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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出口,天锦反而更回坦然了。她说:“从司马道子府上逃出来之后,你中了毒,昏迷不醒”
刘裕听着有着糊涂,“我以为不过箭伤罢了,竟不是这样么?是你让人瞒着我的?”
天锦点头承受,“我不过想让你安心养伤。既然毒已解,也就没有要说必要。”
“没有必要你是这样想的?”
“是。”
他逞强中毒,差点送命。告诉他又如何,不过是让他感觉到难堪罢了。她之前身陷混沌时,满以为他是念及断笛是他们的定情信物,才不顾重伤回头去找。
后来却明白,他其实早已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早就知道了她与谢琰这间的纠葛,才会那样反常。
她刚刚清醒,等待她的头等大事,便是让残存的虞美人重新运作起来。国仇家恨与儿女情长,她选了前者。
一方面她的确是恨,很恨很恨。另一方面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与身边多出来的驸马相处。
等她想要同他说的时候,他却已经知道了。
天锦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
还有什么想要问的这话听来实在刺耳。就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一样。
刘裕郁沉地闭上眼,脸色时青时白。自从得知她的身份非比寻常,他就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的。她一点点的转变,他又如何不知道。
可他不愿意去深想,刻意找着事情,让自己变得忙碌起来。前夜,她在他房里等他,他欣喜若狂。一夜贪欢,满心里都是浓浓的幸福感。
今日他特意跑到酒楼,花了一天的心思,终于叫他学会了做那道鱼。欢欢喜喜回家,想要做给她尝尝。
他那样费尽了心思,想要讨好她。
她却只有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她这是早就打算要与他生分了吗?她可是想重新回到谢琰身边去?
刘裕越想越揪心,心尖儿都在疼。
“天锦”他缓缓开口,声音略显干涩,“你可还当我是你的夫君?”
天锦瞬间松了口气,她就怕他不问,那才叫糟。
她唇角微勾,“既然已经成了亲,你我便是夫妻,你就是我的驸马,我的夫君。”
刘裕的心,便在她轻软的声音里狠狠一颤。他原以做好准备,等着她将自己判作死刑。
可她含笑的样子,明媚如春日桃花般,十分好看。他有些没反过应来,好半响才觉得心中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暖融融。
见他久久不说话,面上浮出几丝茫然和懵懂。天锦以为他没有听清楚,眉宇轻轻一拧,朝他走近了两步。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朱瑾他们日日唤你为驸马,并不是白唤的。莫非,你不想同我作夫妻了?”
天锦个头在北朝女子中并不算高挑,却比南朝的一般女子都要高半个头。此时两人站在一处,她却只齐他的下巴。
金乌西坠,霞灿似锦,一抹余晖由他身后的门里斜倾进来,他的面孔都掩在暗沉里,她却看到他越来越明亮的眼。
那灼人的光芒,看得她十分脸热,心知他其实已经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只是身为北朝公主,身经百战,骄傲不容她退缩。她便也看着刘裕,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刘裕的心被烫慰,原也想趁机与她说些亲近的话。可一想到,她到底不同一般的女子,一派光风霁月,早不似从前那般会在他面前展露娇羞。
他略有失望,却也知道今非昔比,便歇了那股旖旎的心思。
“我方才在外头,听闻你似要出手对付司马道子,可有把握?可需要我”声音一顿,他又自嘲似地笑了笑,“是我多虑了。”
天锦没料到他会突然转移话题,微怔了一瞬,又想了想,如实道:“我要对付不仅仅只是司马道子。”
他既然已是她的驸马,总有一天会知道她在谋算些什么。与其日后再生嫌弃,不妨今日一并敞开将话说清楚。
刘裕不解:“除了司马道子,你还想对付谁?”他见天锦面色平静无波,心中不由得一惊,又有些不敢相信,“莫非你还要对谢家出手?”
天锦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说:“虽然你我已夫妻,可你到底是南朝人。这些事,你心里清楚便好,我并不想将你卷入其中。”
这下子,刘裕心中敞亮了,很是震惊,“难不成,你还想对南朝你报复整个南朝?”
