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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那是他生存至今的慰藉,只有那份深切而缠绵、无法消失的疼痛才让他有活着的实感。
“但是,维蒂为了缝合那个缺口,选择离开斯夸罗。”
兰斯洛特一惊,猛地抬头,撞进了奥黛尔闪烁着无机质光泽的瞳孔里。
“整整一个月她的身体才有所恢复,她和斯夸罗之间有过非常激烈的争执。维蒂想离开巴利安,可是斯夸罗希望她留下——只要是‘彭格列二代剑帝、巴利安作战队长的妻子’这样的身份,就算是个下肢残废的累赘也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没错,斯夸罗向她求婚了。”
“她……拒绝了。”“毫无疑问。”
兰斯洛特感觉到那个缺口在汩汩地向外冒血。
“‘彭格列的二代剑帝不需要那样的妻子。’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那一刻,他意识到,他永远地失去维斯康蒂了。守护她的已不再是他,她所守护的,也与他无关。这份羁绊究竟是在何时破裂的已不得而知,而兰斯洛特确实在那个瞬间恍惚看见了它支离破碎的模样。
兰斯洛特略显颓唐地垂下头,长期板着脸维持的严肃表情此时此刻第一次让他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疲惫。
“事实上,她可以选择嫁给斯夸罗,留在彭格列的后方养伤,但是如今的局势,彭格列为了在密鲁菲奥雷的猛攻下保存有生力量已经殚精竭虑,要分出资源和人力照看后方相当困难,维斯康蒂恐怕是明白的吧,但是斯夸罗不肯让步,僵持不下,所以她悄悄向我求助了。
“我把她带出巴利安藏了起来,但是我的身份很尴尬——名义上,我背叛了彭格列,作为密鲁菲奥雷的人我不可能收留并且照顾巴利安的伤员,身边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能替我做这件事,彭格列那边当然也要瞒住,斯夸罗为了找维斯康蒂整整一个月都处在随时会爆发的不稳定状态。然而维蒂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特别是安全问题,我非常担忧,不同以往,她现在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甚至还处在身体本能地排斥义肢的阶段。所以,我想,拥有第三方的客观立场、能力又值得信赖的,只有兰斯洛特阁下了,希望您能帮忙。”
奥黛尔说着站起身,九十度鞠躬。
“拜托您了。”
兰斯洛特心上的缺口裂得更深了,无力修复。
被奥黛尔带到维斯康蒂面前的那天,西西里下着滂沱的雨。维斯康蒂坐在轮椅上,抬起脸看到他,一瞬间就呆住了,然后就一直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眼泪流得稀里哗啦停也停不下来。
兰斯洛特蹲下来轻轻抱了抱维斯康蒂,感到那个缺口终于不再撕心裂肺地疼了,它依旧很深,只不过好像融合进了身体里,成为了躯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兰斯洛特……”
我会一直守护着你,即便命运也修复不了那份破裂的羁绊,守护的决意也不可能改变了。
不过一切都比想象的来得艰难。维斯康蒂的心情十分低落,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改观。她的脸色总是很阴沉,因为无聊琐碎的小事突然变得暴躁,更多的时候,是一副麻木而呆滞的表情,沉默着不愿说话。兰斯洛特明白,身体上的极大创伤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压力,要在短期内解决问题根本是妄想,万幸的是,他们有的是时间,外界的炮火横飞风云变幻与他们没有关系,奥黛尔为他们安排的处所僻静而安宁,难以想象当下的西西里还能找出这样一块地方供他们休憩。兰斯洛特有足够的耐心去包容维斯康蒂,也有足够的时间陪伴维斯康蒂,慢慢地想办法,慢慢地康复。
毕竟像这样和维斯康蒂在一起的时光,过去的兰斯洛特从未拥有过。他不否认他是有私心的,他总是这么正直——如果未来的某天,维斯康蒂能在他的陪伴下身心痊愈,那么或许,她可以将那个男人连同这些伤痛一并忘却。痊愈不了也无所谓,她可以一直依赖着他,他可以一直守在她的身边保护着她。
可惜那个夜晚,打破了兰斯洛特全部美好的设想。
毫无征兆,维斯康蒂的双眼从轻微的痉挛到流血,整个过程只有十秒,她揪着他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哭号却无法平复那突然袭来的疼痛。
“我看到了……”数个月来她第一次说话,嗓音沙哑得如同枯树枝的尖杈刮擦着毛玻璃。
“什么?”
