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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处长,有关这件事情,上次冷处长来的时候,我们邹局长已经向他解释过。前几天王处长在这里,我们也解释过。既然你现在又问起来,我就再向你解释一遍吧,免得咱们双方有一些误会,不利于后续工作的开始。
好的,我洗耳恭听。冯啸辰平静地说道。
第二百六十八章 你真是老革命?
我们红河渡铜矿,是国家最重要的铜矿,截止至1981年底,全矿保有储量为18亿吨,铜金属量864万吨。小说在国内同类型的矿床中,我们矿的采选条件最好,勘探研究程度最高,储量最可靠,而且矿体埋藏浅,矿石品位分布均匀,最适合进行大型露天开采。
傅武刚像背书一样地介绍着红河渡铜矿的情况。
冯啸辰微微点着头,这些资料他在出发之前已经查过了,知道红河渡铜矿的地位。事实上,他向邹秉政他们发问,只是为了给自己后面的话做铺垫,这些介绍对于他来说是完全多余的。
傅武刚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即便是意识到了,他也不介意多费一遍口舌。以往,不管是各部委的官员下来视察,还是兄弟单位的同行过来学习,他都要这样介绍一番,而且屡屡能够让人叹为观止,产生出对红河渡铜矿的膜拜之意。
根据冶金部和湖西省的规划,红河渡铜矿在六五期间的建设规划是实现日采选4万吨矿石的能力,到七五期间达到8万吨,八五期间达到12万吨,最终实现年产铜金属20万吨的规模,使红河渡成为全国,乃至全球最重要的铜业生产基地。
傅武刚的声音越来越洪亮,脸上也焕出了光彩。邹秉政坐在一旁,虽然一声不吭,但明显也有了一些得意之色。
年产20万吨铜金属的大型铜业基地,的确是放到全球来看都是首屈一指的,值得骄傲。如果照着这个计划执行下去,到八五期末,红河渡将可以实现年利润超过10亿元的水平,这还不算大批铜精矿出口所带来的创汇贡献。
谁都知道,现在国家方方面面都在搞建设,外汇十分短缺,而能够出口创汇的产品却很少,铜精矿就是这少有的出口创汇产品之一。以红河渡目前的生产规模,一年有将近3万吨铜金属出口,随着国际铜价的不断上升,每吨铜金属的价格已经接受2000美元了,红河渡一年就能够为国家创造6000万美元的外汇收入,这是何等辉煌的功绩。
正因为红河渡有这样的底气,所以邹秉政才能拿谁都不当一回事。在这样的功绩面前,你跟我谈什么国产自卸车你跟我说什么你是中央派来的干部对不起,我们可以一概不认。
嗯嗯,规划挺宏伟的。不过,这和你们拒绝接受罗冶的自卸车,有什么关系呢冯啸辰面带诧异地问道。
我们需要争分夺秒地搞建设,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替罗冶磨合这些国产技术上。如果罗冶的自卸车在其他矿山进行了实验,证实各项性能指标能够达到进口自卸车的水平,不,只需要达到进口自卸车80的水平,我们也会接受。邹秉政沉声说道。
我明白了。
冯啸辰点点头,端起杯子,又是一饮而尽。不过,这一回傅武刚却没有急着上前敬酒,他有些捉摸不透冯啸辰此时的心理,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再说些什么,因此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冯啸辰连喝了满满三杯酒,脸色已经有些发红,显出了几分醉意。他拿过酒瓶,给自己又倒满了酒,然后对着邹秉政,用诚恳的语气说道:
邹局长,这一次到红河渡来之前,我专程去了罗冶,全面地考察了他们的生产情况,也参观了他们正在组装的国产自卸车。罗冶自从引进美国海菲公司的技术之后,整体技术水平有了明显的提升,而且实施了全面质量管理,自卸车的各项性能指标已经大幅度提高,完全满足您所说的达到进口自卸车80以上水平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呢
邹秉政心中冷笑,暗道眼前这个小年轻果然是想打悲情牌,用三杯酒塑造了一个真诚的形象,然后就打算来说服自己了。这样的伎俩,在自己这种老江湖面前,未免显得太幼稚了,或者说是太拙劣了。如果喝三杯酒就能够把自卸车推销出去,罗冶那帮人早就这样干了。