天锦:“不错。”
刘裕深觉不妥。他虽然只是一个无名之辈,却也知道这其中的汹涌。淝水那一战,他虽然早有耳闻,却并未亲眼见过,无法体会天锦对复仇之切。
劝道:“南北之争,虽在所难免。我知道你当初败的不甘,可北朝难道只有你一个公主?你何苦要将这些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她是公主不错,是千金之躯。战争何其残忍,北朝就没有男儿了吗?
刘裕望着她纤细的身姿,心里又怜又疼。若她愿意,他宁可替她承受,也不要她把他摒除在外。
天锦冷眼看着他,嗤笑:“我的确败的不甘。”若非南朝谢氏手段阴损,她何至于一败涂地?国仇家恨,皆因她而起,要她抽身简直就是笑话。
没有经历过她所承受的痛苦,怎么能有资格劝解她放下?她一开始便没让刘裕涉身其中,看来是十分明智的。
刘裕不察她心里变化,软着声音又道:“生逢乱世,非你我所愿。新帝才刚即位,战火已经四起。天锦你看,不必你出手,南朝便已内乱。我只想要你好好的,我们安心过日子,可好?”
“不好!”
第213章 刘氏
“不好!”天锦的声音十分冷厉,看着刘裕的眼神里也有微微的失望,“此仇非报不可,你若不喜,只当不知。”
刘裕:“”
他料到想要她放下心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却不想她的态度这样强硬。他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了,“你从前不会这样疾颜厉色,如今却是变得不同了,是我奢望了。”
说着他便倒退一步。
天锦眼底的冷意还未褪去,见他转身欲走,也未拦着。只在他身后,幽幽道:
“从前的我,如今的我,都是我。阿裕,你不能这样自私。”既想她是那个失忆的天锦,却不愿接受她从前种种。
他这是妄想将她的曾经过往都剥离掉,可他难道不知,如果没有曾经的那些过往,她如何会变成失忆的天锦。倘若要她舍弃从前,那他也算是从前的,难道也要一起舍了?
刘裕往外走的动作一滞,身体也僵了僵。
终究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等他晚上再回来,房里漆黑一片,已无人在灯下等他。借着酒气,他义愤难平地踢翻了凳子,倒入床榻。
被褥间似有若无馨香钻入鼻间,熟悉的味道令人双眼发涩。
她竟嫌他自私
他自私吗?是的,他是自私的。这天下间什么事情,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诚如当初的九峰寨,他不也是说舍就舍了?
唯有这男女一事,他若不自私些,如何将她留在身边?
夜已经深了,街道上萧索迷离早没了人气。过了惊蛰,天气已经越来越暖和,雨水渐渐的也多了起来。
就着黑暗,刘裕迷迷糊糊的听到了雨点打落窗棂的声音,隐约间或许还伴着虫鸣。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挣扎着起身,刚迈了两步就踢到了什么。刺耳的声音,令他越发气闷,摸到了茶壶猛灌了两下,狠狠摔了出云。
茶壶应声而碎,他便在这破碎的声音中重新倒入榻上
天锦就住在隔壁,一墙之隔。这样寂寥的夜晚,她根本还没有睡下,隔壁发出来的声响皆灌入她的耳中。
“驸马这是谁惹他了?”
问出这话的人是朱瑾。先前她被天锦派去查刘裕的背景,今晚刚刚回来,与刘裕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
还没来得及向天锦回禀,刘裕就踢门进屋了。
天锦没吭声,只是伸手将灯台移到跟前拨了拨灯芯。
朱瑾目光的在她身上流连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双眸中的光芒微微的诡异。
似乎是被她盯得不耐,天锦屈指叩了叩桌案,不悦道:“让你查得事情查得怎样?”
说到正事,朱瑾连忙正色。
“回公主的话,驸马他咳,先前倒是属下们小觑了刘驸马。”
天锦微微抬眼:“怎话怎讲?”
朱瑾:“属下动用了虞美人消息查出刘驸马,乃是楚王刘交之后。”
天锦一愣,十分意外,“楚王刘交可是汉高祖刘邦的弟弟楚王刘交?”
朱瑾忙不矢点头,“正是。”
天锦的手又在桌案上叩了叩,她一直以为刘裕身世平凡普通,让朱瑾去调查,只是想替他安置好家人。却没有想到,查出来的结果,大大出人意料。不过既然是出身帝王之后,官宦世家,怎会如此贫寒?