“看到了……被毁灭的……‘未来’。”
关于‘守望者之眼’,兰斯洛特作为教皇的心腹,知道得很多,不仅仅是具有庞大的力量,一旦失控暴走就会毁灭,也不仅仅是教皇需要它的理由,还有更深层次的秘密——“守望者之眼”能行至高预言术的原初缘由。
——庞大的信仰之力可以开启偷窥未来的缝隙,教廷的至高预言术,是基于“守望者之眼”的先知力量施行的。那双不详的眼睛,看得见未来。
“救他……必须要救他……会死的!!会死在那里!!”维斯康蒂惊恐地瞪着血迹斑驳的眼睛,哆嗦着双唇不断重复着。
“维蒂,你在说什么?”
“斯夸罗!!他会死!!一旦死在那里……因果律的发展就缺了一环……这个世界被拯救的希望就破灭了!!去救斯夸罗啊……”她喃喃着意味不明的词句,伏在兰斯洛特的肩上无力地哭泣。
短期内康复或许还有可能,让她忘记斯夸罗才是真的妄想。兰斯洛特疲倦地合上眼睛。就算阴沉到把自己封闭起来,维斯康蒂的世界里,斯夸罗的存在仍然没有被抹消,她的潜意识为了救斯夸罗,不惜开启禁忌之眼的力量,违背时间法则窥探未来。
从那一天开始,维斯康蒂开始进行高强度的康复性训练,她拒绝再接受兰斯洛特的搀扶和帮助,她渴望站起来。由于重伤过后身体衰弱,守望者之眼无法释放更多的力量,她看到的画面零碎而模糊,无法确认斯夸罗出事的时间和地点。
想要站起来,想要去到他的身边,想要挽救那个破灭的瞬间。这种心情强烈到和不甘死去的人在最后一刻对生命的渴求没什么区别。然而恐怕正因为知道无法做到,渴求才这么强烈,就算能压制住心理排斥使用并习惯义肢,就算通过康复训练能独自站立,严重破损过的内脏和衰弱的躯体难以恢迅速复却是不争的事实,守望者之眼也没有再开启过。
通过奥黛尔,维斯康蒂大抵知晓时局已经到了战争一触即发的地步,那个破灭的时刻怕是正飞奔在到来的路上向——她没有更多挽回的时间了。
她有了一个想法。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空气里震荡回响。
“兰斯洛特……?!”奥黛尔倒抽一口冷气,她看见了兰斯洛特抬手,却没来得及拦住他,那一耳光给得冷静而又迅速。
“维斯康蒂?伦勃朗,你疯了吗?把十年前的自己换到这里,开启‘守望者之眼’,去看清你没有看清的事——我告诉过你那种力量一旦彻底释放就会死,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我明白。”维斯康蒂摸了摸嘴角的血痕,平静地望着兰斯洛特和奥黛尔,“那意味着,牺牲十年前的我。”
“明白你还要这么做吗?”奥黛尔皱紧眉头,她瞟了一眼兰斯洛特,“不说别的,为了要救你所爱的现在的斯夸罗,去剥夺十年前的自己爱着那时的斯夸罗的权利,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不,奥黛尔也明白的吧,那个时候,爱着斯夸罗的我,愚蠢,天真,又幸福——那个时候的我,奥黛尔是看在眼里的,可是那是无法长久的,那样的时光不论有多么幸福都注定被毁灭。不付出代价就不可能拯救这个未来,况且我想……”
她的眼里酝酿着明亮的光,仿佛能冲破生死,覆灭十年生命里全部的绝望。
“只要是为了斯夸罗,不管是什么时候的我,都会不惜拼上性命。十年前的我,决不畏惧牺牲。”
作者有话要说:章节拆分重排,所以这是新的更新
妈哒兰斯洛特简直新世纪好男人【什么玩意儿
☆、Destino。29 十年后手札四
兰斯洛特捂住维斯康蒂的眼睛,回想着不久前的夜里说要牺牲十年前的自己的女人那番决绝的神情,恍然觉得横亘在掌心的十年时光在万能的造物主的面前只不过是个笑话,执着不可比拟,即使被时间的轮盘反复碾压也不曾减损,形态有所改变,内里却十年如一。
维斯康蒂伦勃朗明明早就舍弃了骑士的身份、骑士的信仰,身体里却依然留存着骄傲自矜又绝对忠诚的骑士风骨。她爱着斯贝尔比斯夸罗,时间消耗了她的幼稚、愚钝、甚至仇恨,却唯有这份坚守至今的爱无法撼动,以至于连生死也不放在眼里。
人能拥有如此坚韧的情感一定是为上天所特别赋予的,只有无坚不摧的爱才能承受得料庞大的信仰,在守望者之眼的神迹降临到维斯康蒂的身上的同时,上帝也赐予了她与之匹配的爱的能力。
上帝的造物是如此精巧而伟大,上帝的美德应被永世传颂。
可是兰斯洛特感到了绝望。守望者注定一生艰辛,守望着什么人的心情有多么寂寥痛苦,比起守护着斯夸罗的维斯康蒂,守护着维斯康蒂的他体会得更为深刻,从选择“守望者”这一身份开始,就必须做好在那不可逃脱的寂寥痛苦中徘徊一生的觉悟——然而维斯康蒂连一生徘徊的机会都不给他,她选择为别人牺牲。
