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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身上的那股风流气韵又回来了,他两眼一弯,厚薄适中的唇上荡出一记令人目眩的笑容。
“秦妈妈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多说,想必你也该心知肚明……”
秦妈妈也笑,风情无限,“明人不说暗话,我秦柔娘是个守规矩的,只要不祸及我这归香苑,一切都好商量。”
“如此甚好!”
秦妈妈眸光一转,“胭脂,带天锦下去梳洗,好生伺候着。”
胭脂神色几番变幻,终究还是走上前,“天锦姑娘,婢子扶你……”
天锦被扶走,在刘裕温柔凝视的目光下,三步两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刘裕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秦妈妈,眼里藏着一丝玩世不恭,“不知秦妈妈要多少银子。”
秦妈妈笑得眼都眯成了一线,娇嗔了他一眼,缓缓伸出五个手指。
“五百两?”
秦妈妈摇头,“刘公子真会开玩笑,冯二爷欲娶天锦给得便是五百两赎金。我收了银子却给不了人了,也不好交待啊……您说是不是?”
刘裕:“秦妈妈开个价吧。”
秦妈妈再笑,“这个价,可不好开呀。总归天锦这小丫头,不是我的人,倒是平白的让我担了些怨怼。刘公子若真有心,不如与我那相好的死鬼,好好谈谈?”
刘裕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秦妈妈料想他也不敢在此闹事,指着楼上吴问的隐身处,“你瞧,他就在那里呢。”
刘裕不由望去……吴问恰时探出半截身子,并朝着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这样的场面,刘裕自然不会怯场。他双眼一眯,抬步迈上楼。
雅阁内。
天锦卸了妆,换下一身红艳的喜服。折腾了一夜,她又累又饿,胭脂将她送进房,又送了些糕点进来。
再次被调派到天锦身边伺候,她的心里复杂极了。
天锦显然也很抗拒,“你下去吧,我不需伺候。”
胭脂正愁着找不到离开的借口,闻言反而松了口气,她退到门外,合上门时又朝着天锦看了一眼。
忍不住问:“非若小香诱你签下卖身契,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你就不恨她?”
天锦先是一愣,唇边渐渐蔓延出点点笑容。
被冯二爷娶强时,她的确是怕过怨过,直到遇到了阿裕。若没有经历此劫,她与他又怎么可能会有交织。
看着天锦身上透出一股妍丽娇人的气息,胭脂突然间觉得似乎有些懂了。
她微微垂眼,“小香在被带出归香苑时,已经咬舌自尽了。班主让人用草皮裹了她的尸体拉出去葬了……在这样的地方别再谈什么真心,真心只会害死人。”
话落,她又补了一句,“若那位刘公子为你赎身……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门被缓缓合上。
天锦乍然听到小香死讯,整个人都不好了。
明明不是她的错……
天锦眼睛闭了闭,又猛地睁开,有心想要替她讨要一个说法,可是现在,连她自己都还陷在这片污浊之中,又能如何。
窗台上还摆着两盆虞美人,正是花期,花开得十分热闹。她仿佛还能看到,小香捧着花盆惊喜又羡艳的表情。
“天锦姐姐,你瞧,这花开得多好看。”
小香……
天锦眼睁睁看着她的笑容,在眼前化成泡影。心底的愧疚越发郁浓起来,若是早知道会害得小香丢掉性命,她说什么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逃掉的。
晨曦初绽,大地光明重现。
归香苑里某间雅阁内,倏尔泻出一段委婉悲凄的琴声。
隔着不远的另一个雅房内。
吴问手里拧着一壶上好的桂花酿,酒酿入杯,香醇扑鼻。琴声传出来的一瞬,他的手微顿了顿。
突然就笑了,“刘公子觉得,在下开的这个价码可是值了?”
刘裕双耳之中,全是若即若离的音波,他抄起酒杯一口饮尽。
“如此佳人宛若至宝,吴班主不愧是个雅人,在下定会妥善安排好一切,如期来迎娶!”
