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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侧门,不等贾家吩咐,林家后头的马车上便下来八个婆子,从后面抬前来一顶小轿,请林黛玉下车。
先下来两个丫头,又有一个嬷嬷,林黛玉带上帷帽,才扶着丫头的手下车来。林家来人不少,光婆子、媳妇、丫头就把二进里的轿厅站满了,把男丁都隔在外头。
等林黛玉上了轿,赖大家的忙呼喝小厮来抬,就听那八个婆子笑道:“不忙不忙,我们来罢。”
一直到垂花门前,熙凤早候在这里张望呢,就见过来的林家女人,极是肃重规矩。虽看着都打扮的清淡,但却瞒不过她的眼睛,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料子、头上簪的钗环可都是好的,比之荣国府也不差了。
“哎哟,可算是接着妹妹了,妹妹一路可好……”黛玉在下轿时已把帷帽摘下,熙凤忙走过来笑道。
一旁朱嬷嬷是认得的,忙请安笑说:“二奶奶好。”黛玉就知是大舅舅之子贾琏的妻子,二舅母的内侄女王熙凤了。
忙见礼称呼“嫂”,熙凤忙过来搀扶,顺势打量一回,口内笑道“老太太、太太们都等着呢。”
说罢携了她的手往里引路,后头朱嬷嬷含笑跟着,早有四个大丫鬟上来扶这姑嫂俩。凤姐眼角悄一打量,见后面还有奶嬷嬷、媳妇子们、十来个小丫头簇拥着,饶是她也暗地里咋舌,道,不亏是朝廷大员的独女,这排面就是与人不同。
凤姐带的人不少,撒在林家人里头愣是显不大出来,平儿见状,也不朝前凑了,便问林家人来了多少人、多少车马、商量安置等事。外头自有林安操持,已带着林如海的信和礼物去拜见贾赦等人了;内里则有内管家林安家的并几个管事掌管琐务。
黛玉方进了上院正房,贾母就扶着婆子的手迎上来,还不等看清,就被搂入怀里,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又哭贾敏心狠,竟舍老母而去。
邢王二位夫人、熙凤等忙忙劝解,朱绣见已劝住了,忙拿出蒲团来搁上,林黛玉规规正正地给贾母磕了三个头。
这才算拜见了外祖母。
黛玉起来,扶着丫头的手起来又拜见邢夫人与王夫人,口称“大舅母”“二舅母”,之后还有李纨、熙凤等人。
兴许因着这回林家的排场唬人,荣国府的各位主子倒都给了表礼。
朱绣站后头看着,心下暗嗤:本来么,这亲戚间初会小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这赏送表礼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就连平民百姓家也会用红纸包几个铜钱做表礼呢。原书上林黛玉初见外祖母、舅母等人,竟无一个人想起这茬儿。
不一时,就连前头的贾赦、贾政也遣了人给外甥女赏了东西,只说舟车劳顿,叫外甥女不必急着去拜见。
黛玉谢了来人,这里头王夫人的眼睛就闪一闪,怎的老爷这样郑重其事的。
大家方归了座,就听小丫头进来回说:“薛姨太太、宝姑娘来了。”
贾母嘴角一沉而过,马上又笑道:“快请进来。”又道:“去请姑娘们来,嫡亲的姊妹来了,正该见面呢。”
薛宝钗听见,长睫稍稍扇了两下,若无其事的与黛玉相厮见过。
薛姨妈道:“好个标致、气派的女孩儿。”又拉着黛玉的手,关心道“怎的这般瘦?若有些不足之症,很该疗治才是。”
林黛玉一听,眼眶又微微红了,朱嬷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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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原为着我家太太的缘故。只老太太才好了,姨太太又来招她,先休提这话。”
贾敏刚刚亡故,身为女儿守丧尽礼,哀痛不尽,难道还能胖了不成。
薛姨妈讪讪的,王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仍送回贾母身边坐下,贾母便问:“何时在哪儿下的船,怎的咱们家竟没接着?派去的人也未赶着通报?”
黛玉便道:“正月初六在通州的下的船……”
王熙凤诧异道:“初六?这?”
贾母因问朱嬷嬷:“初六就到了,为何不来?”
朱嬷嬷站起来,回说:“老封君勿怪,您纵使爱重外孙女,可规矩咱们不敢不守,就连小百姓都知道‘冷棺莫入村,热孝莫登门’的道理,咱们如何不晓得,又逢着大正月里,更不敢了。初六下船时,姑娘就吩咐说‘等正月过去再拜见,免得冲撞了长辈们’。通州有林家的宅子,老爷早吩咐打前站的下人们收拾妥当了,姑娘就在宅子里闭门守孝……”
不等说完,贾母就含着泪拍黛玉的肩膀:“你一个小人家家的,纵然是自家宅院,但孤单单的在宅子里,怎敢呢?”