她问:“驸马的亲人可还在?”
朱瑾犹豫了一瞬。
天锦:“莫非他已经没了亲人?”若非是孑然一身,无人帮衬,怎么沦落至此。
朱瑾道:“驸马并非没有亲人。只是”
天锦:“只是什么?”
朱瑾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一卷厚厚的卷宗,“公主还是自己看吧。”
虞美人消息遍布天下,专门收罗各种消息。天锦记忆恢复之后,这只消息很快又完善了起来,只要是她想知道什么,立马就能捧上来。若非是刘裕的身份特殊,需得反复调查,朱瑾也不会这么迟才回来。
却原来,当年汉高祖刘邦封了小弟弟刘交为楚王,赐了彭城给他建都。刘交之后的刘氏有三支,分别是彭城的丛亭,绥舆和安上三里。刘裕祖上属于绥舆主这一支,倒也昌隆兴旺了好几代人。到了王莽灭西汉时,刘氏阳城的侯国被废除,绥舆的这支刘氏家族就从宗室子弟,被降为平民。
天锦看过后恍然大悟,暗道一声:难怪
见她看完,朱瑾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继续道:“驸马先祖居于彭城,他的曾祖父为了躲避战乱,举家迁居到丹徒。历经几代,刘氏一族在丹徒已经十分有名气。据悉刘父乃是浣风楼的楼主,只可惜死于一场暗害。”
“暗害?”天锦惊讶地挑起眉梢。
朱瑾:“不错!这种江湖帮派多有争斗,刘氏在丹徒地位超然,惹了小人眼红也是在所难免。”
天锦又问:“浣风楼现在落在谁的手里?”
“在刘裕的弟弟刘道规手中。”
天锦心中一松,“他竟还有个弟弟。”
朱瑾:“是两个。驸马的生母在他出生后不仅病逝,刘父当时在仕,为郡功曹。洮阳县令萧卓十分赏识他,便将女儿萧氏嫁给他做继室,萧氏育有两子,便是驸马的弟弟。至于刘父后来何故丢官,成了浣风楼的楼主,只怕也只有刘家人知道了。”
说完,她又想到什么,“对了,驸马是在刘父死后,才离家的。”
天锦听了久久无言,她放下卷宗,没有再问下去。她生在皇室,最清楚内争暗斗的伎俩,既然刘父是被人暗害的,她少不得会多想。
她道:“既然驸马这些年不曾归家,也从未提及亲人,想必是不想本宫插手去管。既是如此,就罢了。”
朱瑾:“浣风楼也不管吗?”
天锦想了想,“派人盯着便是。”
朱瑾:“喏。”
天锦又说:“夜深了,该歇了。”
这一夜,天锦便与朱瑾一道歇在偏房。
夜里沉寂,夜色正浓。
身侧的朱瑾早撑不住倦意沉沉睡去,天锦却是辗转了许久才闭上眼,脑中盘踞的东西太多,纷纷扰扰太杂乱
第214章 取代
翌日。
天锦醒时,天已大亮。睡在隔壁的刘裕一大早已不见踪迹,她面色沉沉地用过早膳。
正想着是否该将他寻回,朱瑾推门而入,“公主,徐道长来了。”
徐道覆依旧是道士打扮,目光奇亮。他随着朱瑾进屋,恭恭敬敬朝天锦见礼。
天锦上前虚扶了一把,笑道:“先生今日前来,可是琅邪王府有好事了?”
徐道覆就势起身,神态适闲地捋了捋胡须,亦是笑道:“公主之计果然妙哉。老道依了公主的意思,暗暗帮扶元显世子得势,那元显世子看着是个混世魔王,倒也十分有手段,虽说王府还是他会稽王的,可实权却已经到了世子手中了。”
“哦?司马道子可有什么反应?”虽说这本在她意料之中,但司马元显这么快就上手了,倒是很让她惊讶。
她一面说,一面引着徐道覆坐下,朱瑾直径上前,为两人斟了茶。
徐道覆:“司马道子虽然人在建康,怕是已经知道王府里的变动。此人老谋深算,目下为止,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天锦闻言略略思忖了起来。
见状,徐道覆也不言语,举袖饮了口茶,抬眼四下环视了一番。这座二进的屋宅并不大,他进门时就注意到里面很简陋。就连天锦用的书桌也是临时搭的,房四宝倒也不缺,却无一件能令人相信,这是一国公主所用之物。
不过,天锦似乎并没有打算要搬离此处的样子
这间屋子也就方寸大小,徐道覆几眼就扫完了,还不见天锦示下,只得开口问道:“公主可是觉得什么不妥?”
