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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得到了回答,确定八重不会变成累赘了的青年松了一口气,握着腰间的刀柄,勾起了嘴角。
敢在他面前搞这些小动作,这些人不仅来的比预料中的早,还来的比预料中来的更让他火大。
然而冲田总司刚要提刀杀出去的档口,从小姑娘随身的挎包里,八重一直随身带着的小狗突然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幼小的动物还没到能够明白眼前气氛的年纪,在挎包里睡的好好的却被刚刚八重的大动作翻滚闹醒,此时还尚且有那么一些迷糊,只知道自己睡醒了,于是就向前跑了两步。
八重第一反应就是要伸手将小狗抱回怀里,这行动根本没过大脑,就连冲田总司都没来得及及时阻止她,小姑娘的半条手臂就已经伸进了月光可以照射到的范围内,随之而来的一支短箭在下一个瞬间擦过她手腕,冲田总司重新将她抢回怀里的时候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道血痕,而原本还活蹦乱跳,或许只是有些刚睡醒的迷糊的小狗,则被短箭钉在了地板上。
一箭穿心,就在刚刚的电光火石之间,小狗就已经没了呼吸。
少女刹那间呆在当场,为了防止她叫出来,冲田总司还特意捂住了她的嘴,但青年只觉得被覆在自己掌下的那张嘴张了张,却没发出一丝声音来。
而仿佛以小狗的死为一个节点一般,窗外恢复了平稳,有人埋伏着的那种感觉消失了。
虽然疑惑,但冲田总司尝试着放开了手,把受到了打击暂时没有什么动作的八重在角落安放好,握住刀柄从角落出去,让自己整个人沐浴在了照入房间的月光下。
然而第三支短箭却再也没有射入。
真正的平静了下来。
青年向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窗户关严,回头看的时候,八重却仍旧维持着他刚刚放下她的时候的姿势,蜷缩在角落里。
这下他终于狠狠地皱起了眉头,回身将钉在小狗身上的短箭拔了出来。
只一接触就发现有种不太妙的粘腻触感,冲田总司迅速扔下手中的箭,回身一个箭步冲回八重身边,拾起了她的手腕。
雪白的手臂上,原本的红痕此时已经流出了颜色略黑的血,人虽然还清醒着,但不知道短箭上淬的毒到底发作起来有多快,他也不敢冒险。
难怪这次的刺客这么急于动手,淬了毒的话,无论身体的哪一部分被伤都会令事态变得更为棘手。
这次他真的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来不及多想,青年直接伸手扯了自己衣服下在八重伤处略上方一些的地方绑了个死结,拔出腰间肋差在伤处狠狠划了一刀。
血喷涌而出,几乎溅了冲田总司一身,他却丝毫不退,直到看着流出来的血彻底变成红色之后才重新用布将刀伤紧紧包扎起来。
好在八重一直没怎么动过,毒素扩散得不那么快,加上身为剑客的冲田总司处理刀伤相当有一套,从头到尾都没花费太多时间,其实这次造成的损失并不是很大。
但如果刺客这次没及时离开……
就连冲田总司也不太想思考这个如果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一向只要持剑在手就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年剑客,此时竟然有了名为“后怕”的情绪。
而从刚刚起就一直靠着他肩膀的小姑娘只在他划那一刀的时候轻声喊了一声疼,之后就一直紧咬着牙关,一脸疼得要命却又不愿叫出来的样子。
由于过于忍耐的缘故,下唇都已经被她咬出了血来。看的冲田总司心里莫名其妙的仿佛也跟她一起疼了起来一样,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感受。
明明身边同伴受伤的次数更多,伤口比此时八重手腕上的更深更大,可替平助他们处理伤口的时候就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明知道她受伤了要静养不能乱动,却仍然恨不得把她抱紧。
而他明明一向都是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性子,此时却在挣扎要不要伸手去抱住面前的小鬼。
这一切简直反常。
冲田总司相当讨厌自己身上发生的这种无法控制的反常,讨厌到很想推开她去研究下刚刚一撇看见的短箭里的玄机,最后却只是稍微紧了紧手臂,让八重在他怀里能靠的更舒服一些。
“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么?”青年沉默了一会儿,将心里的杀人冲动强按了下去,这才开口,“抱歉,我们现在情况特殊,不能带你找医生。”
八重仍旧咬着嘴唇,闻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稍微压住了手臂上的疼痛感,摇了摇头之后轻声开口。
“不是……很疼……”她抬头冲着冲田总司傻笑,“真的……”
“别骗我啊……”
平助他们这群大男人受了伤回到屯所里,上药的时候还会忍不住跟队医撒娇喊疼,何况八重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没……没骗人……!”小鬼闻言提高了一点音量,“这点……这点小伤,八重大人……只需要三秒钟就可以恢复了……!”