黛玉就道:“外祖母勿担心,通州知府杨大人是父亲的同年,那宅子就在杨大人府邸旁边,父亲在家时已是安排好的。”
朱嬷嬷也道:“实在是您府上的赖管家催的急,老爷没法子,才匆忙的送姑娘来,这点子功夫,也只把通州和京城的两处宅院收拾的能住人。”
贾母哼道:“姑老爷读书读腐了的,一家子骨肉,何必如此见外,收拾什么宅院!”
朱嬷嬷笑道:“带了那么些人和东西,若不收拾出宅院,往那里去呢。老爷临来吩咐了,说送姑娘来已是叨扰了您老人家,万不可再拿这些烦扰府上。如今只带了来常用的箱笼并给贵府的礼物土仪,那些暂用不着的、笨重的都搁在通州宅子了。”
王熙凤吃一惊,老太太和太太没看见林家的车马行礼,她是看见了的,就这还只是常用的……复又想起朱嬷嬷话里的土仪礼物,一颗心火热起来。往年三节两寿林家给的礼就比旁人家厚重好些,可见林家不显山不露水的,家底子未必比自家那个皇商的姑妈家少。只要府里好生待林家表妹,林姑父还能薄了自家。
刚想着,就见老太太后头的赖嬷嬷脸上有着急之色,心下恍然,便问:“咱们家派了管事们去接妹妹,这人怎的不见也未来报。可是他们怠懒了,嬷嬷跟我说,我去教训他们。”
朱嬷嬷笑道:“正要说这话呢,贵府的赖管家许是不服南边的水土,在船上就不好了,幸而咱们带着大夫,有惊无险,如今还安置在通州宅子里养着,已是半愈了。也勿怪赖管家未遣人来报,实在是他病的昏昏沉沉的。姑娘又怕老太太挂心,报信时才未提通州安顿的事。本来姑娘是定了心要过去正月再来的,谁知昨天京里宅院的下人过来说,贵府遣人去往码头、驿站各处去询问。姑娘一听,知是府里等的急了,想着也出过了百天热孝,也过了正月十五,这年节勉强算过完了,这才敢登门拜会长辈们。”
贾母早把黛玉搂在怀里,哭道:“好个知理孝顺的好孩子……”
邢夫人也说:“真真是大家子,生的这么个好模样不说,这规矩仪范更叫人爱重。”
王夫人、薛姨妈也用帕子擦拭眼角,交口称赞。
一时三春和湘云姊妹来了,黛玉也忙起来见礼,互相厮见过,贾母仍招手要她挨着自己座,黛玉顺手把最小的惜春拉上,两人挨着贾母坐了。
早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捧了茶给贾母,迎春、探春给邢王二位夫人,宝钗给薛姨妈,李纨和熙凤不用别人,黛玉见状,便照看最小的惜春。独湘云,无人可侍奉也无可被侍奉,她瘪了瘪嘴,也捧了果子给贾母,顺势就依偎着贾母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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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润润唇,问熙凤道:“你林妹妹的行礼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赶早打扫了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凤姐笑道:“林姑父疼爱女儿,那么些物件一时半会的哪儿能理顺了。太太不用挂心,林家的内外管家正和咱们的商议着呢,还有平儿支应着,有事我再回太太。”
王夫人听了,顿一顿,知道凤哥儿是说林家来的是有头脸的管家爷儿们,人口也多,怠慢不得。
闻言,朱嬷嬷就笑道:“从通州来,这点路能有多累。太太奶奶们不必管他们。安置好姑娘的东西,除了姑娘屋里得用的,这些都回去京城宅子里去,用时再叫过来吩咐便罢了。”
凤姐忙问:“这些人都留在京中,不回去扬州?”