如果我们没有降生在错误的世代就好了,如果我们不曾被赋予擎剑的使命就好了——那样我依旧会竭尽全力地在命运的轨迹中与你交会,作为一个平凡之人守候着你,或许这一生就不必如此艰辛。
“不要再看了,维蒂。”
为什么拼尽全力去窥测遥远的未来,却始终不愿把目光转向珍贵的现在。至少这极为短暂的现在,已然成为兰斯洛特一生最为宝贵的记忆。
“兰斯……洛特。”
维斯康蒂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那一瞬间,有什么断裂了近二十年的东西,终于连接在了一起。她哽咽了好一会儿,最后也只不过说了最简单的句子。
“……谢谢。”
——似乎已经什么都可以原谅了,即使这一生艰辛的守望最终被背弃,也可以得到原谅了。
“要活下来,维蒂。一定要活下来。”兰斯洛特抱紧了维斯康蒂在她耳边喊道,“答应我,你会活下来!!”
维斯康蒂不明所以,不过兰斯洛特的声音终于将这个世界萦绕在她耳畔久久不散的鸣泣压下去了。她仔细地想了想,她发现在这个充斥着异样感的十年后世界里,“活下来”的含义和分量已经不同以往,好像正接近于一种世界意志的强烈渴望,身边的每一个生命体、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在传达着活下去的愿望。
这个世界一定有什么崩坏了,但也一定存在着获救的希冀。上帝仁慈,必不会断绝人类的希望。
她抬起右手置于胸前,五指并拢,郑重说道:“兰斯洛特,我保证,我会活下来。”
这是维斯康蒂给兰斯洛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誓约。
十年前。彭格列九代目直属机关独立暗杀部队巴利安作战队长,斯贝尔比斯夸罗遇到了人生大危机,据说是未来的自己求婚失败的对象跨越十年来到自己的面前——该死的这冲击力太大了,而一直身为智囊的可靠秘书好巧不巧已被门外顾问CEDEF召回继续执行保密任务,并非是说斯夸罗有多么依赖奥黛尔,只不过面对维斯康蒂的时候,有奥黛尔在的情况下总能更游刃有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斯夸罗面对维斯康蒂变得不再游刃有余、需要他人从旁协助了呢?反正斯夸罗是不会思考这种问题的。
“斯贝尔比——啊,这么叫真的好恶心啊,喂斯夸罗,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啊……哈?!”斯夸罗额头青筋直跳,“什么叫‘好恶心’啊?!是你自己这么叫的吧再说老子的名字哪里恶心了喂——!!”
“只是想叫叫看罢了,毕竟十年后我也没机会这么叫……”维斯康蒂耸了耸肩,目光懒散地望着窗外,“因为拒绝了求婚——话说回来,十年后的斯夸罗的求婚台词也直白得像个蠢货,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在说什么啊混蛋——!!”
“那么,斯夸罗,如果是十年前的我,健康完整没有残废——你还会求婚吗?”
“哈?!”
维斯康蒂的神情被窗前扫下的明亮光芒遮住了,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接近自言自语:“只是假设——是因为可怜我少了条腿才求婚的吧,少得意忘形了明明自己早就少了条胳膊……那种恶心的同情心我不需要——我们都不是缺了身体的一部分就活不下去的人,对吧斯夸罗。”
“废话,老子和那家伙都不是只靠这副脆弱的躯壳活下去的人,也不可能因为废了一条腿这种无聊的事故就同情你。”
“是吗……不同情吗……”维斯康蒂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斯夸罗觉得自己越发难以理解眼前的这个人了——这跟他的认知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个蠢货相去甚远。一直用轻快又带了点懒散的口吻说话,身体也好像许久不锻炼变得迟钝,偶尔露出无所谓的笑容——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切,都和那个跟在他身后举剑厮杀横扫战场的维斯康蒂伦勃朗大相径庭,十年真的能改变这么多吗?斯夸罗对于这些差异感到不适,但心中又生出莫名的不忍。
就好像是在与这个女人身上流动着的庞大的悲伤相互应和似的。
“斯夸罗——”她突然从耀眼的光线里转过脸看向他,眼里深沉的血红色被照得近乎透明,“如果,我要从你这里把她夺走,你会怎么样?
