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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我就认识了斯大林”
科巴回到彼得堡,领导国家杜马议会党团的工作。他又表现得极其谨慎。 作家尤里·特里丰诺夫写道:“我外婆斯托瓦京斯卡娅是布尔什维克,让女儿(即我的母亲)一起住在作秘密接头点的房子里。索利茨就躲在我外婆家原本给女仆住的一个小房间里。他是布尔什维克,流放过,坐过牢。有 一天他说,要带一个‘高加索人’同志来跟我相识。很快我就明白了,那个 高加索人已经在索利茨那儿住了好几天,只不过没出过房门罢了。我不知道, 他们在那张小铁床上是如何睡下的。看来,还是由于那些不成文的保密规定, 他们连对我也不能公开??这样,我就认识了斯大林。起先,我觉得他过于 严肃、沉闷、拘谨。原来,他最怕给别人造成麻烦和不方便。我费了大劲儿 才说服他睡到大床上,住得舒服些。每次我上班前都要请他同孩子们一起吃 午饭??可是,他整天都关在房间里,只吃面包,喝啤酒??他是 1913 年春 天在一场慈善晚会上被捕的。我们经常同某个学生会一起组织演出,对外说 是出于慈善目的,事实上是为了给党募集资金??我记得很清楚,就像是刚 发生的事那样??他坐在桌旁同马利诺夫斯基议员聊天,这时发现,有人在 盯梢??他到化妆室,让人叫我去??他说,有警察,走不了啦,马上会被 捕。让我去报告,演出前他到过马利诺夫斯基那儿。的确,斯大林一回座, 就有两个便衣走到他跟前,让他出去。当时,谁都不知道马利诺夫斯基是奸 细。”
发配天涯海角
这次判得很重。警察署的档案中写着:“第比利斯省季季一利洛村农民 约瑟夫·朱加什维利被查实参加革命组织,判处流刑。”他被流放到图鲁汉边疆区,刑期 4 年。 他被送上押解犯人的火车车厢,踏上漫漫长途,经过乌拉尔和西伯利亚,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从那儿再到天涯海角——图鲁汉边疆区。他被用船顺 着浩浩荡荡的叶尼塞河送往修道院村,接着就到天涯之外的科斯季诺镇,然 后又转到极圈内——库列伊库镇。映入眼帘的是使他这个南国居民绝望的冰 天雪地,夏季潮湿而短暂,还有遮天蔽日的蚊群,令人睡不踏实的白夜。在这里,时光犹如停住了。一望无垠的冰原和小得微不足道的一个人。列宁的 战友——布尔什维克约瑟夫·杜布罗文斯基在这儿含恨自尽,另一位著名的 布尔什维克斯潘达良在这里死于肺结核。
当时是 1913 年,正在庆祝罗曼诺夫王朝奠基 300 周年。全国欢庆沙皇的 节日。政权显得坚不可摧。列宁悲哀地承认:他们在有生之年看不到革命成 功??科巴四处写信,可怜巴巴地诉苦。 他在写给布尔什维克议会党团的信中说:“似乎我从未经受过这么可怕的遭遇。钱都花光了,天越来越冷,已经零下 37 度,我开始莫名其妙地咳嗽。 没有存粮,面包和糖都没有,这里什么都贵。我需要牛奶、柴禾??可是没 钱。我没有阔亲戚和朋友,无处求告。我的请求是:如果议会党团还留下点 难友救济金,那么,即使给我寄 60 卢布来也好。”
他在寄给教育出版社的信中说:“我身无分文,存粮已尽?本来有点钱, 可是用来买寒衣了??能否求求熟人,弄个二三十卢布,这简直是救命 钱??”