天锦面色淡淡的拂了拂袖,“司马道子的确是老谋深算。王恭因他而举事,又是在新皇登基之初,这种时候他敛去锋芒,韬光养晦是明智之举。你在此时帮扶司马元显上位,岂知他是不是正求之不得。”
徐道覆捧着茶杯的手一滞,“公主的意思?”
“先生觉得这对父子的关系如何?”
“形同水火。”徐道覆想也不想,脱口而答。
天锦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如果司马元显能够上书罢免了父亲,取而代之,岂不乐哉?”
“这”徐道覆心里一惊,放下了茶杯,迟疑道:“可他们毕竟是父子,元显世子会答应吗?”
天锦执起茶杯,“这就要看先生的能耐了。”
徐道覆静望了她一会儿,见她一副从容适闲的模样,眉头都皱了起来。
“元显世子也仅仅只是世子,怕只怕就算他肯这样做可若司马道子失势,因着这父子的关系,他多半也是要受到牵连的,又当如何立足朝堂?”
“砰!”天锦利索的将茶杯往桌案上一掷,“这还不简单!我便送他一个立足之功!”
徐道覆顿了下,讶道:“还请公主示下。”
天锦眸光一厉,冷然道:“想必本宫心中所想,先生也猜到了一些。本宫既然能挑动王恭起事,便也能再将他压制下去。”
徐道覆又是一惊,“公主这是要舍弃王恭?”
“从未得过,何谈舍弃?”天锦摇摇头,目光幽幽的看向外头,“王恭此人并不可用。”
就辛夷传回来的消息,那王恭自恃才能和家族地位,又成功弄死了司马道子的得力臂膀,很是洋洋得意。
如今更是对司马道子步步紧逼,趾高气昂,俨然一副胜力在握的姿态。这样的人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况且她也从未打算要将此人收于麾下。
话虽如此,徐道覆却不赞同地皱起了眉,“一旦王恭被压制下去,这局势可就变了啊。”
天锦笑道:“先生不必担心,南朝局势大定也只是暂时的。”
“可是”
徐道覆还欲再劝,却被天锦抬手制止。
“先生先回去,若有什么动作,本宫自会派人知会于你。眼下,就这么办吧。”
徐道覆便不再说话,起身告辞。如今的天锦俨然就是昔日运筹帷幄的锦公主,可是却又有那么一点不同。至于这个不同倒底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只是这一计是险计,徐道覆心里七上八下,将要迈出宅门时,被追上来朱瑾给拦下来。
“徐道长留步。”
徐道覆心里正是踌躇惘然,看到她便如同看到救星似的,一时竟激动的胡须都翘了起来。
“朱瑾姑娘,你可知道公主她到底是何意?”
朱瑾笑眯眯地递了一副丹青过去。
徐道覆:“这是?”
朱瑾:“是沐首领的画像。徐道长将这画带回去,交给司马元显,告诉他王恭与北朝虞美人勾结,便能坐实这叛国的罪名。”
徐道覆:“可如此一来,元显世子就能确定公主的身份了。”
当日,天锦一行人住进司马元显的清宸院,沐倾城可是在天锦与刘裕大婚时露过脸的。
若把她画像带回去,岂不是明晃晃告诉司马元显,虞美人就在他身边?
朱瑾依旧笑眯眯的,眸子里晶晶亮亮,“道长无需担心,公主自有主张,你只要依计行事即可。”
徐道覆:“可是”
见他还在纠结,朱瑾也是十分的无奈,她摊摊手,“道长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那王恭赶着新皇登基即位之初,便揪着司马道子不放,天下人都看着呢。就算新皇懵懂,可朝臣不笨啊。司马道子这些年专权独断,早就引得群愤,这个时候必定少不了一些落井下石吧。公主此时,将王恭的这个把柄递到司马元显面前,他岂有不抓紧的道理。姑且不提昔日种种,而今公主的这份人情,他势必要欠下。先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