“小骗子。”
“真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埋下了头,“八重大人一点事都没有……现在很好……总司……不需要担心我的……”
“好吧,我不担心你。”青年小心地避开她手上的伤口,把她抱得紧了一些,“天气有点冷,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自己胸口处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嗯”。
还是小鬼呢。
他轻轻地拍着八重的后背,另一只手拆了她随便绑的辫子,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
胸口的那一小片潮湿正在渐渐蔓延,一点一点扩散,越来越深,直到肌肤能感受到的水汽越来越多,几乎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眼泪透过衣服,仿佛也透过了皮肤,让他心里一点一点燃起了怒气。
他一向讨厌小孩子哭,更讨厌有人动他的东西。
而这次让属于他的小孩子哭,更是给了他一个下马威的那些人,他总有一天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鬼之子。
以及惹毛了鬼之子的代价。
八重最后哭累了睡着了,将她好好地安置了之后,冲田总司这才起身,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酸麻的手臂,找了张纸将落在地上的短箭拿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发现了其中的玄机。
短箭中空,在里面塞了一张卷起的小纸条。
——见面礼而已,之后若执意持续向前,还会送上其他大礼。
见面礼。
冲田总司眯起眼睛,显然已经发怒。
淬毒短箭,上来就杀一个伤一个,刚刚还在庆幸毒不是很烈,且敌人走得早,原来是因为只是见面礼而已。
“大礼”将在后面……么。
没想到山南才脱逃没多久就已经傍上了一方势力,更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下这么重的手。
“山南……先生。”
低声暗暗地叫了一声那个名字,冲田总司握紧了手中的纸张。
——抱歉正式自我介绍晚了,我名为山南敬助,因为仰慕近藤先生的人品,从今日起,将会成为大家的伙伴了。
当年的那个人还历历在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到最后必须搞到你死我活呢。
这么多年走来发生的事情,作为核心的冲田总司什么都知道。
但他宁愿自己其实不知道。
就算前面有再多的危险,再多的,为了防止他见到山南执行介错而进行的刺杀和狙击,他也绝对会将这条路走完,亲眼见到那个名为山南敬助的男人,亲口去问问他这么多年,到底对他来说算什么。
这大概是属于冲田总司最后的幼稚。
而之后的路可以预见的艰难险阻,他不能再带着八重走下去。
冲田总司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被褥里红着眼睛睡着了的小姑娘。
已经初具了少女的样子,不知不觉都长这么大了,这么多年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跟小鬼一样地窜,导致他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
好不容易在那场幕府和长州之间的斗争中活下来立刻,还长这么大了,冲田总司绝对不会允许她死在任何地方。
这也是属于他的,在近藤勇与土方岁三之外,最重要的执念。
☆、万事无忧
大约是因为只是“见面礼”而已的程度,八重身上的毒并不算多厉害,加上冲田总司发现得早及时将毒放出而未能扩散,只要好好休息,毒并不是问题。
只不过伤口在手腕上,冲田总司当时又只为放血没顾其他,一时间失血过多,想要康复醒过来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在八重休息养伤期间,冲田总司一反上路以来一直匆匆赶路的状态,在同一个地方悠悠闲闲地停了好几天。
每天什么都不做,只是停留在旅店内,默默地看着小姑娘睡觉。
其实睡觉又有什么好看的呢?青年不是很想得通。
他只是隐约记得,就在一年前的某一段时间,他也曾经看过这样一张静静睡觉的脸。
也是在这个孩子身上。
那时候她还彻彻底底是个小鬼头,因为受到了太大的刺激而昏睡不醒,明明松本医生检查之后都说了身体上毫无毛病,但心理脆弱的小姑娘却一直睡了个把月。
他差点杀了她,只因为从那个时候的八重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丝求生的欲望。
不想活的话为什么不去死,战场上死去的那些同伴们哪一个不是想活想的要命,他们都没有死去,凭什么这样一个小鬼还活着?
