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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乙羽瞬垂下眼帘,遮蔽了快要没出眼眶的悔恨。
他的话明显还有后续,而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异样的情绪,松冈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很慢却又很肯定地问到:
“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乙羽瞬喃喃自问:
“我说和她玩躲猫猫……”因为想从她那张乖巧的小脸上看到自己被他找到时惊喜或感动的模样。
松冈凛一愣:“然后呢?”
乙羽瞬勾起嘴角,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你也知道神社后面是什么地方吧?没错,是个渔港,那里一年四季都有出海打鱼的渔船停靠,而夏天正是打渔的好时节,因此渔港那里几乎停满了渔船,而瞳就趁着我捂住眼睛开始倒数的时候,不声不响地从神社后面的小路溜下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松冈凛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脸上神色登时一变!
“没想到瞳会躲进渔船里去,我还一心一意地在神社周围找,结果就是怎么找也找不到……”
到后来,小乙羽瞬心里也有点慌慌的,于是认输般开始大声地喊着乙羽瞳的名字,甚至还把他父母也给引过来了,但是乙羽瞳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
“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我们接到医院的电话,说医院来了个女孩很像是我们前一天报警失踪的小瞳……据说是一个渔民早上准备出海时在岸边发现晕迷中的她……你一定无法想象在这短短的一个晚上的时间里,瞳到底经历过什么?她不小心跟着渔船一起出了海,然后……”
顿了一秒,乙羽瞬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遭遇了暴风雨。”
“……”
“具体的情形我不太清楚,只是事后小瞳跟我们说有一个人救了她,那个人曾经是个游泳运动员……虽然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却因为这个人,小瞳从那以后忽然对游泳产生了非常执拗的兴趣!你也知道她是什么体质,几乎一到水里就会沉下去,也因此溺水很多次,看得我们胆颤心惊,一致希望她能够放弃,可即使是这样她却始终不肯同意,甚至还在我们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偷偷一个人跑到海边去练习而差点出事……”
松冈凛眉头一挑,猜想乙羽瞬说的应该就是他一开始在海边遇到少女的那次,心里不禁与乙羽瞬产生了同样的后怕与无奈。
“为了不让她到处乱跑,所以父母决定让她以我的身份进入是寄宿制的鲛柄男子学院里,由于清十郎是男子游泳部的部长,可以利用特权给她便利,这样一方面可以满足她想学游泳的渴望,另一方面就是让清十郎看着她。再后来就是她遇见你,喜欢上你,决定和你在一起……”
松冈凛没有告诉对方其实他和少女早在进入鲛柄学园之前就已经认识,而是配合的听他继续往下说。
“情况在渐渐好转,对你的喜欢分走了一部分瞳原本对于游泳的偏执,虽然很不爽一直属于我一个人的妹妹被你抢走了,但能够让她快乐我也乐见其成。就在我以为一切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下去的时候,她却突然看到了你们一家的照片……”
松冈凛:“……”
“……松冈凛,还记得我说的在那场海难中有个人救了瞳么?”