第20章 太巧
广陵城禁令被撤下去。
投奔而来的难民已被妥善安置,连街头的地痞无赖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尽矣。行旅商客开始车来车往,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归香苑里发生的闹剧,成了茶后闲聊的热谈。冯二爷吃了一记闷亏,怄了一肚子的火,连着好几天食不下咽。
这一日,天气正好。
远在建康皇城的冯婕妤突然修书一封,寄了家信回来。冯婕妤乃冯二爷嫡亲长姐,拿到家书,他闷得几天的火气才稍稍消减。
待打开书信,冯二爷的双眼立即就直了。
冯家这位婕妤娘娘,在宫中颇为受宠,偶然从晋帝嘴里得知北朝锦公主在淝水一带失踪的消息。晋帝对这位北朝的武神十分忌讳,恨不得立即将她抓住。
冯婕妤信中言明找到这位锦公主,便是大功一件,休书一封让广陵冯家暗中查探。
冯二爷刚被谢琰灭了威风,若能得此一功,还怕扳不回颜面?他心中一喜,眼里放大光彩,连忙抖开夹在信后的画像。
“这……”他仔细辨认片刻,感觉莫名眼熟,随手就招了位家奴过来,“你且看看,这画像里的人可是在哪里见过?”
家奴盯着画像,心中大动,“二爷,这不就是那位吗?”
“哪里?”
“您新娶的十九姨娘啊。”
“混蛋!二爷我怎么可能会娶个敌寇做姨娘!”冯二爷勃然大怒,抬脚就朝着家奴踹过去。
家奴不敢躲闪,扑通一下趴在地上,哀怨道:“二爷,她真是归香苑那位……”
听到“归香苑”三个字,冯二爷顿时又不痛苦了,脑里子不由闪现出天锦那张漂亮可人的脸蛋,这才有所醒悟。再往画像上仔细辨认,上面画的不是天锦又是何人?
冯二爷突然一个哆嗦,脸色大变,“快!快去准备笔墨。二爷我这回奇功一件,这顿委屈可算不是白挨的了。”
家奴对他的喜怒无常早已习惯,也不敢问缘由,立即跑下去准备。
冯二爷举着信,心情大好,仿佛已经看到威风慑人的谢琰跪在他脚下做低伏的画面……
此时此刻,毫不知情的谢琰,再次现身归香苑。
秦妈妈闻讯迎出来,捂嘴轻笑,“谢将军大驾光临,看中了哪位姑娘,尽管开口,包您满意。”
谢琰今日穿着一身玄色云纹便服,宽袍长袖,风雅翩然。一头如墨青丝由着玉冠扣在头顶,优雅贵气简直是浑然天成。
他目光清淡地扫了秦妈妈一眼,幽幽开口:“秦妈妈上回说要请客,不知还作不作数?”
秦妈妈满脸的笑意被他这么一问,僵了一僵,上回那样的场面,她为了圆场,倒是说过这样的漂亮话。
只是那样的场面话,又有几个人当过真?她没有料到事隔几日,谢琰不仅还记得,居然还上门讨饭债来了。
真是……真是奇葩得很。
不过秦妈妈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反应过来,笑容再次堆上来,甩着帕子不依的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戳了两下。
“谢将军真会开玩笑,我这归香苑还能少您一顿饭不成?”
谢琰不喜她的挑…逗,眉头微拧,正欲避让。
秦妈妈却冲着他抛了个媚眼,冷不丁依偎到他的怀里,“谢将军不穿军服的模样真是俊秀又儒雅,让人看着就情难自禁,您若愿意经常来呀,归香苑包您吃饱喝足,神精啊倍儿爽……”
她这声“爽”音刚落,谢琰已经撤开,眸色瞬间沉下去,“不必了,今日由我做东,秦妈妈不妨派人去将刘公子请来。”
话毕,也不等人引路,大步迈上楼。
秦妈妈咬咬牙,上回就感觉此人难缠,今日有心试一试深浅,岂料他竟如此不解风情,倒让她不免尴尬起来。
她抬手招来仆从,“去将班主和刘公子请出来。”
说来也巧,今夜刘裕恰恰就在这归香苑中,根本不必刻意外出去寻。
刘裕这些日子一直忙碌,自那夜设计天龙帮未遂之后,他便发现谢琰在暗中清扫广陵。不少的暗势力几乎都被连根拔起,甚至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
谢琰手段老道,不愧是领兵之人。刘裕虽然不明白那晚谢琰为何放过他,但他不想往枪口上撞,回去之后,便将势力收拢,九峰寨从此低调起来。
今夜进城,只因跟吴问事先有着一个约定。
两人正是把酒言欢,雅房就被人敲响了。
“什么事?”吴问笑容一收。
门外,仆从低声道:“谢琰将军来了,秦妈妈请班主出来应酬一二。”
吴问不由抬眼看刘裕。
