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可得劝劝父母。榆城那是有那么多识字算数的人管着,再者夏城全城才从树林里走出来没吃几年饱饭,也根本没有那么多根深蒂固的氏族亲贵……
想到这,娥黾忍不住问道:“每个人的土地都一样吗?”
牤点头道:“都一样。”
娥黾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酒洒了一些,随后就听到牤说了句不过。
“不过也不能说一样。每拥有一个男**隶便能多分四十亩的田地,每拥有一头自己的牛,每头牛就授田八十亩。有的人牛也多、奴隶也多,分的田地也就更多……”
娥黾这才放心,看来父亲在榆城和先生商量了那么久,用的最适合城邑的办法,没有学榆城那么激进的变革,至少大部分亲贵是会支持这个变革的,这在名义上解决了土地拥有权的问题。
现在看起来牤并不对这个政策很反对,相反极为支持,因为牤在喝了些酒之后一直在那唠叨之前氏族时代公田族田战利品之类的分配不公的问题,显然醉了。
…………
跟随娥黾一起回来的年轻人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家,他们没有到处乱逛,享受着家中的悠闲富足。什么事都有奴隶来做,吃的相当不错,甚至还有一些在榆城从未享受过的东西。
不同的家庭有着不同的声音,几家建小作坊的破口大骂夏城那群搞事的人,这次骚乱和那边乱发货币、盐价上涨等问题导致作坊品的销售受到极大影响;大部分土地奴隶新贵族则对夏城分裂难以有铁器运来极为不满,都想趁着三年后的最终赋税政策来到之前多开垦土地。
而几家做奴隶买卖的则交口称赞;更有几家做商人的对于夏城分裂后贸易管制放开和盐铜归私的政策夸上了天,没了供销司的官营和同盟福利,短短二百百里的差价让他们赚了很大一笔。
有夸赞的,有反对的,有支持的,也有咒骂的。
不过不管支持还是反对,这些亲贵们说起分地的时候,都是颇为骄傲地和孩子们诉说自己和首领的睿智以及平民的愚蠢。
“他们每个男人要交五亩地的赋税,可咱们家的奴隶也能分五十亩地,这地是归咱们的,并不是归奴隶的,而且每个奴隶只要交两亩地的税就行。你要这么想,咱们弄些女奴批量地生小奴隶,十年后便有很多人,便可以开垦更多的土地。”
“咱们家一直和首领走的很近,早在变革之前首领便已经和咱们暗中商量过了。那时候和首领走得近的都在买奴隶、耕牛,都知道将来分田是靠这些。当时我们又故意放出传言,说要和夏城一样激进变革,奴隶都将赋予土地和国人的权利,由公产赎买,不再由氏族管辖而是学习六司制度,选出官员管理。”
“那些本就反对首领变革的氏族亲贵便有些愠怒,首领故意假装去狩猎,结果这群人便按耐不住动手了,哈哈哈。”
“结果你们回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些蠢货的脑袋都被挂在了城墙上,顺带着他们的奴隶、田产、耕牛被咱们这几家分掉,顺带着留下些汤汁给底层的国人……”
第七十一章 百里和万里
第七十一章 百里和万里
娥黾并不知道那些亲贵说的话,但从牤那里听到了许多猜到了许多。
夜深后,娥黾带着微醺醉意在家奴的搀扶下回到了父母身边,娥钺与数九不但没有责怪娥黾没有先回家,还对娥黾到处转转的行为大为赞赏。
娥钺数九既是父母,也是城邑的首领与祭司,家庭不可能绕得开整个城邑。于是聊着聊着,便自然地转到了城邑的变革和即将到来的夏榆内战上。