乙羽瞬转过头,眼神复杂:“——救了她的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
“哐当”一声——松冈凛拿在手里的灌装饮料猛地掉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到了路边。
乙羽瞬其实一直很庆幸瞳那个时候遇见的人是松冈虎一,如果不是遇见松冈虎一,乙羽瞳绝对无法从暴风雨中的大海里逃生,而真是那样的话,等着她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跟着那艘渔船上的所有人一起……沉入海底。哪怕现在他知道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少年的父亲也不例外。
他知道这对松冈凛来说并不公平,但他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如果当初不是他提议玩那个游戏,她根本就不会经历那些事情。在他看来,瞳不需要为自己被松冈虎一救了而对眼前的少年感觉愧疚,因为那场风暴不是她造成的,不管她有没有躲到那条船上去,那天晚上选择出海的渔民也会遇见那场风暴……
然而,这种话他不可能对别人说。
选择说出一切,是因为他不想让瞳一个人陷入两难的处境里,事关松冈虎一,松冈凛也不可能成为局外人。与其让他现在误会瞳,不如告诉他真相。
——因为松冈虎一,不止是乙羽瞳的心结,同样也是松冈凛的心结。
而这个时候的乙羽瞳,刚刚结束与松冈江的电话。手里拽着一张写有一个地址的纸条,少女恍惚了多天的眸子,终于出现了一丝光彩。
*
临对海面而立的睦月峰顶上,有一块视野绝佳的平地,在这块平地上面唯一矗立着的,是一块坚硬的岩石雕砌而成的墓碑,正对着大海的方向,可以眺望海面迤逦的风光。碑面上方贴着一张男人的照片,面容俊朗,裂开嘴角大笑的模样,仿佛装进了所有的阳光。照片下面则是一排用大号字体工工整整地写着的六个字——松冈虎一之墓。
乙羽瞳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抬眼便撞上了照片中男人的笑脸,和她记忆中亲切开朗的模样完全重合。把手里拿着的鲜花用白色的瓶子装好放在墓碑前,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
“我来看你了,大叔。一直没有跟你说谢谢,也一直没有来找你。希望你别介意。”
这个地方的视野很好,放眼望去,广阔的海面就在眼前,视线所及之处,便可把一切风景都纳入眼底。可见当初决定把松冈虎一葬在这里的人是真的很用心。如果不是问松冈江的话,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里。
事实上,在知道自己女儿是被别人救的之后,乙羽瞳的父母有去打听情况,想要找到那个人好报答他,没想到得到的结果却是那条船上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消息……乙羽爸爸稍微一思索就明白了。
因为乙羽瞳是无意中闯入那条船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已经全部遇难了。又因为乙羽瞳先被人救了,后面救援的人没有发现她,所以并没有把她和那场事故联想到一起,只以为她是普通的溺水。至于那个救了她的恩人,只怕是没有躲过那场灾难……
这么一想,乙羽渊就放弃了继续寻找,因为出事的家庭现在都沉浸在伤痛中,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救了别人而他自己却没能逃过一劫,只怕是会因为心理不平衡而对唯一的幸存者产生迁怒的心态。他不敢冒这个险,所以这件事情最后被瞒了下来,只是告诉她说,守着未知的希望,总比知道一切绝望好。
在那之后,乙羽瞳决定要游泳,起初她家人都不同意。她才刚经历了那场可怕的灾难,如果可能的话,想让她一辈子都不碰水,但矛盾的是他们又担心她因此留下心理阴影,可是这一切都抵不过少女自己的坚持,哪怕她就是个秤砣体质。没有人理解她的这种坚持,乙羽瞳也没有向任何人说明,她没有在那场亲眼见证一条又一条的生命被怒涛卷走的暴风雨里崩溃,完全是因为有松冈虎一。
是松冈虎一第一个发现躲在船舱角落里的乙羽瞳,在她惶恐不安的被船上其他一大群人围观讨论的时候,也是松冈虎一大大咧咧地一笑,把她从那种状态下解救了下来,告诉她不要害怕,这条船上没有一个坏人,然后还带着她上到船头,去欣赏夜色笼罩下的大海。
……
没有人懂她会松冈虎一特别的执着,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当她以为只是在跟哥哥玩游戏结果下一秒却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场景的时候,她有多害怕……就连后来在那种危急的时刻,也是松冈虎一一边带着她穿过波涛汹涌的海面一边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在她耳边安慰着她。
“……小丫头,你不要害怕,虽然这种场景看起来恐怖,但大多数时间水其实都是温柔而又有生命的神奇存在。当身体触摸到它的那一瞬间,它便会立即热烈的迎向你,如同一件丝质的衣服般将你密实的包裹,没有一寸缝隙般包围你的身心,仿佛与皮肤共生……只要你不抗拒她,那么她也永远都不会拒绝你。你看我现在不就是这样,对不对?”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乙羽瞳好像忽然明白了松冈虎一对于大海和水的那种执着。明明面临着下一秒就会被吞噬的危险,但是他的脸上却依然没有恐惧,在海中灵活摆动的双手双脚,随波逐流却始终漂浮在海面之上,仿佛他才是那个主宰着风浪的王者。
两个人在风波不停的海浪中浮浮沉沉,原本的渔船已经被完全打翻坏掉,四周散乱地飘荡着杂七杂八的碎片。松冈虎一靠着长久打渔炼出来的良好夜视男人能力环视了一圈,终于在距离不远处发现了被破坏掉的渔船桅杆。带着乙羽瞳游到桅杆所在的地方,让少女紧紧的抱住那根木头,松冈虎一抹掉脸上的水,然后朝她松了口气的笑了笑:
“抓紧这个东西,我们应该可以挺过这一晚了,虽然会难熬了点,不过小丫头你可一定要坚持哦!回去后我就可以跟我家的臭小子说我遇见了一个非常勇敢的小女孩,遇到暴风雨都没有放弃……让我家那个爱哭鼻子的小鬼向你学习学习,哈哈!”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但脸上的表情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那种幸福的宠溺和宝贝之情,几乎快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当时冷得瑟瑟发抖的乙羽瞳见状忽然对大叔嘴里的爱哭鬼有点好奇,正想问他多大的时候,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道微弱的呼救声。松冈虎一凝神一听,下一秒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变得严肃起来:
“有人在求救!”