“这么巧?”刘裕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嘴上虽然这么问,心里却琢磨起谢琰此行的目的。
他才不相信,事情真会这么的凑巧。
吴问:“刘公子不妨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刘裕却摇头道:“只怕他是冲着我来的。”
他今晚悄悄入城,原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看样子并没有逃过谢琰的眼线。
吴问叹道:“自从此人开始肃清广陵,这暗道上的生意就不太好做了,否则我又岂会麻烦于你。”
刘裕只是笑笑,不予置否。
那晚,他有意替天锦赎身。吴问不要他的钱财,却托他押运一箱琴具去建康,作为报酬,他会将天锦的卖身契交出来。
吴问此人,刘裕回去后倒是悄悄查过了。
此人表面上是个名不经传的乐坊班主,与这归香苑的**子还有一腿。可事实上,他的根基却在建康。
建康乃是皇城脚下,不论吴问此举有何深意,刘裕都不想知道。道上有道的规矩,他既然答应了派人护送,便不会过问原由。
反正此事过后,他与这归香苑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走吧,”吴问率先起身站了起来,“我们去会会这位威名远扬的大将军。”
刘裕随手将酒杯一掷,“怕就怕来者不善。”
两人相视一笑,却各怀心思。
等他们去了谢琰所在那间雅房,却发现雅房内竟不止谢琰一人。
“丫头?”刘裕一眼看到抚琴的天锦,眉头微皱。
听到他熟悉声音,天锦立即按住琴弦停了下来,一脸欢喜,“阿裕。”
“你怎么在这里?”刘裕问,随即又转身看向吴问,“吴班主,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让她出来迎客。”
“这……”吴问也是一脸不解。
天锦见他想岔了,连忙扯着他的袖口,解释道:“阿裕,你误会了……”
“的确是误会。”谢琰缓缓抬头,“谢某今日来此,不过是为了上回应允的一顿饭。刚才上楼,巧遇了天锦姑娘,便邀她同往了。刘公子,不会介意吧?”
第21章 同席
天锦话未说完就被他截了过去,只得抬眼去看他。他这翻解释倒是十分清楚,只是那语气未免有些挑衅。
她不由蹙起眉头,也不知阿裕听了会不会多想。
刘裕早料到谢琰是冲着自己来的,天锦的担心倒是多余,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恰恰挡住了天锦半个身体。
他笑道:“能跟谢将军同席,荣幸极了,在下怎么会介意。”
谢琰嘴唇微勾,“请坐。”
刘裕便朝吴问看了一眼。
谢琰幽沉的视线朝天锦看去,“天锦姑娘也坐。”
上次一别,天锦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刘裕,此刻挨着他站着,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听到谢琰的邀请,人还未动,手就被握住了。
刘裕低头柔声道:“坐我身边。”
当着外人的面,天锦有些害羞,白皙的脸颊悄悄染上一抹红晕,却没有挣开她的手,由着他牵过去。
谢琰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眸色沉了又沉,却突然笑了。
“广陵城最有名的酒楼当属未茗楼,谢某特意请了未茗楼里的厨子做了些拿手特色菜,这会儿也该送过来了。”
席上几人顿时都有些意外。
谢琰也知道自己来的突兀,却不再解释,端起酒杯送到唇边,由着他们去猜测。
说话间,秦妈妈领着未茗楼的几名小厮走进来,小厮手里都提着食盒,不用吩咐即刻将饭菜摆好。
佳肴入桌,每一样都精致的勾人食欲。
秦妈妈又让人送了些酒,然后挨着吴问坐了来。眼波一转,侃笑起来。
“谢将军出手真是阔绰,这未茗楼的厨子是出了名的难请,柔娘早就想尝尝,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谢琰放下酒杯,“秦妈妈请吧。”
秦妈妈也不客气,举筷挑了盘中的八宝鸭,尝了一块,“嗯,不愧是出自名厨之手,这肉酥而不腻,香浓入口,果然好吃。”
谢琰莞尔一笑,目光微闪,“天锦姑娘怎么不动筷,菜不合口味?”