朱嬷嬷不以为意,“这是老爷吩咐留下给姑娘使唤的,不过几房人,看他们往常实心任事才点了他们。以后府上人手不够,尽可以叫过来使唤。”
凤姐笑道:“这府里几百人口,哪里就不够人手了。我只叹林姑父慈父心肠,色色都为妹妹想的周到。”
王夫人笑道:“你姑父只得你妹妹一个,自然爱若珍宝。凤哥儿,你很该在咱们后楼取些缎子丝绸,给你这妹妹裁衣裳的。”
王夫人这话本是想拉近关系,可听人耳朵里却不是回事儿,王熙凤想,再说林表妹的箱笼成山,岂会缺衣服穿。
凤姐刚想圆过话,朱嬷嬷已道:“不用劳烦,虽已过热孝,可尚在孝中,姑娘至诚至孝,穿戴都有些规矩,家下早备好了。”
王熙凤听见这话,看自己的穿戴和满屋子穿红挂绿的丫头,脸上也烧的慌。
林黛玉一身月白银线暗绣竹纹衣裳、头上簪的带的也都是羊脂玉饰,耳朵眼里空着,坐在那里和贾母、惜春说话,对这头只做没听见。
才刺了一句,不等王夫人脸上带出来,朱嬷嬷就站起身道:“原该之后再将仪礼奉上,其他的也还罢了,唯有一件老爷再三嘱咐要当面给老太太,说若是私底下奉上,恐您老人家不肯赏脸收下。”
说着,就叫后头一个十五六的丫头捧着一个精致扁木盒子上来,打开盒子,是薄薄的一层银票。
王熙凤站着,能瞅见,见上头的面额竟是千两,心里嘶的一声,好大的手笔,嫁个姑娘都够了。
王夫人本还觉得那小匣子忒简薄了些,就连外头三遭儿看热闹的婆子丫头,心里也只猜千把两银。
谁料朱嬷嬷拿出来,笑道:“这是二万两,是您的女婿孝敬给您的,赖您照看外孙女了。”
贾母摆手佯怒:“忒见外了,我自己的外孙女,女婿这是做什么。”
朱嬷嬷笑道:“不是这话,咱们姑娘吃穿用度,难道是不花钱的?劳您费心教养就罢了,难道还厚着脸皮儿再花贵府里的钱养孩子不成。再者说,您府上,谁能看得上这万儿八千的,不过是这么个意思。”往常林家送的节礼,那些稀罕物件,一件就得上千银子,那时候舍得,这会子就更不会吝啬银子。朱嬷嬷可太知道这荣国府人人一双富贵眼,只有一下子镇住了,以后才有舒心日子可过。
里外都咋舌,京城第一楼致美楼的一桌好席面才九两九,这林姑娘就是天天吃金子穿银子,十年也花不完这么些钱呐。
凤姐听见竟不是自己以为的一万两,而是翻倍的两万两,心头更热。
劝了好几句,贾母才愿意收下。
王熙凤正想卖好,忙问:“这半日,老太太和妹妹也累了,以后日子长着,娘儿们多少话说不得呢。还是叫妹妹歇会子,也好吃饭了。”
见贾母果然喜欢,夸她体贴,忙又窥着贾母问:“老祖宗,妹妹安置在……?”
贾母本想把外孙女安置在自己院里,也好叫她们兄弟姊妹们亲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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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黛玉这里,光眼前的就有四个大丫头,两个奶嬷嬷,这还不算朱嬷嬷这样的教引嬷嬷呢,一时倒作了难。
王熙凤就笑道:“林妹妹的箱笼也多,想来得大院子才住得下,幸好老太太之前吩咐说多拾掇几处,叫妹妹自己选了,如今可不正用上。”
贾母越发喜欢起来,知道这是她自己悄悄预备下的,还是凤哥儿会行事,“这也罢了,那些院子空着倒可惜了的,你妹妹才来,哪儿还能劳动她去看,你替你妹妹选个好的,若不好我是不依的。”
王熙凤边试探道:“……眉寿苑如何?……老太太觉着呢?”