说到之前的政变和改革,娥钺问道:黾儿,你跟随姬夏学了那么久,城邑发生的事你也听到了不少,你有什么要说的呢
娥黾沉默片刻,他相对于其余城邑的亲贵来说,跟随陈健学的最早,也亲眼见证了榆城的建立,早已不是当初刚刚长大去做人质的时候了。
沉思片刻后,看着父母关切而鼓励的目光,鼓足勇气说道:父亲母亲,在去夏城做人质之前,我一直以为做个好首领,需要得到城邑氏族所有人的称赞。现在呢,我知道做一个真正的好首领,只需要得到一部人的认同和赞赏就够。
娥钺抚胸而笑道:我还担心你跟着姬夏学了这么久,会质问你的父母为什么不学榆城的办法,甚至能喊出解救奴隶之类的蠢话。看来姬夏教的不错。那么对娥城来说,谁又是需要咱们得到赞同支持的人呢
娥黾也笑道:榆城的办法真的很好,但咱们没法学。没有那么多识字算数的人,却又多出了一些早有奴隶的亲贵,学了榆城的办法城邑就毁了。
对榆城来说农庄的目的就是为了保证粮食的最低需求,榆城的支柱是那些连成一片上下一体的作坊;而对娥城而言,即便娥城有了商人作坊牧场,但娥城的支柱依旧是氏族亲贵和种田的族人。
数九欣慰地看着儿子,悄悄看了夫君一眼,从眼中看出了几分赞许后心里终于松开。
娥钺看起来极为高兴,没有什么比儿子的成长更让他兴奋的事。他不知道榆城的学堂都教了些什么,但此时是该把一些东西教给长大的儿子的时候了。
黾儿,当初去榆城与姬夏会面的时候,姬夏和我说过一些事。我也想和夏城一样打破氏族,收拢权利,问他该怎么办。
他告诉我,咱们城邑的氏族亲贵有两种。
一种是老旧的拥有氏族权威的,另一种是权威不高并且和我站在一起的。前者不喜欢我收拢权利,后者会和我站在一起但是力量很弱。
于是让我将第二种亲贵的子女都送到榆城学堂,一旦这些孩子学会了识字算数,就算第一种都杀光了,仍旧可以让城邑不乱。
在夏城和咱们日渐密切的时候,新的庄园作坊之类的东西,主要扶植第二种氏族的亲贵,让他们逐渐有土地奴隶钱财,但却没有足够的权利。他们会和我一样,讨厌这些氏族的亲贵借用氏族来掌控权利。
娥城不是榆城,可以依靠那么多会识字算数的人直接接管城邑的权利,我还是要靠那些氏族亲贵帮着管理城邑的。打散氏族,第一种人肯定要反对的,可是我不需要他们了,因为姬夏帮我培养了百余个可以识字的人,还有大量拥有财富奴隶的新的亲贵支持我。
要么臣服交出权利,要么就要拼死一搏,但是很显然他们输了,而且死了。
杀掉第一种,既可以收归权利,又可以掠夺他们的奴隶和财富,作为变革时候讨好底层族人的好处。
底层国人需要公产的牛和犁铧,又要担心因为欠债被沦为奴隶,他们会支持首领拥有一些事的绝对分配权,同时他们又是城邑的天然士兵,可以制约那些新的亲贵。
对国人来说,我是首领,他们要听我的,而且我可以决定他们的赋税出征是否可以借用耕牛分配铁器等等。
对于亲贵,我是最大的亲贵,我的奴隶最多,我的土地最多,我的私兵最多。
既然城邑如你所说,这两种人就是支柱,我的首领位子自然就稳固了。
娥黾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中,回味许久,终于问道:父亲如今已经稳固了首领之位,收归了氏族权利,可如今夏城就像是把根扎入到了咱们城邑当中。姬夏已经得到了各个城邑的支持,想来父亲一定会支持姬夏,这不需要问,但今后呢
如今夏城只是稍微撼动,咱们城邑就有如此大的影响,今后又会怎么样呢
娥钺皱眉道:这是我一直考虑的事。
借着这个机会,切断和夏城越发密切的联系,但仍旧和夏城交好,不再去建作坊之类。男子种植粮食开垦土地饲养牲畜,女子纺织麻布训导儿童,严禁商人买卖,一切公产管辖,这样对夏城的依赖最小。