天锦被他点名,这才拿起筷子,温和笑道:“谢将军如此盛情,天锦一时被这满桌子的菜,迷了眼,也不知该挑哪道菜下口了。”
她说的恭维,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可谢琰却看得出来,她的笑容与昔日已经大不相同,疏离得让他心里一阵一阵的发痛。
她果然已经完全都不记得了……
谢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些东西全都是她从前爱吃的,放在以前,她只要拿鼻子嗅一嗅,就知道哪道菜是经了他的手,可如今她却……
谢琰再次端起酒杯,和着酒水将心里的苦涩强咽了下去。
“阿裕,你也尝尝。”天锦夹了块酥卷放到刘裕碗里。
“能得谢将军款待可是件稀罕事,这种机会不常有,咱们的确该多吃点。”刘裕也替天锦夹了块桂花鱼,还细心的将刺挑了去。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似乎只有对方。这腻歪的劲儿,连秦妈妈看了都觉得心头发麻,更别说单只形影的谢琰。
“咳……”她拿起酒壶,给谢琰续了一杯,笑道:“刘公子有佳人在侧,艳福不浅,不如柔娘唤个姑娘进来陪陪谢将军如何?”
谢琰沉凉的目光再次朝天锦扫过去,却又很快撤开,他的嘴角扯出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
“听闻归香苑有位美艳绝伦的红姑娘,不如就唤她进来吧。”
他这般爽快应下,秦妈妈反而不适应了。方才在楼下还是坐怀不乱的君子模样,感情是嫌弃她啊。
她噗嗤笑出声来,“倒是我的不是,这就去把红姑娘给谢将军领过来。”
红玉这段日子十分难捱。吴问处置叛主的小香时,一点都没有手软,她心里虽然觉得畅快,却又忍不住后怕起来。
她设计天锦的伎俩怎么可能逃得过吴问和秦柔娘的眼。归香苑依旧热闹,可秦妈妈却灭了她的灯笼,不再让她迎客,没有重罚不过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她罢了。
被关起来的这几日,足够她心慌意乱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有这等大好的机缘降临在她身上。
得知要去侍奉谢琰,红玉焚香沐浴,好一番打扮。等她进了雅阁,发现天锦居然也在,脸立即就僵了。
谢琰今日来意本就让人摸不着头脑,秦妈妈有心试探却不得其法,好不容易谢琰自己松了口,偏偏红玉姗姗来迟。
见她还杵在门口,不悦道:“谢将军点名要你伺候,你却让人一番好等,还不赶快过来赔罪。”
红玉一个激灵,连忙拿着酒壶靠过来,看着他如雕刻般英挺的脸侧,眼里多了份惊艳,“谢将军,红玉来迟了,这就自罚三杯。”
若是寻常的恩客,美人在侧,早就抱得暖香入怀,这赔罪的罚酒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谢琰握着酒杯没动,反而拿眼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便是这水光浅涌的一眼,瞬间叫红玉移不开眼了。
“不是要自罚三杯,怎么不喝?”谢琰问。
红玉两颊瞬间涨红。
谢琰仿佛这才明白过来,眉梢微微一挑,就将她手里的酒杯接过去,“美人怕是不胜酒力的,还是谢某喝吧。”
他拿着酒杯抵至唇边,眼眸微微一抬,坐他对面的刘裕正与天锦垂头交谈,也不知说到什么风趣的事情,惹得她眉眼弯弯,眼里闪亮灼目。
转瞬间,又见她娇羞地点点头,如雪的面色,渐渐染出一层滟滟红霞。
刘裕神色微动,大手覆到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握,随即又很快松开了。
谢琰苦笑,抿唇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刘裕清了清喉咙突然站了起来,“今日得谢将军款待,在下不胜感激。一个月后我将与天锦在此大婚,还请谢将军务必赏脸,来此观礼。”
说着,他又温情脉脉朝天锦看去,“也算替在下与天锦做个见证……”
谢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好在酒杯里的酒水已经饮尽,饶是如此,酒杯还是滑到桌上翻了过去。
“抱歉,刘公子婚讯来得突然,谢某失礼了。”
刘裕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并未察觉他的不对,反而心里涩然起来。
谢琰已经站了起来,视线不由自主再一次落在天锦身上,目光定定,“天锦姑娘一舞成名,谢某倒是有所耳闻,不知是否已经赎回了自由身?”
天锦的卖身契还捏在吴问手中,乍然被问起,身体微微一僵,心里的旖旎羞涩顿时散得一干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