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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迟早都是要砸个粉碎的,可现在却要享受这种畸形的好处。
南安县也算是很不错的环境了,比起两三年后泡沫开始破裂的闽城来说,那里还是平静的。
既然确定了手工业作坊的位置,黑心的第一桶金也基本到位,陈健也知道自己需要抓紧时间了。
马上就要离开闽城,抽空去看了看林曦,以作分别。
本来年轻男女的见面应该是欢快的,林曦也是很高兴的,可陈健的第一句话就让林曦嘟起了嘴巴。
“你收拾一下,准备去都城吧。今年试试去参加会试,应该能够考中吧。你的算数和几何看的怎么样了?我给你抄的那些习题都做完了?”
林曦觉得嘟着嘴陈健未必看出来自己生气,万一被他以为牙疼以至于腮肿了就不好了,于是回道:“好。还行。完了。”
一个提议两个问题,用了三个最简单的词做了回答,扭过身去只当此时阳光静好远胜身后的男子。
陈健无奈地耸耸肩,悄悄抓起了林曦细腻脖颈间的微乱的一缕青丝轻轻瘙痒着她的脖子,却被林曦的手打开,有些嗔怒地说道:“干什么?痒。”
“生气了?”
“没有。”
陈健悄悄拿出一张汇票,从林曦的肩膀上递过去,小声道:“给你看点东西,包你高兴。”
虽在生气,可却以为会是些小诗或是什么让人欢喜的话,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现是张五千银币的汇票。下面还有一张纸,写着“今欠林曦一万两千银币”之类。
“这是咱俩卖花的钱,说好一人一半的。不过我先借用你的一些。高兴吗?”
林曦倒没有被这上面的数字吓住,她也大约听说了如今兰花的火热,反问道:“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女孩子没钱怎么独立自由以及想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呢?当然了,男人也一样。到时候你去了都城,要是有男人想要靠个糕点就让你觉得他是个好人,你啪的一声排出五个银币扔他脸上”
林曦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不自觉地说道:“那也是该你高兴才对”
说到这,忽然觉得有些不妥,脸忽然一下红了,更加不敢回头。
陈健却涎着脸绕到了林曦的正面,林曦便侧了身,说道:“我去泡茶。”
“别了。我是跟你说正事的。咱俩卖花这事在闽城坑了很多人,所以你还是早点去都城吧。反正秋天就要考试了,你也应该入学了,到时候进了学宫,咱俩就是同窗了。”
林曦还不知道李芸来找陈健的事,听到这终于有些高兴了,问道:“你你也去学宫?”
“你还不知道吧?我如今已经是学宫的弟子了,哈哈,比你早了半年呢。”
林曦也不怀疑,认识这一年多,总是听到许多新奇的东西,一些她觉得极难的题目陈健也总会轻松地解答出来,若是进了学宫一点都不惊讶。
“那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我要过些日子才能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林曦略微有些失望,却知道陈健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总会坚定不移甚至不择手段地做下去,知道这时候再说也没用。
既是无法更改,暂时的分别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心中不免有些烦乱。
烦乱中,未曾别离却先有了一丝名为思念的古怪的、酸涩的东西在心中,于是不再侧身而是回头。
此时不是回忆的时候,因为将来想要回忆或是思念的人就在眼前,可林曦心里却总想着两个人在屋中一起看书或是闲聊时候的情景,更对很久前那天中午阳光下坐在自家屋脊上冲着她笑的男孩儿难以忘怀。
想到这,嘴角微微荡起了一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微笑,随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汇票。
她想这的确是极好的东西,至少能让自己除了学习外有更多的时间去思念,而不是去琢磨今后的吃穿怎么办。
想到陈健之前说过的关于赚钱的梦想,林曦忍不住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出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若是外面还有世界,那一定会有很多你从未见过的稀奇古怪的鸟兽鱼虫,说不准看得多了,真能找到这些鸟兽鱼虫花草树木中蕴含的天地之道。这不是你的梦想吗?所以,如果你胆子够大,我希望这个梦想实现的时候有你在身边。而你的梦想实现的时候,我也会在你身边。”
林曦点点头,压根就忘记了或是不想去思考出海可能会死的事。
她忽然想到,如果出海是去验证地球是圆的,那么一定是向东航行。所以出海的时候,充满希望,朝阳就在船头,两个人看着大海,追逐着太阳,梦想在船上合在一起。
然后又想,如果能够回来,那么一定是向西航行。所以归来的时候,夕阳就在身后,两个人坐在船头,自己在整理着笔记和看到的各种动植物的图样,而另一个人则在身边整理着沿路所见的风土人情。
夕阳下,林曦觉得到时候两个人一定靠的很近,但是肯定谁也不说话,只有石墨笔在纸上莎莎的响声,将落的太阳将笔尖的影子拉的极长
幻想了一番在船上漫游海天的场景,忽然明白过来如果为了那一刻夕阳下船前的一刻,似乎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有时候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幻想中的或许不过是刹那的瞬间吗?