冯处长,我是一个搞工业的,我不相信各种豪言壮语,我要看的是真实的实验报告。罗冶引进的自卸车,目前进行过哪些工业实验达到了多少小时,多少吨公里凭着他们一句达到什么什么水平,就让我们这样一个承担着国家重要任务的矿山去给他们当实验品,这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邹秉政冷冷地回答道。
冯啸辰道:邹局长,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工业实验肯定是要做的,重装办与冶金部协商,请红河渡接收7辆国产自卸车,就是希望在实践中检验引进技术的效果,及时发现问题,予以改进。红河渡不愿意接收这些自卸车,其他矿山同样可以不接收这些自卸车,那么到最后我们如何能够完成工业实验呢
这我管不了,这是你们重装办应当考虑的事情,而不是我们红河渡需要考虑的事情。邹秉政淡淡地说道。
冯啸辰道:那么,请教邹局长,红河渡需要考虑的事情是什么
邹秉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是提高产量,创造利润,出口创汇。
目的呢冯啸辰追问道。
目的当然是建设国家,实现四化。邹秉政不屑地说道,这种话是写文件时候的套话,也是邹秉政的心里话。他在红河渡铜矿已经有30多年,当一把手的经历也有20年了,他一向的理念就是如此。
我看未必吧冯啸辰冷笑道。
你是什么意思邹秉政把眼睛立了起来,质问道。
冯啸辰端起酒杯,慢慢地往嘴里倒着酒,直到把整整一杯酒又全部喝干了,这才一边拿酒瓶续酒,一边说道:我倒觉得,你们这样做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给你邹局长脸上添光彩,为红河渡几万职工谋点小集体的私利。
你放肆邹秉政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冯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傅武刚脸上也挂不住了,尼玛呀,当着我们局长的面,说我们干活是为了谋私利,为了脸上添光彩,这不是骂人吗你小子到底是真的二愣子,还是喝醉了开始胡说八道了
小冯,你你没事吧王根基也慌了,老邹的脾气他可是知道的,别说是冯啸辰,就算是罗翔飞甚至经委的张主任下来,也得顺着毛捋,不能和他较劲。这个冯啸辰可好,喝了两杯酒,就口无遮拦了,老邹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自己的一身正气,你直接说他是为自己挣脸面,这种话老邹哪能受得了。
熊小芳是个女性,在这个时候也只能由她来打圆场了。她走到冯啸辰身边,说道:冯处长,你不会是喝多了吧我们邹局长是老革命,三八式的干部,连中央的领导同志下来视察都称赞过邹局长的高风亮节,你刚才这话,可真有些不合适,我觉得你还是向邹局长道个歉为好。
邹局长是老革命冯啸辰瞪着已经开始充血的眼睛向熊小芳问道,没等熊小芳回答,他又转向邹秉政,用带着几分嘲讽的口吻问道:邹局长,你是老革命
邹秉政真是被气疯了,这哪是什么部委干部,这分明就是一个问题青年嘛虽然觉得冯啸辰肯定是喝醉了,才会如此胡说八道,但他依然不打算放过对方。他已经想好了,一定要把冯啸辰今天的话直接捅到国家经委去,让经委领导评价评价,自己到底是不是为了给自己挣脸面才如此努力工作的,你们派下来的干部,到底有没有一点基本的素养。
我参加革命的时候,连你爸爸都还在穿开裆裤,你觉得我是不是老革命邹秉政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冯啸辰哈哈笑了起来:哈哈,这真是一个笑话。参加革命早,就是老革命了吗这是谁规定的
那依你说,我是什么人邹秉政呛道。
冯啸辰道:依我说,你就是一个倚老卖老的老落后老不要脸
啪
邹秉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一下的力气是如此之大,桌上的酒瓶酒杯都稀里哗啦地被震倒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用手指着冯啸辰的鼻子喝道:
冯啸辰,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怎么是老落后,老不要脸今天你如果说不清楚,我不管你是真喝醉了还是假喝醉了,我让你爬着滚出红河渡
众人全都慌了,好端端地喝着酒,怎么就变成这个场面了王根基傅武刚熊小芳等人一齐上前,有劝邹秉政的,有劝冯啸辰的:
邹局长,您别生气,小冯他真的酒量不行
邹局长,您消消气,我来跟他说
冯处长,你真的喝醉了,快向邹局长道歉