让这样一个不想活的人活生生地躺在他面前,浪费医生的心血去看病,想想就不爽。
但现在完全不同了。
眼前的这个人,身高长高了,头发长长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当年她母亲的依稀风采。
最重要的是,发着低烧的她,从头到尾都紧紧握着冲田总司的手,一丝一毫都没放开过。
于是青年半躺在她身边的榻榻米上,如同回应着少女的求生意志一般紧紧回握着她的手,腾出的另一只手则把她虚虚揽在怀里。
“别怕。”青年覆在她耳边,轻柔的语气如同在与情人耳语,“我在,哪里都不去,也绝对不会放手。”
“只要你不放。”
曾经你自己放弃你自己,那我宁愿亲手结束你。
只要你自己不放弃自己,那我就决不会放弃你。
半梦半醒之间,八重恍惚觉得自己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些什么。
这片黑暗她原本很熟悉,曾经她就是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安安心心地带了好几个月。正因为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没有死去的青年的侧脸,没有向着她挥刀的“爷爷”,没有父亲和母亲的血——正因为黑暗中没有这些,才越发令人安心,安心到想要一直一直在这里呆下去。
然而换了一个时间的现在,她却反而觉得,这片黑暗里空旷得不像话。
同样都是什么都没有的世界,没有一场说来就来的暗杀,没有自己宠物的死,没有冲田总司当时复杂的眼神。
她分不清那到底是麻烦还是担心,又或者二者皆有。
这是她第一次看不懂冲田总司对她的眼神,因为看不懂,所以更害怕。
可她却不再想逃。
无论是嫌麻烦也好,还是担心也好,她都必须醒过来,去重新用这双眼睛看个清楚明白。
绝对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死去……
然而这片黑暗实在太浓,即使她已经在黑暗尽头看见了小小的光点,颗双腿就像灌了铅一般,即使只是往前走一步而已,都已经拼上了全身的力气。
仿佛浑身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一样——为什么不休息呢?只是休息一下下,等你不累了再继续往前走也是可以的呀。
——只是一下下,稍微让腿放松一下,说不定休息了之后向前走反而更加容易呢?
脑袋一旦被这样的想法占领,就再也腾不出空闲来思考其他的事情。
这样不行。
她紧紧地握着双拳。
绝对不能休息,无论如何都不能休息。
已经可以从亮光的地方隐隐约约听见总司的声音了,如果在这里休息了,说不定以后就听不到了,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而她绝对不想在这件事上冒险。
所以无论如何,也都得向着他的方向而去。
她是小孩子,小孩子可以不顾形象不择手段,所以跑着去,走着去,手脚并用爬着去。
因为那个人是她希望能够握在手中的,最初,大概也会是最后的执念。
于是她拖着艰难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着光点的方向走去。
离得越近,有些感觉就越清晰。
比如自己紧握着的并不只是自己的拳头,还有另一个人的手。
手的轮廓,温度,手心因为常年练剑而长出的厚厚的茧都无比熟悉。
而再走走,他的声音也清晰了起来。
他说,别怕。
而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光。
她出声叫他。
“总司。”
而他则回应她。
“嗯,我在。”
平淡而温柔。
屋内油灯“啪”的一声,爆开了一小朵灯花。
☆、早春三月
虽说是受伤,不过真正凶险的那几天过去之后,八重很快就又恢复了原先活蹦乱跳的样子。
然而偶尔眼光撇到自己原先装着小狗的包如今除了当时粘上的一点点血迹什么都没有的样子,还是会稍微暗淡一下,但是八重自己也知道根本不是纠结这些事情的时候。
她隐隐也算是知道冲田总司此行的目的,此时在她判断来说,不是能因为这些事情就闹情绪给他看的时候。
虽然自己心里难受,不过毕竟也不是原先那个一帆风顺的小鬼了,这点难过可以自己消化掉。
于是冲田总司带着吃的回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个已经把所有行李都收拾打包完毕,借宿的旅店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老老实实乖乖巧巧,呆在外面看不到的墙角里等着他的小姑娘了。
他于是上前摸了摸少女头顶柔软的发丝。
