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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涩然。但她还是捡起来,递给了他。
谢石拿在手里看了看,从容地将缠在线团里的松枝慢慢取出来,乱七糟的死结被他点点理顺。
他又指着地上的线圈,“递过来。”
她连忙捧过去。
他的手仿佛带着股神奇的魔力,片刻就将断掉线理好了又重新接上。
天锦默默在旁看着,看着他慢悠悠,从容淡定的模样,心底那股好奇又冒了出来。
“牛大叔,您不像是这别院里的下人。”
“哦”谢石挑了挑眉,抬眸看了她眼,“何以见得”
“反正就是不像。”顿了顿,又说:“不过,您为何能在谢石别院里这样随意”
“谢石”两个字被她轻轻吐出来,引得他手上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脸不红心不跳,淡定道:“我与谢石是故友,借他的别院暂住几日,这个理由充足吗”
天锦心头突地跳,忍不住瞪大眼,“您”
“别怕,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他的。”
说罢竟朝她眨眨眼。
天锦:“”
第97章试探2
有那么一瞬间,天锦是真的被吓到了。猎 文
此人能这么悠闲坐在这里垂钓,身份肯定不简单。她或许猜到他可能谢石的客人,却不想竟是故友。
她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语气里或多或少甚至还带着一丝幽怨,不能否认她其实还抱着拿这种尴尬的处境博取同情心的目的。
他竟全部照单全收了,从头到尾都表现地温和从容,哪怕她说破身份也没见他尴尬。
反而现在她有些无所适从了。
“好了,拿去吧。”谢石将整理好的纸鸢还给她。
天锦心情复杂地接过来,看着他刚毅的面孔,小心翼翼地问:“您真不会告诉他哪怕我想逃离这里?”
“你想走?”谢石意外地抬眼。
天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脱口而出了。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可是没有人能够帮助她,她每走一步都小心谨慎,就怕被人现,心里压抑极了。
说出的话,便是覆水难收了。
她咬着牙,坚定地点点头,“您能帮我吗?”
她黑白分明的眼里带着期盼,直勾勾看着他,好似怕他会拒绝,拿着纸鸢的手不自觉握紧。刚刚被他抚平的燕尾,被捏得变形也却毫无察觉。
这一刻,谢石终于肯定,这女子真的只是单纯的想离开,或许真如她说的那样,她是被迫嫁给他的。
难道一切都是他多想了?想到心思深沉司马道子,他的眉宇微微拧起。
天锦对他坦言,也是一种变相的豪赌。见他皱眉,心口紧了又紧。她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他怎么可能为了她去得罪故友。
她垂下眼睑慢慢拿下披在身上的披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
看着突然被还回来的披风,谢石没有接,漆黑的眼里多了一抹让人看不明白的幽深,“你一介弱女子,离开了这里,要去哪里?”
拿开披风之后,身上的暖意瞬间被凉风吹散。天锦已经麻木了,凉风灌得她心里阵阵寒,却也让她骤然清醒,她知道一切还得靠自己,别人对她没有义务。
谢石没有回答她,反问了一句。
她没听明白,反应慢了半拍。
就听见他薄唇轻启,淡淡道:“把披风披上系好,否则生病了,要怎么离开。”
“您答应了?”天锦终于听懂了他意思,一双眼瞪的大大的,好似不相信一样。
谢石收好鱼具,站起身来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
天锦站在原地,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傻傻笑了起来。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好心人的。
谢石拧着鱼具回了住处,一张脸沉凉如水一般。
打理别院的管事姓刘,恰时正好抱着账本过来,在半道上碰到。
“六爷。”
谢石在谢家排行第六,这声六爷喊的亲切,一听便知是亲信。
“何事?”谢石心情不佳,面无表情地问。
刘管事观他脸色,顿了顿,才拍着手上的账本,“这是今年秋收的账本,六爷可要复核?”
谢石手里还拿着鱼具,顺势就递给他,再将账本接了过来。
刘管事暗暗松了口气,正欲离开,就听他寡凉的声音传了过来。
“送来别院的姨娘可是被下人怠慢了?”
