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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抚子?”宜野座嘲讽地看着墙上的画报,我紧张地瞥了一眼———还好,胶带纸没掉下来。
“我其实很欣赏这样的女士………”为了赶紧带他离开这里,我加快手上的速度,把照片收拾起来。
“画报明显褪色,说明贴在这里有很长的时间。一侧的胶带干净而牢固,另一侧却显得比较脏,而且粘性也变的很差———说明经常被人撕开……”
“收拾好了,我们走吧。”我把铁盒子丢进去,推上抽屉时因为太过着急发出突兀的磕撞声,
“你在画报后面藏了什么?”宜野座调笑地看着我,我站在桌子前盯着他,“我们可以走了。”
“你藏了东西在后面。”宜野座重复道,
“不过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坚持地站在旁边不做让步,即便是宜野座心里清楚我有多喜欢他,但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了。我可以为了喜欢一个人而委屈自己,但我希望在他本人面前,还是有尊严的。
宜野座拍了拍我的脑袋,“简直要吃人的表情,走了。”他很自然地替我拿过包,转身打开了卧室门。
我顺了顺被他揉乱的头发,使劲按了按画报上的胶带纸,指着大和抚子,画报上她低眸微笑着,“你要好好保守秘密———”
在门口和宜野座的奶奶纠缠了很久,我和宜野座才开车离开,原因大概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把我的名字又记成了奈奈子,然后很惊讶地揪着奈奈子女士和我,问我们为什么是一个名字,还问老家伙我们是不是姐妹,到最后还抱怨“我们的”父母不会起名字:“就算是姐妹也不能用一个名字啊!”
“今天谢谢你了。”宜野座坐在副驾上,夜晚的路灯被车子不断掠过,在他的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奶奶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她知道征陆叔叔的事情吗?”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他侧着脸坐着,在蒙上白汽的车窗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还是他一向的行事风格,连一个圆都画得精准无比。
“我告诉她时,她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回去给我做了晚饭。”
“那是我从医院出来的第一天,爸爸那一天下葬。那一顿饭,到今天都忘不了。”
“奈绪,以后好好和伯母学学煮饭吧。”
如果换作平时,我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他这种无理而不切实际的要求,但这个时候,他的语气让我安静地听他讲下去,那种淡淡的语气,就像车窗上的雾气,用手抹去,又重新恢复原状,那是一种拢在心口永远无法化解的心结。
“自从那顿晚饭之后,今天是第一次吃家人做的饭。奈绪,以后我想每天吃到你给我做的饭。”
随即,一个急刹车,车子差点撞上指挥交通的多隆。我不满地责怪宜野座在我开车时乱讲话,一面选择自动驾驶模式,偷偷上网订购了一本《好妈妈厨房》。
☆、第二十三章
把车子停到地下停车场,常守朱刚刚下班准备开车回家。她看到我们两个带了一只西伯利亚哈士奇老狗,面上掠过一阵疑惑,“前辈和凌野酱是———”
“是我以前养的十美分,凌野监视官帮我取了回来。”宜野座牵着十美分走过去,常守朱蹲下来摸了摸它,
“真好———”常守朱笑着站起来,宜野座朝我们稍稍示意就通过门禁进了大楼。
“常守。”我叫住了她,常守朱回头看我,“有事吗,凌野酱?”