“如果我要把属于十年前的维斯康蒂伦勃朗夺走,你会怎么做,斯贝尔比斯夸罗?”
“——老子会宰了你喂鱼。”斯夸罗上前一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瞪着维斯康蒂。
“杀了我的话,等同抹消十年前的我的未来哦?”维斯康蒂皮笑肉不笑地回望着他。
“那只是其中一个未来罢了——这么狼狈不堪的未来,抹消掉也没所谓——新的未来,那种麻烦的东西就算想拒绝也还是会到来的,比你的现状要好得多的十年后,老子给她就是了!!”
“……是吗。为了存在于这个时间点上的她,什么都可以做吗……这样吗。”维斯康蒂怔了一会儿,露出笑容,于此同时,眼角淌下鲜血,“那么,等她回来,求婚台词要好好说出来啊,告诉她不管未来有多么悲伤都可以改变给她看,要她安心留在你身边不需要在意其他乱七八糟又根本无所谓的事情,千万别再说什么‘绝对不允许死在老子不知道的地方’之类的混账话了……”
出血量急剧增加,维斯康蒂的意识逐渐模糊。
“喂……你怎么回事啊渣滓?!振作一点?!喂?!”
孤立时间点从时间轴上被抽离放置到本不该存在的位置上,安置时间点的个体会变得极其不稳定,周身的时空磁场发生扭曲的情况下,守望者之眼的能力会更容易被发动,这是十年后的维斯康蒂和兰斯洛特查阅了奥黛尔想方设法弄到手的梵蒂冈内部的违禁资料后,共同研究后得出的结论,基于此,将十年前的维斯康蒂换到十年后一事更加顺理成章。
只有十年前的我能做到,只有十年前的我能拯救,也只有十年前的我有资格为此牺牲。不过,是值得的吧?你看,十年前的斯夸罗愿意为了你改变既定未来,正如我可以为了十年后的他窥破命运,这样的话,牺牲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了吧,十年前的我自己。
维斯康蒂的眼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鲜血不断外流。在两个时间点上同时开启守望者之眼,可以发挥更大的力量,也可以分担彼此的压力,提高存活的可能,不过功效甚微,主要承担者还是十年后时空里属于过去的维斯康蒂,毕竟是耗尽生命的预言术,违背法则窥看未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十年后,兰斯洛特出门的片刻功夫,扭曲时空的作用开始了,未来的缝隙被撕开。
看……看见了。
成帧的画面在血红色里缓缓升起,血液化开,影像变得清晰起来。梅洛基地被来自十年前的彭格列十代目一行入侵,入江正一叛变,但是全员被白兰摆了一道……为了帮输给幻骑士的山本武进行特训,斯夸罗只身一人离开局势混乱的意大利赶往日本——就是这里!!
大半给西西里岛都被密鲁菲奥雷家族控制,能够离开的港口只有那一个,斯夸罗……在那里被埋伏了!!
看见了,全部看见了!!陈尸遍地,一片血海,那是亚得里亚海沿岸的一个早已废弃的货运港口!
撕裂般的疼痛贯穿大脑,泪腺、鼻腔、口腔全部灌满了鲜血,颈椎不断抽搐,维斯康蒂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奄奄一息,连□□的力气都没有。一片模糊的视野慢慢被黑色的斑块蒙蔽,意识处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答应了兰斯洛特,要活下来!!
必须活下来……去救他……
维斯康蒂强压颤抖,从腰带上的绊扣上拔出匕首,狠狠扎向了大腿。
“呼咳……!咳咳……”身体对疼痛做出应激反应,背部弓起,滞涩在口腔里的血全数咳出,呼吸道打开,窒息解除。维斯康蒂匍匐在地,尽力呼吸。
支撑到兰斯洛特回来就好……兰斯洛特会有办法的……我要活下来,绝对要活下来……我要去救斯夸罗——
唯有这一点,任何人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