邹秉政却是不依不饶,他一把把挡在自己面前的王根基划拉到一边,瞪着冯啸辰,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苗来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子孙后代
你真想知道
冯啸辰也已经站起来了,他同样一把把试图拦在自己面前的熊小芳划拉开,迎着邹秉政那能够杀人的目光,毫无怯意地问道。
你说你今天能说出一个道理,罗冶的自卸车我全接受了。你如果说不出道理,我把你交给我那些矿工,看看他们同意不同意你说的话邹秉政应道。
邹局长,刚才傅主任说的红河渡铜矿的规划,是否属实
一字不错
照这个规划,十五年后,红河渡的生产规模将达到年产20万吨铜金属,是不是这样
没错
红河渡的铜金属储量不足900万吨,照这样的生产规模,45年后,红河渡将无矿可采,你算过没有
邹秉政一滞,下意识地应道:那,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冯啸辰冷笑道,我知道,那时候你邹局长早已不在人世,在你的墓碑上刻着先进工作者优秀党员荣誉。但你的后人还在,你的子孙将会面对着一座被挖空的矿山。你们,也包括我们这一代人,可以靠贱卖这些矿石来换取外汇,吃着大肉,喝着小酒,可你想过没有,这是在透支我们子孙后代的财富,在透支我们整个民族的根基,我想不出,你这样一个靠卖子孙财产获得光环的人,怎么有脸自称是老革命
这
邹秉政傻眼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冯啸辰居然会从这个角度杀出来,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他本能地觉得,冯啸辰的话肯定是错的,因为他所说的思想与自己这几十年来所信守的观念完全相悖。但子孙后代四个字,又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让他觉得无言以对。
有关红河渡铜矿的开采年限,没有人比邹秉政更为清楚。按照目前的规划,到八五期末,红河渡铜矿将达到最高设计产能,也就是年产20万吨铜金属的规模。照这个规模,到2030年至2040年期间,红河渡的可采储量将全部耗尽,除非有新的地质发现,否则这个矿山将被放弃。
2040年,这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时间点,远得根本不足以去思考。邹秉政偶尔也的确琢磨过这个问题,等到矿石采完了,矿山该怎么办呢每次这样想的时候,他就会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真是太多虑了。还有60年时间呢,那么远的事情,自己管得了吗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把这个问题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没错,60年后,他邹秉政的确不在了,甚至他的小孙子都已经退休了,但子又有子,子又有孙,这座矿山是子子孙孙的财富,是整个民族的财富,他这一代人把矿山挖完了,让子孙吃什么呢
那依你说,国家开发矿山是错误的吗邹秉政语气和缓了几分,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的东西似乎比自己更远,他说自己是老落后老不要脸,莫非真的有什么深意
冯啸辰也收起了刚才那咄咄逼人的姿态,说道:国家开发矿山没有错,目前我们国家还很落后,不得不靠出口矿产来换取外汇,以便引进技术。但这绝非长久之计,我们不能把这当成我们的既定国策。
那我们的国策是什么邹秉政问道。
发展制造业,靠制造业立国。冯啸辰说道,用10年时间,完成进口替代,使我们不再需要用宝贵的矿石去向外国人交换设备。再用10年时间,完成出口替代,用我们生产的机器设备,去换外国人的矿石。
智利的andina铜矿,铜金属储量1亿2000万吨,相当于10几个红河渡;escondida铜矿,储量1亿吨。还有秘鲁刚果澳大利亚印尼,都有储量超过2000万吨的超大型铜矿。我们的目标是,有朝一日用我们生产的装备,包括大型挖掘机自卸车发电设备冶金设备,去换取他们手里的铜矿。而我们自己的铜矿,则封存起来,留给我们的子孙代。
说得好