贾母一惊,可想一想,那处也合适,敏儿是自己的嫡亲女儿,如今去了,也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孩儿,她的女儿合该尊贵些。
王夫人心已揪起来了,见贾母竟然应允了,不由得深恼王熙凤不会办事,竟然选了那处。
不料熙凤又说:“这院子原也是姑妈住过的,林妹妹住着也合适,只是这院子的匾额是祖宗的亲笔,我收拾的时候生怕放外头腐了坏了,就给收进库里去了。老太太,既然给林妹妹住,不若让她自己取个名字如何?我使人打块新匾。”
贾母更喜欢了,这就堵了众人的嘴了。眉寿苑是给家里嫡女住的,可换个名字也就没这意头了。已改网址,已改网址,已改网址,,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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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碧玉蟠螭 环
既然老太太都首肯了,王熙凤装作没看见王夫人的眼色; 一径笑着引黛玉过去歇息。
荣国府的下人向来是口无遮拦的; 这才多久; 林姑老爷送来二万两银的事情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那些婆子、媳妇、长随、小厮这会子个个都好似未仆先知一般,这个说“我早想到了; 看这些年姑奶奶送来的节礼就知道”,那个又说“前儿我就说了,林姑老爷祖上也是公侯人家; 光历代主母的嫁妆就有多少呢; 这几万银子,咱们看着多; 只怕还不在人家眼里。”
饶是林家来这半日,并未像当日薛家那样,用大簸箩装着钱放赏; 不知怎的,却更的人心似的; 上下都交口称赞,有些人还意味深长的叹息什么“……才是大家子的气派,不像旁的没根基的; 只知道铜臭、不晓得矜贵。”
薛姨妈不自在极了,偏不是自己家,连发作都没处施为; 还得奉承着贾母说话; 直到贾母叫散了才能从上院出来。她暂也顾不得王夫人; 只说家里有事,带着宝钗回梨香院去了。
打发走过来说嘴报信讨赏的贾家婆子,薛姨妈就再端不住笑脸儿。
“我的儿,叫你受委屈了!这府里的人忒可恨了,听听都说的些什么歪话、浑话!待过上一两日,我定要跟你姨妈好生说说,那些人自家一头的不是,也敢来编排咱们!”薛姨妈握着胸口,恨得什么似的。却并不敢说林家如何,到底薛家的根基在南边,正是人家够得着的地方;况且饶是再豪富,性子里也带上了商家的圆滑,并不愿意得罪人。
薛宝钗又如何不心酸,她自问品貌、才干皆不弱于人,偏偏出身上矮了半筹,就好像自家的骨头都比人轻上一半似的,外头那些人用得着的时候捧着、奉承着,倘或一时不能得利,嘴里就肆无忌惮的败坏轻慢起来。
却还是得劝她母亲宽心,“妈理那起子小人作什么,没得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更不必跟姨妈说这些,姨妈是管老了家的,未必不知道下头的德性。此一时彼一时的,不提倒更显得咱们大度了。”方才那婆子虽被自家用钱暂笼络住了,但说的话也不可多信了,这些人最喜调三斡四的搅浑水,她才好在里头得利。
薛姨妈忽哭道:“若是你父亲还在,谁敢轻看了咱们家,偏你哥哥不能支撑家业,叫咱们娘儿们受这委屈。”说着一把拉了宝钗,抱入怀里,抹起眼泪来。
薛姨妈本系嫡出小女儿,自小就更比别人娇惯些。后来低嫁入金陵薛家长房,一进门就是管家的宗妇,那些年薛家光景正好,薛姨妈被阖族捧惯了。直到薛父去了,家里一年不似一年,才体会什么叫世态炎凉。
自打进了京,依附着姐姐住下,这府里老太太就一直淡淡的,薛姨妈心里好不得劲儿,这会子屋里只有母女两个,少不得抱怨:“平平都是一样的亲戚,作甚么捧那边就得踩这边呢!我跟你姨妈还是嫡亲的姊妹呢,这姑奶奶又是已去了的,那林家丫头正多隔了一层,比亲疏远近,咱们更贴皮贴肉……”
“这亲疏远近你都不知道了,可是糊涂了,”这头,王夫人很数落王熙凤,“你听听家下说的那都是什么话,亏得薛家宽厚大度,不计较。”
王熙凤才忙完,看着林家的箱笼流水似的送进了眉寿苑,才出来还不等歇上一口气,就被王夫人叫来,登头一阵嗔怪埋怨。心下有些不耐,这林家妹妹好歹身上流着自家国公爷的血脉,怎么就不如薛家亲近了。
脸上却挂着笑,道:“姑妈的话,我何尝不知道,正因为亲近才能担待,姑妈且容我腾出手来,好好治治那些眼里没主子没王法的奴才!”
王夫人哪里是在意这个,不过用作个话头,引出眉寿苑的事来,偏王熙凤滑不溜手,并不顺着走。只得扶着带上抹额的头,皱着眉头叹气:“这还罢了,你今日怎的这般莽撞,好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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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的把人安置到眉寿苑里去了?”
王熙凤装的跟真的似的,疑惑道:“也是前儿修缮的时候我看过几眼,林妹妹带的人多行李多,可不得要个大些儿的地方,我就想起来那里了。太太这会子提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等王夫人说话,又一拍手,道:“太太不用悬心,祖宗亲题的匾额我好生早收进库里了,保证不会被弄坏了。”
王夫人真觉得脑浆子疼了,她是为着一块木头匾吗!那地方元春还没住过呢,倒给了个外八路的表小姐。
也不管这凤丫头是真没想到还是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