我站在车前低头想了想,又摇摇头,“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单独约你出来聊吧。”常守朱看着我想了半天,然后笑了笑,“早点回去休息哦。”
回到车里,宜野座发过来一条短信,让我办完事早点回家。我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看手表,该走了。
外面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路上有些拥堵,我把车子停在百货商场的停车场,撑伞朝歌舞伎町的方向走去。
一手撑着伞,我把另一只手揣在兜里,将脸尽量藏在伞面下。这里是东京市区内唯一没有被摄像监视系统完全覆盖的区域,雨夜里朦胧闪烁的霓虹灯在街道两旁诱惑地招徕着过路人。
走过高档会所的聚集地,周围逐渐寂静萧条起来,侧面的小巷黑黢黢的,偶尔发出雨水滴落在电线上短路的电流嗡响。转身走进一条巷子,一只夜猫忽然从垃圾箱里跳出来,我躲开它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四处弥散着潮腐的垃圾臭味,一个男人靠在墙上拿着打火机给自己点烟,我尽量靠着另一侧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他猥琐地朝我一笑,喷了一口带着口臭的劣质烟。
真是糟糕,我在心里暗骂着,揣在兜里的手始终摸着一柄短刀,在这种监视系统空缺的地方只能指望着自己。两侧的情人旅馆灯火暧昧,令人羞耻的声音从走风的窗缝里流到巷子里,我脸红地瞟了一眼站在前面不远处抱在一起啃来啃去的男女,加快脚步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客人喝些什么?”酒保用脏兮兮的布子擦着酒杯,听见有人进来连头都没有抬。
“樱桃酒少半杯,喝多会醉。”我坐到吧台前,将一张已经不流通的纸币推过去。店里零零星星坐着几个人,墙壁熏黄,满屋的烟臭味。
“一楼只卖啤酒,小姐请上楼。”酒保转身把杯子放回架子,不留痕迹地推开里面的暗格,将那张纸币放了进去。
窄短的楼梯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我提心吊胆地上了楼,一个有着很浓黑眼圈的女人勾了勾指头把我领进里面一个房间,打开门她就走了。
屋里没开灯,窗子大敞着,夜里的冷风裹着雨水吹得窗帘起起伏伏,一个男人屈腿坐在窗台上抽烟,我闻了闻,是Spinel。
男人吐了一口烟,弹落烟灰。我站在光亮照不到的地方,不出声音,兜里的刀子已经摸了出来。
“狮子的命令是,犀鸟执行任务,毒蛇继续冬眠。”
一阵风起,窗帘被猛烈地吹起来,我趁着空隙冲过去将刀子抵上男人的喉管,“你不是犀鸟。”
“我当然不是犀鸟,我是山猫。”男人对我的刀子熟视无睹,随手把烟头丢到楼下。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灭口了。为什么你要替犀鸟和我接头?”我压着嗓子问他,男人脸上的棱角没有丝毫变化,眼光中还是锋利的锐意,就像猎犬一样蓄蓄待发。
“看来传闻中的毒蛇也并没有那么老练,该下手时不就该下手吗?”男人嗤笑一声,推开刀子跳下窗台,“喝一杯吧,这么久没见了。”
“毒蛇和山猫之前从未见面,没有必要。”我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即便是认出这个家伙的第一刻我差点高兴地叫出来,但随后我又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身份,我是毒蛇、他是山猫,我们不再是强拉着宜野座喝酒闲逛的死党,而是分属于两个上线的同事而已。
狡啮坐在桌角又点了一根烟,嘶嘶地吸吐了一会儿,才开口,“刻意让自己这么冷酷干练是为了壮壮胆子吗?”
“你这个从厚生省安全局投诚他人的走狗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我哼了一声,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男人夹烟的手摇了摇,“你说的不准确,我的理念只不过和现在的上司更贴近一些,所以他们要做到的事情也是我期望的方向。我不忠诚于任何一方,所以也谈不来投诚或者走狗之类的。”
雨水扫在胳膊上,凉凉的。我注视着他手里烟头的那点黯淡的火光,心里觉得有些凄凉,“那么以前呢,难道没有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以为自己效力的安全局、厚生省、希伯尔先知系统就是这一生行走所信奉的信条?”
男人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这一点他和宜野座很像,不愿承认的事情绝对不嘴软,好像别人白痴到他说什么就认为是什么一样。
其实我们是一类人,都是被自己的信仰抛弃的人。
目睹着发生的种种,就好像看着被自己尊敬仰慕的女神,在你眼前把衣服扯落,放浪形骸地狂笑着,告诉你,她自己其实是个十足的荡/妇。
所谓的投诚、所谓的叛变,或许还说明,我们对心里所追求的那些东西,尚且存有一丝能够实现的奢望。
这就是事实,游刃有余地利用卒子的私人情感,社会顶层的利益博弈永不止息地、血腥狂热地运转,在愚昧的年代如此、希伯尔的时代亦是如此。而我们,无论效力何方,都不过是随时可以被后继者替换的零件。
☆、第二十四章
“犀鸟为什么不来?”我再次质问狡啮,犀鸟是我的上线,他是关东的leader,我直接对他负责,山猫分属关西区,当初山猫加入的情报就是由我经手传给犀鸟的。
狡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上面只是吩咐我把消息告诉你。上线执行任务而让下属冬眠,听上去的确奇怪。”
我点点头,他不知道很正常,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上线长的是什么样子。
“按这样的态势接下来B组就要崛起了。”狡啮看着我,
“关东区好办的任务一直由A组接手,功劳好处都让A组占尽,B组自然不乐意。更何况已经有传言传出去说我这个A组的新top才是个二十多岁的菜鸟,B组更不甘心了。”
上面为了保证情报网的绝对安全,每个区的leader下面各设两个top分别负责A、B两个情报组,平日里两个组轮换执行任务,也同时互相监视对方。
“你怎么到我的地盘了?”我换了一个话题。
“路过顺便给你传达命令,接下来有个麻烦活等着去接。”狡啮捻灭烟头,舔了舔干涩的嘴皮,低声问我,“她还好吗?”