意识到这一点,松冈虎一认真地盯着乙羽瞳的眼睛:
“听我说,小丫头。你一定要抓紧这根木头,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开知不知道?我去把那边那个人带过来……你千万要抓紧了明白不!”
再三慎重地交待她不能松手,在得到她的点头回应后,松冈虎一不敢耽误,他松开手,转身一头扎向了那个方向。乙羽瞳就在那里看着他矫捷的身影快速靠了过去,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是我,我来救你了……放松一点,我带你过去……”
“……不会放开你的……别勒我脖子……放松咳咳……”
“咳咳咳……快松开……不然……下去……都会死……”
声音逐渐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忽然完全听不到了。
“大叔?”
她很害怕,下意识抱紧了浮木,焦急地朝那个方向喊了几声,可是却没有听到回应。
夜越来越深,稀里哗啦的大雨夹杂着闪电把整个海面映照地诡异万分,像是一头突然发狂的猛兽,一个猛狼打来,将她抱着浮木的身体推出去很远,她很害怕,开口呼救的声音被轰隆作响的雷鸣吞噬,一个人漂浮于狂风大作的海上,再也找不到那个带给她无限安心感觉的男人——
这就是乙羽瞳在那个晚上最后的记忆,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处医院,身边围着的是满脸担心的家人。
……
“……我一直以为大叔你不会有事,连我这样需要你来救的人最后都能活下来……你那么厉害,怎么可能逃不开?”
可惜事实就是这么讽刺,好心救人的人最后却因此而被连累了。
乙羽瞳眼眶有些发热,她不禁微抬起头,把急剧上涌的酸涩和难过压回心底。
“……对了,大叔。我遇到凛了,还和他一起加入游泳部了。他不太爱说话,还总爱动不动就皱眉头,和你说的那个爱哭鬼的形象有点不一样。不过凛真的很厉害,在鲛柄游泳部里属于数一数二的强者,虽然他每次赢了游泳部的其他人看上去也不是很开心,但是当他碰到岩鸢的七濑遥时,整个人就会很激动,显得真实了很多……”
“……大叔,我喜欢凛。很喜欢。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而喜欢,而是因为凛就是凛才喜欢的。有人告诉我说凛一直在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而努力,他是为了自己的父亲而游泳……一开始听到的时候我很心疼他,暗暗决定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一直陪在他身边……可是在知道他是你儿子后,我却害怕得不敢面对他、怕他知道当年是你救了我自己却没能活着回来后而讨厌我……如果他讨厌我了,我该怎么办?”