刘管事心里一惊,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锐利的眼。
谢石没等他回答,又说:“让人送些衣物过去。”
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刘管事是老人了,很是精明能干,行事从未有过差池,很得谢石的信任。六房夫人郭氏性情弱软,不通内务,表面管着府中的中馈,实际上她能用的实权并不多。
而谢石公务缠事,不耐烦这些俗事。就算是府上财务账务,也只是大致上翻两翻,就过去了。
真正有实权的,还是刘管事。六房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他管。包括主子,下人吃穿用度。
谢石从前从不过问这些,突然提起,一定是有原因的。
刘管事站在原地风化了许久,总算回过味来了,也记起了那个没被他没当回事的姨娘。谢石虽然没有说什么,可语气里的轻责他还是听得出来的。
他脸色变了几变,世人惯会见风行事,他也不例外。原本以为是个不受宠的姨娘,被人欺负了也就欺负了,如果今日谢石不提及,他早就把这人抛到脑后。
饶是刘管事自认对谢石十分了解,这会儿也有些摸不清他的用意,回去后立即把伺侯天锦的两个丫鬟叫了过去,又让人采办了两套冬衣送过去。
天锦并不知道这些冬衣背后真相,以后不过是身为“姨娘”份例,就算她对这个身份十分不接受,但能过得舒服一点,她没道理去拒绝。
且不说天锦向谢石坦诚后,心里如何打算。
她身处囫囵,度日如年,远在山阴的刘裕每天都过得如同行尸走肉,见不到天锦每时每刻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这日,他终于下定决心,向谢琰辞行。
“你当真决定脱离北府兵?”
刘裕目光沉沉点头,“我加入北府兵的初衷本就是为了天锦,现在反而成了束缚,我要去找她。”
“可他已经嫁给我六叔了。”谢琰迟疑道。
刘裕冷笑,神色有种说不出的冷峻,“她是我的妻子,一辈子都是。”
他的眼里写满决然,看得谢琰心惊肉跳,“你别乱来,我了解六叔,他对司马道子多有防备,天锦在这种情况下被塞到他身边,他肯定不会”
“谢将军!”刘裕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谢郡公如何想与我无关,我只想要回自己的妻子。”
谢琰:“你的心情我理解,可六叔他并不知情,司马道子此举的用意未查清之前,可否请你稍作忍耐。实不相瞒,这位琅邪王对谢氏一直心存不满,捉到机便会大肆打压,他此番行事透着诡异,我不想一时不慎中了他的招。”
刘裕面无表情,“感情谢将军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是我的妻子。我知道谢将军对北朝锦公主用情至深,若她未死,若她也身处这样的境地,难道你要这样按奈不动吗?”
他的话字字诛心,激得谢琰暗暗咬牙,脸色也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何止是按奈不动他不是刘裕,光脚不怕穿鞋的,他身上还背负着谢氏,无法恣意妄为。
若非如此,他与天锦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若非如此,娶天锦的就是自己,有他刘裕什么事!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沉下来,他英挺着俊容染上一层戾气,嘴唇紧紧抿住,握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
“再过两日便是六叔寿辰,到时你与我一同去寿阳。”
第98章争吵
刘裕对谢家与司马道子的恩怨毫不关心。 Δ
他故意提及北朝锦公主,不过是对谢琰不满。这种不满早在得知天锦与那位北朝锦公主长得神似的时候,就有了。
知道谢琰接近天锦的动机不纯,他就没法再坦然面对他。知道天锦还活着,他就更不可能再留在这里了。
谢琰一次次阻止,让他暴躁不已。
可他也知道自己单枪匹马,若谢琰存心阻挡,别说见到天锦,他根本没法顺利去寿阳。
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忍耐。
这种时候,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去相信谢琰的话,天锦的身份敏感,谢石不会碰她。
仅管如此,可一想天锦处境他还是非常的担心,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她身边去,将她纳入怀中。
气温一天比一天冷,寒风刺骨。寿阳城最大的客栈里,客来客往,热闹非凡。
客栈临街的二楼一扇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位身着黄色锈荷花秋袄的女子眉宇含怒,气冲冲指着窗外灰沉的天空。
“沐倾城!你敢对天誓,你没有藏着私心吗?你明明知道公主失忆,身境危险,居然还放任她被迫嫁给谢石为妾!况不说那谢石一把年纪,堂堂的公主怎么能给别人做妾!我看你就是想趁着公主失忆,包揽大权!”