王根基大声喝彩道。他现在已经明白了冯啸辰的策略,那就是借着醉意激怒邹秉政,再用这些道理去打动这个一身正气的老革命。把自己的矿保留下来,用别人的矿石来造福国民,这样崇高的目标,由不得老爷子不动心。而要实现这一点,就得先振兴中国自己的装备制造业。再往下,那自然就是应当大力支持诸如罗冶这样的装备制造企业,帮助他们迅速地成长起来。
换成粗俗一点的话,那就是告诉邹秉政,别以为你会采矿就有多牛,你干的是祸害子孙的缺德事,而我们重装办干的才是造福国家的大好事。你不支持我们,你就是民族败类,就是老不要脸
哈哈,这个冯啸辰,也真特喵敢干,他就不怕老邹不听他解释,直接找几个矿工把他撕巴撕巴喂狗去了
听到王根基的喝彩,邹秉政傅武刚等人都向他那边瞟了一眼。邹秉政再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气焰已经全都消了。王根基悟出的道理,邹秉政也同样领悟到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成绩,真的很难载入史册,子孙后代只会指着他的名字说:就是这个老头,把我们国家的矿都挖光卖掉了,给我们留下了满目疮痍。
想到此,邹秉政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颓然地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仰着脖子一口喝了个干净。冯啸辰也坐了下来,他向邹秉政微微一笑,陪了对方一杯酒。对方毕竟是长辈,而且的确是老革命,他这样骂了对方一通,不陪一杯酒实在是说不过去的。
如果我们接受了罗冶的自卸车,他们就能够做到进口替代了
邹秉政哑着嗓子对冯啸辰问道。
听到邹秉政这样说,傅武刚和熊小芳都傻眼了,怎么,老邹这是认栽了被人家骂成老不要脸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他就不计较了而且看这意思,好像还有答应这位冯处长要接受罗冶自卸车的意思,这是什么节奏啊
不提这两个人心里如何翻江倒海,冯啸辰也是暗暗松了口气。刚才那一会,他可是豁出去了,谁知道老邹是什么样的暴脾气,如果真的出手给他一个耳光,他恐怕都没法还手。还好,老邹真不愧是个老革命,发火归发火,好歹还让人讲道理。自己把道理讲透了,老邹就真的低头了,就冲这一点,嗯嗯,以后不叫他老不要脸了,还是尊称一句老革命吧。
邹局长,我不能保证罗冶能够做到哪一步,毕竟还有事在人为的一面。罗冶这边如果自己不争气,别人给再多的机会也是枉然。但是,从我们重装办来说,我们会努力地推进每一个项目,只要有一半的项目能够成功,我们就能摆脱目前这种卖矿石换设备的被动局面。其实,不单是你们红河渡铜矿,全国的铁矿煤矿铅锌矿油田,都在用不可再生的资源进行出口创汇,换取各行各业所急需的机器装备。
我们目前无法改变这个情况,但我们必须有改变它的决心和勇气。如果每一个矿山每一个油田都满足于用进口设备来开采资源,浑然不觉这是一种自毁根基的做法,那我们国家就没有无法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你说得有道理。邹秉政沉重地点点头,说道,这件事情,我们的确犯了本位主义的错误,你对我们的批评是正确的。不过,具体到罗冶的自卸车,我们还需要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毕竟我们也是有生产任务要求的。全国一盘棋,也需要每一个棋子都走得到位。
我理解。冯啸辰从善如流,既然老邹已经低头了,他自然会把姿态降得更低。他取来自己的公文包,从包里拿出罗冶拟定的赔偿方案,递给邹秉政,说道:邹局长,这是罗冶做出的质量承诺,如果他们提供的自卸车存在质量问题,他们愿意按照上面的条款予以赔偿。当然,我知道红河渡不在乎他们的赔偿,但这的确能够约束他们,让他们做好工作。
邹秉政接过文件,草草地看了几眼,点点头道:不错,有这个态度,倒的确是一种合作的诚意。这样吧,这件事我还需要和其他领导再商量一下,今天我们就先说到这里。小冯,谢谢你给我上了宝贵的一课,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敬你一杯。
说到这里,他郑重地端起酒杯,向冯啸辰示意了一下。
冯啸辰连忙举杯,和邹秉政碰了一下,然后两人会心地相视一笑,各自饮尽了杯中酒。
见邹秉政与冯啸辰握手言欢,傅武刚又活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