“……大叔,我伤害了凛,你会不会生气?你以前还说我很勇敢,现在你觉得失望了吗?”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茫然,忽然从乙羽瞳身后刮来一阵大风,摆放在碑前瓶子里的鲜花被吹的摇摇晃晃。少女的发丝飞舞,有几缕轻轻地扫到了墓碑上照片的边角。上面的人依然是在温暖的朗笑着,似一种鼓励,无声传达到她的心底。
乙羽瞳定定看了几秒,心里的纠结成一圈的情绪莫名地就平静了下来,像很多年前在渔船上刚被发现时松冈虎一抚平了她的不安一样:
“我知道了,大叔。你放心,等下回去后我就去找凛,主动把一切都告诉他,无论他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支持他……”
在松冈虎一的墓前,少女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眼看天色不早,乙羽瞳终于打算告辞。
“大叔,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蹲的太久,起身的那一刹那密密麻麻的刺痛感感觉不断从脚底涌上来,差点站不稳。好久之后,双腿才终于恢复正常。
乙羽瞳转过身,然后瞬间定住了表情——
身后不远处,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头戴黑色鸭舌帽的松岗凛不知道站了多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刚刚已经在大叔墓前下定了决心,所以再见到他,乙羽瞳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了。
“凛,你什么时候来的?”
因为一直没有察觉到,所以乙羽瞳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大叔墓碑前说的话,被他听到了多少。
“在你说起我的时候。”
“……”
乙羽瞳顿时产生了一种背后说人被抓包时的窘迫感。
事实上,松冈凛来的比这更早。那时他刚刚和乙羽瞬谈完话,庞大的信息量冲击得他很久都没回过神,直到收到一封来自松冈江的手机邮件——
【哥哥,刚刚小瞳忽然问我爸爸的墓地在什么地方,我告诉了她。她是去那儿找你么?】
松冈江会这么以为,是因为她也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出现了某种问题,具体的她不清楚,但是自家兄长这些天来不怎么好的精神状态,她还是看在眼里的。再加上她知道松冈凛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去睦月峰看松冈虎一,所以她一不小心就想多了。
松冈凛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回了个【我知道了】然后便下意识追了过来,所以几乎是在少女刚到这里不久,他也到了。虽然人追了过来,但少年心里其实很乱,有无法参加接力赛的失落,还有得知少女与他父亲的渊源时的茫然失措。
这么多年来,他其实一直无法对松冈虎一的骤然离世这件事感到释怀。明明他出门前还笑哈哈地对自己说:凛,等着我大丰收回来!可就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当他还在美妙的梦乡里酣然而眠时,他最崇拜的父亲却永远地被夺走了呼吸!松冈凛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噩梦。噩梦里他的父亲被装在暗沉的棺木里,被人抬着一步一步远离他们曾经一起幸福生活过的家。白色的帆队那么长,他拉着江走在一列穿着白色衣服的队伍后面,悲伤却无力的目送他就此与自己永别,一句话都没有再对自己说。尔后变得空荡而冰冷的家让他猛地意识到——
这个噩梦,是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一瞬间,松冈凛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了目标,不会再有人哈哈大笑地摸着自己的头说我们凛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不会再有人用肩膀高高地架起自己好方便他去摘院子里的大树结出的已经成熟的果实;不会再有人带着他一起去游泳馆里畅快地游泳然后一边轻松的超越他一边又大声地鼓励他又进步了……那些简单却美好的属于他和爸爸之间的日子,以后都不会再有人陪着他一起走了……
小少年松冈凛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再然后他决定带着他爸爸的梦想一起,毅然走上了以奥林匹克为目标的竞技游泳之路。
他一直以为,和父亲同在一条船上的人全都死了,没有人告诉他父亲最后的样子,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所以他一直很遗憾很痛苦很自责……
然而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在父亲生命的最后,居然是有人陪在他身边的,他感觉难以置信之余,更多地是深深的渴切,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对方告诉自己他想知道的一切。
责怪?不,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冷静下来后的第一反应,反而是庆幸。更何况在目睹少女蹲在自己父亲墓前良久却没有说出一句话的模样,心底的那丝别扭也已经消失了。
松冈凛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又跨了一步,伸手握住乙羽瞳的肩膀,急切地说道:
“瞳,你能告诉我,关于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么?”
他握得很大力,乙羽瞳却完全不想喊疼。垂下眼帘,少女隐藏起眼底所有的情绪,她本来就决定告诉他一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