两天后,林曦与陈健挥别。
踏上了翘板,踩上了帆船。散开了髻,收起了簪钗,扎上了头绳。
没有妆奁,只有一个装满了书与笔墨的沉重木箱。
没有随从,只有一个盛着火药铅弹和火枪的木匣。
都城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倜傥的小伙儿,也有聪明的同窗;有繁华热闹的街市,也有啧啧惊奇的美景。
可她想,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这些都是很好的,但却不是夕阳下的自西返东的船头上并排的两道被夕阳拉的很长靠的很近的影子。
站在码头上的陈健看着那艘远去的航船,远远地挥了挥手,长叹了口气。
将来的船上,除了博物学家,还至少需要一位精通几何学的绘图测量师、一个农学家、一个精通技能可以快学习的锁匠或是表匠、一群服役过的亡命徒、一个精通商业成本的商人、一个有极高语言天赋的聪明人、一位船医、一个搞人文学科或是搞社会运动的、一位水准极高的船长、一名善于学习总结的画家兼建筑师、一名水平很高的造船匠人,外加一个好厨师。
有些人,不是靠钱可以诱惑的。
第四十四章 钓鱼
第四十四章 钓鱼
不可否认,有时候诸如一些奇怪的理想是比钱有更大的吸引力的,即便很难成为主流,却并非不存在。
陈健送走了林曦,前往南安县之前准备把那个给自己涂脂抹粉和为将来售卖做准备的商社先弄出雏形的时候,就遇到了这样一位。
这个人不是前往商社招人的地方报的名,而是直接来到了陈健的家中找的陈健,陈健听过这个人的名字,而且对方还是闽郡议事会的成员之一,名叫湖霖。
之前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见了面才知道之前的听闻所言不虚。
这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身很简单的平民人家常穿的短衫,不过洗的很干净。脚下是一双很普通的布鞋,身材高大而又结实,这种人在码头之类的地方很容易见到,一眼看过去完全就是个很普通常见的人。
只不过这个人并不普通,首先人家字柱乾,比起连个字都没有的陈健就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其次若论家世,若是闽城最有钱的人聚在一起扯淡,湖霖的父亲可以坐到最后一排与一众有活力有影响力的人物谈笑风生。
他父亲家里有丝织作坊,还有海船,他小时候也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又是家中嫡长子,就算是混吃等死那在闽城年轻一辈聚会的时候也比陈健坐的靠左靠前。
然而湖霖自己作死,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写了一本书,名叫梦城,描述了一副让很多人颇为心动的城市:既是在梦中,自然也就没有上下等级之分,所有人同吃同住共同劳动,所有收入归公重新分配,孩子从小接受一样的教育没有贫穷没有富贵。
顺带还想要等到将来继承了家产后,买一块土地建立一个真正的梦城,如果建不起一座城,那就先建个梦村梦作坊梦工厂
这本书其实写的相当好,用梦游的形式描述以辛辣的笔触写出了一些现实的丑恶他是从小见的多了,所以写起来就更有生活让人觉得活灵活现。
由此引起了他父亲的勃然大怒,宣布他要么写书道歉声明之前的都是胡扯要么就不允许他继承家产,扫地出门。
湖霖当时正值年轻,二话不说也宣布自己拒接接受父亲的家产,离开了上流社会的莺歌燕舞。
一开始到处游说希望有钱人能够资助一些以去建设一个理想之城,结果显而易见地碰了一鼻子灰。
靠着自己精通司法笔墨从小见多了生意往来和大场面的优势,倒也饿不着。