他还给阿利卢耶夫家写信。他们一得知他的苦难处境,立即就给他寄了 钱。后来他讨厌写长信,但当时在那个可怕的不毛之地,写信是同朋友交流 的唯一机会,而除了这个不很熟悉的家庭外,孤苦伶仃的科巴没有更亲密的 人了。他写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不必为我花钱,您自己也需要钱,您家 人多??要是您能不时寄一些风景明信片来,写上几句话,我就心满意足 了??在这个该死的边疆,大自然单调得不像话,我真想看看好风光,哪怕 是纸上风光。”在党务档案馆里保存着阿利卢耶夫的儿子费奥多尔根据他的口述写的一个故事《暴风雪》。看来,当时科巴正好在追求娜佳·阿利卢耶娃。科巴像 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赛罗一样,常常讲述“苦难的过去”??讲他如何在北极 夜去弄鱼,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口粮”。讲他有一天差点送命:
“天越来越冷,月光照映下的雪和浮冰是蓝森森的。莽莽冰原。偏偏又刮起北风,白雪飞卷,群星无光。他遇到暴风雪了。路标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阵风刮起冰雪,打到脸上,面孔麻木了,就像罩上了一张冰做的面具。嘴里 呼出的气马上就冻住。头上和胸前盖上了一层冰甲,没法喘气,眼皮睁不开。 体温下降。可是,他还是不停地走,总算走到了??”在这期间,列宁不止一次地提出,如何帮助科巴逃出来。但是,“靴子”(供逃跑用的证件)不知为什么没有送来??然而,科巴自己为什么不逃走 呢?他从流放地逃了多少次呀!当然,这次也一定能逃出这片可怕的地方! 没那事!他痛苦不堪,但却老老实实地呆在这个地狱里。为什么?也许,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好同科巴最大的一个疑点有关。
第 13 名奸细
记得年轻时在历史档案学院读书时,我在莫斯科中央历史档案馆实习 过,见到过莫斯科密探局的革命者卡片档案:蓝卡是布尔什维克,白卡是立 宪民主党人,粉卡是社会革命党人。卡片共三万多张,所有知名的革命者全 有。卡片反面是提供这些情报的奸细的化名。这里还有警察的绝密卡片档案——冒充革命者的奸细的档案。被招募的奸细中,最可贵的是那些能为警察 署的官员晋升开路的人。所以警官都很爱护归自己管的奸细。密探局局长祖巴托夫常说:“你们要把跟你们合作的人,看成是同你发生暧昧关系的有夫 之妇:稍有不慎,你们就会使她暴露,毁了她。”
二月革命后,临时政府成立了若干个专门委员会,揭发出许多大内奸。 但是,布尔什维克当权后,局面就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彼得堡历史革命档案 馆下属的一个专门揭内奸的特别委员会只工作了一年多一点。1919 年,该委 员会就被撤销了。不过,还是揭发出在布尔什维克中间活动的 12 名内奸。化 名“瓦西里”的第 13 名内好就始终没有揭发出来。
科巴的一个主要疑点
关于科巴是奸细的谣传,早在他刚搞革命活动时就出现了。当我开始写 本书的时候,库图佐夫大街上住着一位 1916 年入党的党员——沙图诺夫斯卡 娅,她曾是巴库公社主席斯捷潘·邵武勉的私人秘书。
30 年代,她当然受到了斯大林的迫害,后在赫鲁晓夫时代被平反,任党 的监察委员会委员。沙图诺夫斯卡娅多次公开声称:“邵武勉绝对有把握: 斯大林是内奸。”邵武勉说起过 1905 年他在一个秘密住所被捕的经过,而那 个秘密住所只有科巴一个人知道。有个地下印刷所在第比利斯近郊活动了 3 年,1906 年春被警察捣毁,据传,又是科巴。邵武勉的怀疑不仅见之于沙图诺夫斯卡娅的讲述,还见之于不久前发现的材料: “巴库密探局收。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巴库委员会昨日开会。出席会议的有从中央来的朱加什雅利(斯大林)、巴库委员‘库兹马’(邵武勉的党内化名)等人。委员们指控朱加什维利(斯大林)是奸细,是密探。指控他盗 窃了党的经费。朱加什维利(斯大林)反咬一口。(菲库斯)”这份材料保存在十月革命档案馆秘密档案电。在警察局被称为“菲库斯”的是尼古拉·叶里科夫。这个处于地下状态的革命者 1909 至 1917 年实为密 探局情报员。从党一成立起,此人就是党员。“菲库斯”这名间谍又报告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中央委员会拨去的 150 卢布买大设备(印刷机)的钱??在库兹马手里,他拒不把钱给科 巴??科巴要了好几次,但他顽固地拒绝,显然是对科巴表示不信任。”恰恰在这个紧要关头,科巴被警察局逮捕了。逮捕和流放使可怕的谣言平息了一段时间。邵武勉同情地写道:“最近得到消息,科巴被流放到北方, 身无分文,没有大衣,连单衣也很少。”