“很听话。”他赞许地点点头,然后把手中的油纸包裹递给她,“哝,你喜欢的包子。”
“嗯。”八重打开油纸包,拿了其中一个,另一个递还给冲田总司,“一人一半,这个给总司。”
青年于是接了过来,却并没有往嘴里送,而是静静地靠着墙坐在那里,看着八重一口一口,直至消灭了一整个包子。
而后他将另一个迎着她疑惑的目光,也递给了小姑娘。
“我已经吃过了,这两个是给你带回来的。”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你太瘦了,正在长身体的小鬼,还是多吃一点的好。”
“可我已经饱了诶。”八重默默地看着总司手上的包子,“再给我一个我吃不下……”
“那一人一半。”冲田总司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笑了起来,将手里的包子一掰两半,“有肉的这一半我吃,给你吃皮。”
“总司你这是耍赖!”
“不是吃不下了吗?”
“可是我也想吃肉馅……”小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要不,肉馅给我,皮都给总司?”
“小不要脸的。”青年呸了一声抬手敲她的额头,还是将手里的一半肉包递到她嘴边,看着她把肉馅一口叼走。
换来她一个嘿嘿嘿的傻笑。
笑完之后,房间里就显得有些静,只剩下轻轻地咀嚼声。
毕竟也还是生了些隔阂了吧,因为那晚的事情。
冲田总司心想。
他一路看过来,比谁都知道八重有多宝贝那只一路跟着她的雪团。由于出发前冲田总司声明了没有多余的预算再养条狗,信以为真的小鬼真的从自己的食物里特意拨出给小狗吃的部分,冲田总司说了几次她都没听,最后只好他再拨一点给正在长身体的八重,以确保她不会因为喂狗而导致营养不良。
而这么宝贝的东西,那天就这样简单而轻易地死在了她面前。
事实上,她没有哭,已经令冲田总司很惊讶了。
而不仅八重心里应该会有根软刺,冲田总司心里也有,而且更大,更尖锐。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着的人在自己面前受伤,眼睁睁看着自己带着的狗在自己面前被杀死,而他在那一瞬间竟然什么都没做,就这样看着这些事情发生了。
比起八重来说,冲田总司心里的那种不快感其实要来的更加强烈,更加凶猛一些。
他好久都没有涌现过这样强烈的挫败感了,上一次还是在池田屋,因为突然发病的缘故而晕倒,未能参加后来的战斗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一样,眼睁睁的看着队士倒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手脚发软眼睛发黑,什么都没能做。
那次之后他主动包揽了池田屋残党的审讯工作,将愤怒都发泄在了残党身上。
心里却知道,这么做并不能补救什么。
同伴不会回来,愧疚感和无力感不会减轻,自己曾经如此无能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他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他还会经历第二次。
而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出现第三次。
“八重。”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冲田总司终于开了口。
小姑娘于是抬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
“我要走了。”他说,“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想某一天我站在山南先生面前的时候,有人掐着你的脖子出现,逼我放弃任务。”
因为他不可能放弃近藤先生交给他的任务。
八重于是歪了歪头,靠在冲田总司的肩膀上。
“我跟你走。”她说,“明明之前一直一起走的,如果总司说要在这里丢下我,这样才是不对吧。”
“但如果你跟我走的话,下面的路会更加难走,伏击的人可能会更加多,而且,我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一日三餐停下来好好吃,甚至有时候你连在有屋顶的地方睡觉都不可能。”
“总司不要吓我。”她摇摇头,“明明你说过,只要我争气你就不会放弃我的,那接下来的路我会特别争气,争气到总司都要觉得骄傲的程度。”
八重一边说着一边抬头,一脸早就做好觉悟了的表情看着冲田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