有时候还会无偿地帮着一些拿不出那么多钱的小手工业者打打诉讼官司,呼吁过一些对中低层有益的言论,这些年也算是声名鹊起。
财产和地产不够一定数量的是没有任何选举权的,而且就算是达到那条线了也是记名票,不过中层人还是有很大一部分觉得湖霖这人不错,于是湖霖能够被推选为郡议事会的成员,而且年年都是得票最多的。只不过郡议事会再选十三个去都城参加全国议事会的那就是由郡议事会选了,也因此他年年都是得票最少的。
这样的人来见陈健,陈健不能怠慢,心里一开始也是嘀咕,生怕这人来请求自己出钱帮他建个样板手工作坊或是村社,这明显是必然失败的事,陈健当然不会往里面扔钱做这样的善事。
时代发展到此时,也有了这种空想的基础,迷雾内外的全世界其实都一个样。
西边有太阳城乌托邦,东边有何心隐聚合堂,基础已经出现,基数再足够很容易出现这种思潮,这是难以避免的甚至是不以文化传统的差异为转移的。
见面后陈健先是准备哭穷证明自己有心无力,非是没有这种伟大的情怀实在是囊中羞涩。
然而湖霖却根本不提这件事,而是在寒暄之后夸赞了陈健几句。
陈兄弟,我年长你几岁,也曾多闻你的名声。前些天看到你贴的纸张,心中感慨吾道不孤还有同道之人。论起来,一次拿出三千个银币做这种善事,整个闽城也是独此一份了。
柱乾兄谬赞,我也多听闻柱乾兄的作为,心中着实佩服。只是一直缘悭一面,说实话我这么做,未尝不是受了柱乾兄所做一切的感动啊。只不过有多大的碗,吃多少饭,我手里也就最多能拿出这三千个银币了,每年赚的那点钱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湖霖笑道:杯水车薪,也比久旱无丝雨要强啊。这两年我最佩服的两人一是不见首尾的雷正兴,第二个就是陈兄弟你了。那戏写得好,更没想到还在化学博物之学上有如此建树,竟能让都城的木老先生收你为弟子,更难得是有颗积善之心啊。
我看你那告示上说要办这个商社,心中想着这样的好事我自然是要出一份力的,纵然不多可至少要比没有强。不知道陈兄弟可愿意接纳我
陈健喜道:求之不得啊。
他这句求之不得当真是发自真心,这商社既是为了给自己涂脂抹粉,也是为了将来能够转运变卖自己作坊生产的东西,先有这么一个慈善的名声,再往外卖那就是最好的广告。
只不过他能力有限,办商社这种事实在不是他自己能够支撑起来的,尤其是一些商业的事太耗心思,若是不投入全力不如不做,可是他又没有这样的时间和心思。
湖霖这人名声一直极好,这已经不是沽名钓誉了,以这样的家世和才华也根本用不着沽名钓誉,只要别自己作死顺利继承家产那便是许多人遥不可及的生活。
而且对方是商人世家出身,从小对这种事极为熟悉,虽然被原本的圈子扔了出来,可是仍旧熟识,最多也就是被当成个异类,相反一些年轻人心中未必就不佩服。
最重要的问题是这种人大抵是看不上自己这点钱的,当然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若不是自己把自己说的如此善良如此怜悯,这种看不上这点钱的人也不会和自己接触,这是双向的。非是最勇敢的船长总能巧合地遇到最凶猛的风浪,而是不勇敢的船长遇到小浪就会避开。
陈健甩下了一个很特别的钓竿,自然会有很特别的鱼上钩。
湖霖对于陈健求之不得的说法也很开心,双方又聊了几句,陈健便提议自己做东去吃几杯酒,边吃边聊。
对方也不推辞,锦衣玉食可过粗茶淡饭可活,经历过所以看得淡了,也就没有什么扭捏。
于城中找了个临海的饭庄,要了雅阁点了些酒菜,此时烈酒尚是中低层和军人的最爱,有钱人大多是喝柔和一点的米酒或是果酒,陈健也不想喝的迷迷糊糊,随意点了一些。
陈健又是刻意巴结,又不说对方的空想毫无意义,只是捡好的称赞其有进步意义的话说。