“好个屁!你走了以后天天点着根烟琢磨事,我要是以后怀不上孩子都是吸二手烟害的。”有一次我奇怪常守朱为什么总是点烟,宜野座把他和常守的事情告诉了我。
“你和宜野座呢?”狡啮叹了一口气问我,
“事成以后———一切就都没问题了。”
“我们等得到那一天吗?”狡啮少有地悲观、怀疑了,
我竟无言以对。
离开酒馆,我沿着原路往外走,那对男女还在墙角不知疲倦地亲吻,夜猫沿着墙头惊悚地越过,脚踩在地上踏起一片片惹人生厌的水声。快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骤然握紧兜里的刀子,仔细去看,那个抽烟的猥琐男人,已经死了。
一路苍白着脸匆忙走到停车场,我先开车回了公寓。换掉所有衣服,打开淋浴把所有在那个巷子留下的味道洗干净,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宜野座那天回去要把衣服换掉了。
———都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我厌恶这样的生活和工作。
收拾完毕,我看时间还不算太晚,穿上外套开车去给宜野座的奶奶买小蛋糕。等买完蛋糕开车回家时,宜野座的奶奶正在客厅里和奈奈子女士讨论毛衣的花样。
“这个领口织得有点小了吧。”我放下钥匙瞥了一眼,奈奈子女士拿毛衣棒戳我大腿,“谁说给你织,长那么大个织起来费事又费毛线的。”
坐在旁边看电视的老家伙同情地看着我,“那是给你以后的孩子准备的……”
妈妈呀……
“男孩就叫拓也,女孩叫香织吧,怎么样!”宜野座的奶奶拍着膝盖,觉得自己的主意简直是太棒了,“宜野座拓也、宜野座香织………不对,是不是应该姓征陆呢?那小子改了姓真是麻烦……”
谁说我一定会给你们家生孩子!哈!太自恋!一家子自恋!
“奶奶该回去睡觉了,睡觉太晚会高血压,高血压会头痛痛。”我忍者心口的恶寒想把奈奈子女士的好战友劝离现场,
“蛋糕呢?”宜野座的奶奶满脸委屈地看着我,“我就是为了等小蛋糕才没睡觉……”
果然是不好对付啊!
“蛋糕明天早上当早点吃好吗?晚上吃糖分太多了会对血糖不好———”
“不要。”宜野座的奶奶摇摇头,然后撑开上衣口袋给我看,“我带来了降血糖的药片。”
“明天、明天好不好?”我试着跟她讨价还价,我可不想把宜野座的奶奶送回去时病病殃殃的,我敢赌十罐菠菜罐头,那样的情况发生宜野座会毫不犹豫地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宜野座的奶奶坐在那里不说话,像是我欺负她一样。我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屋里给宜野座打电话,“伸元,我回家了。”
“奶奶非要晚上吃小蛋糕怎么办?”
“跟她聊点儿别的,聊一会儿忘了这事儿就好。”
“一般要聊多久有用?”
“根据感兴趣爱好程度来讲,一般喜欢的东西,跟她闲扯二十分钟就搞定,中等喜欢的大概半小时。”
“那特别喜欢的呢……”
电话那头一阵长久的沉默,我的心肝一寸寸发冷,里里外外冻了个透,
“有一次我在家做饭,不小心摔碎了我曾祖母给她的瓷碗,我陪她看了一晚上老年健身要领录像视频,可她还记着,我只好搬出来我爷爷。”
“其实我都不记得我爷爷长什么样,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我奶奶哭了一晚上才忘了那只瓷碗。”
“你不觉得让她从瓷碗的悲伤转入怀念老伴的悲伤更严重吗?”我开始怀疑宜野座的情商,这哪是哄老太太,诚心把人往绝路上逼,哪壶不开提哪壶。
宜野座又沉默了一会儿,坦诚道:“我不善于安慰别人……这方面很差。”
我叹了一口气,“你也去睡吧,我再自己想办法。”
“别对她太狠了,不行就给她吃算了。”
“再狠也没你狠……那边又不知道再吵吵什么,我去看看,挂了。”
我出去的时候,奈奈子女士手里的毛衣跑到了宜野座奶奶的手里,奈奈子女士中了乐透一样跑过去摇我的胳膊,“奶奶、奶奶她竟然会织那么复杂的花样!太厉害了!”