继续一如既往地跟随夏城的脚步,建立作坊展开贸易甚至和夏城走的更近,合建作坊矿场,彼此相连。城邑可以很快富足,但是对夏城的依赖极大,日后只能彻底遵从夏城。
你在榆城很久了,也很了解姬夏。我只听闻姬夏三千人深入东夷的事,但你也知道,传到这里已经难以相信了。黾儿,就你看,咱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娥黾思索许久,坦然道:父亲,母亲。临来之际,姬夏让我给您带一些话。
他说大河源头到东海之滨,纵横万里。夏城太小,天下太大。哪怕大河诸部众多氏族千里方圆,但对天下而言不过沧海一粟。
夏城可以一月之内攻破娥城,但娥城人难道不会怨恨夏城人吗让攻陷的城邑安稳又需要五年,人生在世又有几个五年呢
如今城邑方圆百里便可土地充足,可是随着牛铁垄作,百年后百里方圆又能做什么呢
明明有万里之地,双眼何必盯在百里之内明明有千万之年,双眼何必盯在十年之间
倘若有一日夏城成为诸部盟首,必要将祖先之土拢扩万里,免得将来子孙没有立足之地。
可万里之地,又怎么是夏城数万人能够管辖的难道土地不用人耕种就可以吗夏城三座城邑尚且难以维持叛乱频频,又怎么可以管辖万里的土地
娥城明明可以成为千里之城,为何非要局促于草河百里之地,担忧夏城的强大
娥城是死地。北为莽原东有亲族西有夏城。娥城之土,应在东海之滨。东临大海以为壕,盐鱼丰富,沃土千里,这才是万世的基业。
如今积攒钱粮,稳固城邑,训练兵卒,一旦天下有变,兵车向东直抵东夷。
大事既成,必封滨海千里之土于娥城,以为东方诸亲族之伯兄。
筑城不过三年之事,开垦不过两年之劳,鱼盐之利顷刻可得,东夷奴隶处处皆是,百年之后地方千里城邑数十,难道是不可能的事吗
其时夏城居中为首,卫城居西,娥城居东,俱为城邑之伯,分管万里之土,共祀祖先。
若夏城子孙有德,则尊之为首;若无德,则取而代之。这就不是现在能够说清楚的了,当年华粟同盟之时华城之盛无可匹敌,如今又在哪里呢
娥黾一气说完,抬头看着父母双亲,淡淡道:我想成为千里的首领。倘若父母不愿意,我想带些族人前往新华城,向东开拓,繁衍生息。成,娥城另有立足之地;败,不过损失千人。
娥城,太小。我在榆城看到了万里的江山。
许久,娥钺数九齐声大笑。
既是这样,击鼓,传令点兵,会盟姬夏,共返夏城平叛。
第七十二章 合理
至十二月中旬,草河一带的形式已经十分明朗了。
娥钺将土地分掉,将氏族打碎为大量的自耕农,学习了夏城早期的制度。利用一部分培植的有钱却少权无氏族威望的新贵族利用在夏城学堂学成的百余名会数数认字会耕田等新技巧的年轻人,将城邑按照五十人一里一人耕田取其五亩为公产的办法,将权利集中在手中,充实了公产。
娥城附近很难抓取奴隶,因而娥钺确定了娥城的基本力量就是自耕农和少量的庄园贵族,以求城邑的快速发展。
卫城采用的办法也差不多,但还不太一样,因为卫城西边就是西戎,可以掠夺奴隶。
卫河与卫渊合力,利用两年前陈健的援助将卫河自己的私产扩充了数倍。同时与陈健合作,用通过严格管控商业行为的办法控制了农具之类的生产资料。
大量的生产资料租借给那些无姓之人,采用只数人头不看奴隶的租借调配方式,每个不是奴隶的人最多可以租用十件犁铧耕牛等生产资料。
拥有数百奴隶的老旧贵族难以获得足够的生产工具,奴隶较少的卫城有姓国人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