屋内。
沐倾城就坐在一张方桌前,脸色难看极了。
坐在她身侧的辛夷一身紧致的装扮,看着吵起来的两人,十分头疼地揉揉额角,“朱瑾,你怎么能这样说倾城,我相信倾城执意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是不是啊倾城,你快与她说清楚啊。”
朱瑾冷笑,一对杏眼写满了不信任,“好啊,我倒是要听听她究竟为何非要这么作贱公主!”
“够了!”沐倾城用力往桌上一拍,刷地站起来,她冷冷地盯着朱瑾,“你一直对我心存不满,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藏着私心。可这权宜之计,是徐先生提出来的,并非是我的意思!”
朱瑾冷嗤:“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你可有想过有一天公主清醒过来,会因这事而堵心吗?”
沐倾城毫不退让,“亏你跟了公主这么久,到现在还不懂什么是以大局为重吗?我北朝大军被南朝打得溃不成军,到底是因何至此,难道你都忘记了?徐先生传来消息,说司马道子要利用公主对付谢石,他们狗咬狗,我们为什么就不能顺势而行?就算公主清醒过来,她也不会说什么,她恨死谢琰了!”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朱瑾头脑灵活聪慧,可这些年一直都在管理虞美人组织的财务,涉及政务还是不如沐倾城敏感。
但是,就算沐倾城说的振振有词,她依旧无法完全信任她。以前她只是觉得沐倾城心机深沉,颇有手段,有公主在,她还不至于占横独断。但自从淝水一役之后,她就跟变个人似的,没有公主在上压着,一切都是她说了算。
这算什么!
她没好气地说:“反正怎么说你都有理。”
沐倾城不明白朱瑾为何越来越爱针对自己,再好的脾气也会生气。她懒得再跟她解释,“你不相信,但徐先生呢?他是公主敬重的老师,难道你连他的话也不相信?”
朱瑾冷哼一声,“事实证明,徐先生的话也不可全信。他不是说公主受了刺激能清醒过来可事实上呢,你们那样的安排非但没有让公主清醒,反而让公主陷入独境了。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去把公主救出来!”
说着,她当真就往外走。
沐倾城忍无可忍,“朱瑾你够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担心她的安全?且不说司马道子在寿阳安插了多少人在盯着,谢石也不是好惹的!你冒冒失失前去,万一失败,只会让公主的身分暴露!”
朱瑾大怒:“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等着!”
“行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吵了。”辛夷看看这样,又看看那个,她真的很为难。
两人说的都有理,事实上公主的处境也的确很艰难。徐道覆和沐倾城的做法,是激进了些,可万一成功了,公主能清醒过来岂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偏偏却是失败了,才让朱瑾这么火大。
她也挺火大的,可再火大吵又能吵出什么结果,他们应该更团结才行,怎么能起内讧呢。
“哼!”
“哼!”
沐倾城和朱瑾双双撇开脸,对对方颇为嫌弃。
“好啦好啦,大家都是姐妹,何必闹得这么难看。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公主救出来。”
说到这里辛夷又觉得头疼了,她擅武,性情直爽,领兵冲锋陷阵倒是得心应手,但这种弯弯绕绕的阳谋阴谋实在不适合她。
这会儿面前这俩人正较着劲,一副不愿搭理对方的样子,真是让她左右为难。
“倾城,你主意最多,快想个法子,我们要怎么混进谢府去?”
话落,就见朱瑾脸色一变,牵怒地瞪向她,“你问她做什么,她一直主张着按兵不动,顺势而为,你难道没听出来吗?”
“朱瑾!”辛夷也生气了,“你非得这样吗?”