奇怪的修改
《斯大林小传》第一版写道:“曾 8 次被捕,7 次逃出流放地。” 党务档案馆里保存着斯大林对小传的修改。1947 年,斯大林在校阅《小传》的二版大样时,对原文作了非常有意思的修改:原文中写:“1902 至 1913 年,斯大林 8 次被捕。”斯大林改为“7 次”。 原文中写:“6 次逃出流放地。”他改为“5 次”。 显然其中的某次被捕使他心惊肉跳,以至他下决心一笔勾销。 沙图诺夫斯卡娅认为,就是他当了奸细的那次。 我是在赫鲁晓夫解冻末期听到沙图诺夫斯卡娅的讲述的。她激动地列举了一大串知道科巴当内奸情况的老布尔什维克姓名:罗斯托夫州委书记舍博 尔达耶夫、政治局委员科肖尔、亚基尔元帅科林来信摘录:“共产国际知道斯大林是内奸的传闻。我的后父,一位 老布尔什维克说过,有一次在共产国际,拉杰克大声朗读过《警察署招募奸 细秘密指令》。他这样出声地读,是为了教共产党学会如何同内奸作斗争和 自己去施反间计。而且读的时候故意带着斯大林的特殊口音??”请看其中 的几段:
“如果秘密情报员是党的头目,那么这种情报员对密探局最有用??如 果密探局招募不到这样的情报员,那就应设法使情报员从党的基层爬到最高 层。”
“最适于诱降的是私自从流放地回来的人、偷越国境被拘留的人、被捕 时证据确凿并将被判处流放的人。”
“一旦秘密情报员有被识破的危险,应将他连同其他党员,包括掌握其 内奸底细的人一并逮捕。”科林写道,可以设想,“拉杰克的讲座很受了解内情的听众的欢迎”。 沙图诺夫斯卡娅说,有人把斯大林当内奸的材料交给了赫鲁晓夫。但当他们问起调查情况时,赫鲁晓夫只是挥了挥手说:“这不可能。” 这么说,领导我国 30 年的人竟是沙俄密探局的情报员。
领导我国 30 年的人竟是沙俄密探局情报员?
的确,他多次奇异的逃脱、出国、警察局出奇地宽宏大量,是什么原因? 无数密电要求拘留、逮捕科巴,不知为什么总是枉费心机,毫无结果?我在档案馆翻阅莫斯科密探局局长马尔蒂诺夫给彼得堡密探局的一份密电:“1912 年 11 月 1 日。科巴·朱加什维利前往彼得堡,应在他离国境前 予以拘留。”但是,科巴太太平平地经彼得堡出了国。不知多少次了。他将同列宁一起在克拉科夫参加布尔什维克会议。顺便提一句,奸细马利诺夫斯基也将出 席!难道他果真是密探局情报员?
镜 子
为了理解这一点,应当回忆他的亲密朋友和接头人罗曼·马利诺夫斯基 一段奇怪的历史。用列宁的说法,马利诺夫斯基是“俄国的培培尔”,是五 金工人工会领导人。早在 1911 年,某些党员就认为,马利诺夫斯基有很大疑 点。这时,他已被选为莫斯科在国家杜马的代表,成了布尔什维克议会党团 的头儿。当杜马主席得知他为警察局工作,建议他悄悄地离开。马利诺夫斯 基从首都消失了。
他消失后,布尔什维克很震惊,想起了关于他当奸细的传闻,决定调查, 成立了专门的委员会。马利诺夫斯基同意到场接受审查。委员会听完了所有 的控告。但列宁顽固地为马利诺夫斯基辩护。结果,委员会宣布:“关于奸 细的指控查无实据。”
而且,委员会决定不宣布马利诺夫斯基用来解释他离开杜马的原因的一 段私事。此后,列宁一直坚决庇护自己的宠儿。这时,年轻的布哈林已经是 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很有影响的一位党员了。他激烈反对马利诺夫斯基,列宁 用党中央公文纸给他写了封信,要是他继续诽谤马利诺夫斯基,就要被开除 出党??马利诺夫斯基恢复了名誉后,继续为党服务。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
他志愿参军,身负向德国人投降的秘密任务,要在俄国战俘中宣传布尔什维 克的主张。党务档案馆里保存着列宁给马利诺夫斯基的信,信中关切地告诉 他,已于 1915 年给他往战俘营寄去衣被。但是,二月革命后,马利诺夫斯基 的内奸勾当被揭发。列宁??竟然继续为他辩护到底!他坚定地对临时政府 的特别委员会声明:“我不相信马利诺夫斯基是内奸。”可是,证据越来越 多,布尔什维克只好让步。马利诺夫斯基的名字同阿泽夫、杰加耶夫一样, 成了内奸的代名词。但是,十月革命胜利后不久,1918 年 10 月,马利诺夫 斯基??竟然从德国回到彼得格勒!他立即被捕,并被押送到莫斯科。11 月5 日,克里姆林宫举行审判。马利诺夫斯基在法庭上发表了一项奇怪的声明, 路易斯·菲舍尔在一本关于列宁的书中提到了这项声明:“列宁应当了解我 同警察局的联系。”
他请求当堂对证。但是,最高法庭侦查委员会匆匆忙忙地把他枪毙了。 事实就是如此。这样,问题油然而生:马利诺夫斯基为什么要回来?