酒很淡,可是几杯酒下肚后,恰好几只海鸟在水边啁啾浮动,湖霖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陈兄弟,我听过你对孙义仍那幕戏的评价,尤其是最后一段关于海鸟海燕的文章记忆犹新,读起来如同惊雷过耳热血贲张。我从二十三写出写出梦城,再到放弃了家产继承,到现在已经这么多年了,可是到现在却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难不成将来真的会像是陈兄弟说的那样,天翻地覆乌云遮空,竟要在这狂风中呼啸呐喊迎着电闪雷鸣狂啸,才能看到阳光万里
陈健急忙摇头道:柱乾兄,你想多了,我其实就是胡说的,哪里想过这样的事
湖霖哈哈笑道:若无雷云激荡之心,焉有破海裂空之言也罢,你既不愿意谈这些事,我也不谈,只当我刚才胡乱一说,还是做些眼下能做的事吧。说到底,此时除了鼓吹分裂封邦之外,也没有因言获罪的事,你也不必想太多。便是那些鼓吹世袭的,不也是好好的吗
陈健举起酒杯道:柱乾兄,今日天高气爽,海上并无风浪亦无乌云。乌云密布之时自当迎风狂啸,可若是风雨未至,那为何不垒石担木修堤护波呢我们要的是阳光明媚,可不是为了迎风狂啸啊。
今日风平,正好垂钓,我有钓竿,一鱼可解一人之饥。奈何我空有钓竿,有解人饥困之志,却无垂钓等待之心,又无收杆投食之术。
柱乾兄,垂钓之时,并不耽误思索,又能网鱼解人饥困,不知道柱乾兄可愿持这钓竿鱼饵风浪起时,便是想钓也钓不到了,到时候柱乾兄是想迎风呼啸还是修堤护波,总归是比别人先看到风浪起的。
湖霖端起杯,看了看外面初春的太阳和平静的水面,却没有喝下这杯酒,而是举在半空。
我只钓转卖南北互通有无之鱼。囤积飞涨之鱼不钓走私无法之鱼不钓剧毒触死之鱼不钓。
陈健微笑着,没有说话,而是端起自己的杯与湖霖的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倒杯以示,默契一心。
第四十五章 离城
第四十五章 离城
酒至七分,陈健又大致地说了一下这个商社的运行模式,湖霖便又问道:不知道陈兄弟说的这个经理是什么东西
经营管理之人。 就像是我是东家,你是掌柜,而并非我是东家又是掌柜。我对经营管理商社其实并不擅长,毫无头绪,因此想要找个人代为打理,总不要让这三千个银币化为乌有就行。若是每年赚得多,便可多帮几个吃不上粥饭尝不到肉汤的孩子,我能做的不多,也就仅望于此了。
陈健说的自己仿佛都要潸然泪下,又将自己在贫民窟的一些见闻譬如女卖男默的事说了一些,连同湖霖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便又说到了商社的事。
财务的事自有一套章法也有别人管,柱乾兄可以运用商社的所有钱财,全权负责经营管理。柱乾兄赚的钱越多,也就能帮越多的穷孩子,虽然对于柱乾兄的梦想来说并不一样,可是毕竟还是近一些,总不是南辕北辙。
湖霖嗯了一声,又询问了几句,陈健拿出去年写的几页关于闽郡商业和作坊的调查报告递过去,说道:这是我去年在闽郡游走观看,写的一些东西。很多东西我接触不到,因为我的层次不够,人家也不会和我聊。
所以我希望柱乾兄在闲暇之时,能够按照这上面的样式将那些我接触不到的调查写出来,若是往来经商的话,其余郡县都城的也都可以尝试着写一写,这对咱们的商社还是有好处的。
知道果子有毒,才不去吃;知道那些稀缺哪些赚钱,才可以把钱扔到那里。这商社的事就交给柱乾兄了,我过些天就要前往南安,去做些别的事。柱乾兄也不用着急,慢慢来。两个月内,柱乾兄写一份大体的规划,咱们俩再商量商量。
湖霖也不在意,没觉得那几页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