见她沉下脸,朱瑾默默撇开脸,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辛夷这才再次看向沐倾城,一脸期待。
沐倾城被朱瑾撩得十分烦躁,这会儿见她被辛夷压制下去,才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没好气道:“谢府下人这两日进去频繁,我去打听过了,他们是正在为谢石寿辰做准备。”
辛夷双眼顿时一亮,“真是天助我也,如此说来我们要混进去,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么说来,其实你一直都紧盯着谢府的一举一动啊。”
沐倾城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抿唇“嗯”了一眼,双眼往朱瑾身上斜了一眼,又冷哼了一声。
辛夷叹了口气,夹在两人之间,只有充当和事佬了。她扯了扯朱瑾有袖子,“小瑾你看,你真的误会倾城了。”
朱瑾也没有说话,一动不动。
“小瑾你就跟倾城道个歉吧,关心则乱,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朱瑾想在扯回袖子,奈何她抓得太紧,扯了两下没扯动,不由撇撇嘴。再看沐倾城,摆出一副不跟她一般见识的模样,心里十分不爽。
但不管怎么样,这种时候,她们的确应该齐心才成。
“我错了,我不该冲你脾气。但你也有错,你行事独断,什么都不跟我们商量,就擅做决定,我很不高兴。”
说到底,她心里始终只认公主为主。
沐倾城这么拿大,不过是仗着公主不在罢了。
她如此不情不愿,话里话外意有所指,只有辛夷这个直肠子没听出来意谕。沐倾城却不傻,朱瑾针对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过
沐倾城朝辛夷看了一眼,见她一副大家依旧是好姐妹的样子,忍了忍,淡漠道:“是我处理不当。”
辛夷果然松了口气,“好啦好啦,这就对了嘛。我们现在来商议一下,具体行事之宜”
第99章疑心
南朝太元十三年,立冬。 Δ
短短一夜,气温乍然降了不少,彻底进入了水能结冰,大地开始冻结的冬季。
天锦早早换了冬衣,嘴里哈着热气暖手,脚下狠狠跺了几下。从她收到冬衣开始,又6续收到了御寒的炭火,毛毯,被褥之类。
先前伺奉她的两个丫鬟也被换成了两个新面孔,一同来的还有个慈眉善目的婆子,似乎是来替她打量院子的。那破败的窗子也被人重新整修了一番,她住的屋子,被炭火烧得暖融融的。
在屋子里呆着还不觉得冷,一出屋子寒气顿时迎面袭来。只是屋子里的温暖到底是留不住天锦的。
入冬后北风呼呼不停,风势持续不减,已经不适合放纸鸢了。
天锦心焦不已。
新派来的丫鬟和婆子不像之前的那两个懈怠,一直都守在屋子里。她一出来,婆子便朝两个丫鬟使了眼神,她俩也就跟着出来,俨然就是主子带着仆从的样子。
这不是她希望的啊。
如果送来冬衣只是巧合,那这看似护主的仆从却让她不得不怀疑。昨日在湖边遇到的牛大叔是不是将自己想要逃离的心思,泄漏的出去。
可他分明答应她不会说的可现在又算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又烦躁地跺了跺脚,忍不住就朝院外走去。身后两个丫鬟亦步而跟,小心翼翼随伺一旁。
“别跟着我。”天锦不悦丢下一句,加快脚步。
两个丫鬟微微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却没有听她的,还是跟了出来。
天锦走到哪里,她们就跟到了哪里。好似没有看到她排斥的脸色一样,只是悄悄地落后些许,没有紧跟着不放,却也将她看守在视线范围内。
天锦心里十分失望,又懊恼不已,她还是太容易轻信人了。
不知不觉的她又走到了那片湖畔边。昨日还碧波荡漾的湖面,今日已经结了一层晶莹透彻的薄冰。
湖水成冰,天际鸟去无痕,唯有冽冽寒风呼啦啦刮个不停。她裹着崭新的冬衣,身上不觉得冷,可裸露在外面的面颊,被这如刀口似的寒风刺得生疼。
便在这时,远处隐约出现了一道挺直的背影。
天锦双眼微微眯起,心底顿时涌出一股怒气。她搓了搓被寒风吹僵的脸蛋,咬着牙朝着那个方向大步奔去。
天寒地冻,风又大,实在不适合在室外久待。
可谢石还是出来了。
昨日他冷着脸离去,让人去把天锦的背景彻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