列宁在向临时政府特别委员会作证时说:“我不相信马利诺夫斯基会当 奸细??因为,就算他是奸细,密探局得到的好处也远不如我党得到的 多??”
也许,列宁的这段证词包含了这件怪事的谜底。的确,马利诺夫斯基给 党带来的好处要比害处大得多。他在杜马发表的富于感染力的演说、刊登谋 反言论的布尔什维克《真理报》的生存??对这一切,密探局为了掩护马利 诺夫斯基,不得不迫使当局容忍。密探局的一名领导也说起过这一点:“看了他在杜马的演说,我得出的结论是,同他已不能继续工作。” 这是一个受骗的人的心声。 在思考马利诺夫斯基的故事时,我回忆起年轻时遇到的一件事。那件事发生在我在历史档案学院求学时。
那年,我们在历史档案馆上实习课,上面说过的奸细和革命者的档案卡 当时就保存在那儿。在那些年,老布尔什维克经常到历史档案馆来找资料, 以便证明对革命有功,可以申请特种养老金。功劳是根据革命者档案卡查核的,同时,还要根据奸细档案卡查核!有时,某人的姓名在两套档案卡都查到了。功劳卓著的革命者原来是奸细! 就在那时,我成了这件事的目击者。又一名老布尔什维克请求出具有关自己革命活动的证明。女档案员在两套卡片里都找到了他的姓名!
此人毫不怀疑地到档案馆来取证明。实习的导师对我很照顾,谈话时让 我在场??我记得那是个高个子的老人,一头蓬蓬松松的白发。我永远忘不 了他在听到实情后的冷笑。这段奇怪的谈话令人难忘。我凭记忆转述。 他:“对,我是曾被列为情报员,可是我不是情报员。” 档案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是经党的同意这样干的。我们就这样搞情报。可惜,派我到警察局去的那些人,早就被斯大林枪毙了。您只好相信我的话。” “可是,您出卖了??”她说了几个革命者的姓名。 “这是征得同意的。”“什么?!” “是征得派我去的人同意的。为了让警察局相信我,只好这么干。不过,我可以向您担保,要是被我出卖的人知道了这个情况,他们会赞成我这么干 的。我们的生命属于党。为了党的利益,我们献出了自由和生命。”“可是,您没问问您的受害者?” “这是小市民的议论。不过,现在这很难理解,因为革命者都牺牲了,
活下来的是资产阶级分子。热月政变胜利了。” 我记得很清楚,他没跟我们告别,站起来就走了。 让我们回忆一下巴枯宁的《教义问答》:“打入社会各界,包括警察。”著名的社会党人安热莉卡·巴拉班诺娃记下了列宁关于应利用奸细为革命谋 利的一段话,这段话使她大吃一惊:
“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懂得人生?奸细?要是可以的话,我会把他们关在 集中营里,关在科尔尼洛夫身旁套情报。”
不同的说法
先讲我关于马利诺夫斯基的说法。警察得知马利诺夫斯基历史不干净(强 奸、偷窃等等),就讹诈他,要他当情报员。看来,他就打定主意把这一情 况报告列宁。不出对列宁了如指掌的马利诺夫斯基所料,领袖对他过去的劣 迹无动于衷,因为这些劣迹对党无碍。《教义问答》呼吁同匪盗合作,从这 个角度讲,马利诺夫斯基是无罪的。但是,警察局把他逼上了绝路。不能让 他们给“俄国的培培尔”抹黑,因为这样就会给党抹黑。理所当然的是,列 宁想出了一个绝对符合《教义问答》精神的主意:马利诺夫斯基应当同意当 奸细,以便让警察反过来为我所用。当然,后来随着马利诺夫斯基同警察局 相互关系的发展,不得不牺牲“某些同志”。不过,被出卖的是那些最没用 的人。但是,马利诺夫斯基现在给党的事业带来的好处却大得多了。多亏了 警察局,马利诺夫斯基进了杜马,可以毫无障碍地批判专制政权。他还给布 尔什维克报纸《真理报》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