哈?就是这样?我扭头就往回走。
“奈奈子你等等———”两个“奈奈子”转头看她,宜野座的奶奶指着我,我以为她想起来蛋糕,刚做好陪她看老年健身要领录像视频的觉悟,结果她问我:
“伸元今年冬天有预备好的新毛衣吗?”这才四月,还不到夏天呐;
我也就是心里想想没敢嘴上说,走回去恭恭敬敬地回答:“应该还没有。”
我哪里知道有没有嘛,我们在一起才第二天……
“那也应该给伸元织一件了,天冷不能没有厚衣服穿……”说着宜野座的奶奶就低头翻了几页织毛衣的书开始选样式,
“奶奶这么大了,再织毛衣会很累的。”我有点心疼她,也只有家人能想到这些事情,
宜野座的奶奶把老花镜取下来架在鼻梁上,抬眼看了看我,
“嗯。”她点头觉得我说的有道理,“那就让奈奈子来织吧,明天就跟我学。”
呸,呸,呸!什么叫嘴贱!快让多隆碾死我吧!!!
“昨天那块蛋糕奶奶吃了吗?”宜野座第二天下午跟我打电话,
“没吃。”
“真厉害,能让她忘得彻彻底底。”
“我吃了。”
“哈?”
“补充体力,奈绪的电量快要耗尽了……哔哔哔,您的电量不足百分之三,请及时充电。”
“你以为自己是电波少女吗?”
“没有,只是织了一天毛衣……”
一根毛衣棒毫无预兆地捅在肋骨上,“奈奈子,不要趴在地上偷懒,奶奶教你怎么织袖口。”
这件毛衣宜野座你要是不穿上十年再换新的,我保证把你的假臂丢进下水道里!
☆、第二十五章
安全局会议室。
“他们是———”常守朱坐在我旁边,看着坐在最外侧的五个人悄声问我,我瞟了一眼,转头和青柳璃彩对视,果然,这就是传闻中的四系。比正常配制少了一人,宜野座是板上钉钉留不住了。
“局长的心思,谁知道呢。”我听见身后的高跟鞋声,那个该死的老太婆来了。
禾生推了推眼镜,向在座的众人扫视一圈之后开口:“今天宣布几则人事变动通知。”
“刑事课二系监视官,酒酒井水绘,因身体原因告假,保留编制,休假期间暂时停止其在监视官职位上的各项权限。”
“那家伙的心理指数怕是又涨了。仗着家里有权势的父母,换作别人估计就保不住监视官的位子了。”我微微侧头去看,是两个三系的执行官在嚼舌根子。尽管这种人很可恶,但不得不说,大多数有用的消息,都是靠这些人获取的。
“刑事课一系监视官,凌野奈绪,调离原岗位,补任二系空缺监视官职位。”
“原刑事课一系监视官,霜月美佳,公派学习期满,复职。”
一个扎着橘红色头花的小姑娘从走道走到前面,标准地朝场下敬了一个礼,目光很是自信,或者说,自负。
“前辈,”霜月美佳走到我面前,目光直视着我,意思大概是,你这个老女人,该给我把座位让出来了。
我底下眼笑了笑,这还是头一次,在人事任免会上就被替补者赶出座位。或许我该感谢她,若不是先和这样有个性的新人共事,宜野座又怎么会这么快修炼出现在的脾气。
“抱歉,前辈今天脚扭伤了。”我抬头给她一个明媚的笑容,你以为让宜野座受的气是不用还的吗!
“坐到这边来吧。”六合冢弥生在后面打圆场,霜月美佳脸色刷地通红,瞪了我一眼踩着高跟鞋坐了过去。
“如果各位处理好了,请安静。”禾生老太婆不满地看向一系这边,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宜野座。
“接下来宣布一条重要决定,鉴于目前安全形势严峻,局内高层决定,在刑事课现有的三系基础之上增设四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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