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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生气。但也是少有的没有来由。
我只好先开口:“大概是没叫它的名字,它也不怎么听我的话。”
他终于掀了掀眼皮,却到底没有看我:“云豆。”
连名字都想好了,看来是真的打算留下这个小家伙。“好的,我记住了。”这时候也不好往刀尖上撞,我只能向他微微鞠躬,暂时先回去准备午餐,“那么,我先回去一趟,做好午餐送过来。”
幸好他还不至于彻底将我视为空气,不冷不热地应了声算作回应。
等我带着午餐回到病房,云豆又唱起了校歌。它圆滚滚的身子稳稳站在云雀恭弥的膝上,边唱边张开翅膀,可惜还是没能在高音部分找准调子。他看它表演,嘴边倒是少见地带着点笑意,脸色也转好了不少。
只是见我进来,也仍旧对我爱理不理。哪怕是打开便当盒发现全是自己最喜欢的菜色,他也没有任何满意的表现。
到底是在生什么气呢?
我叹了口气,不好问他,便转身收拾床头柜上的杂物。除了风纪委员,还有几个并中的学生代表送了些水果和鲜花过来,表示对风纪委员维护学生安全的感谢。我把鲜花整理好,想要搁进灌了水的玻璃瓶里,倒是碰巧发现其中一束特殊的康乃馨。
附着的卡片上是简单的祝福,但不像其他卡片,这张卡片上的署名只有一个。
池田乡。
从字迹和语气上来看,应该是女孩子。
仰慕者吗?
我盯着卡片上的字迹瞧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眼熟。却难得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看到过。
于是趁着去开水间打水的时候,我顺道去了草壁哲矢的病房探望。大致询问了他的伤势,我瞥了眼他床头的慰问品,便顺口一提:“收到了很多慰问品么?恭先生那边也是呢。还有女孩子单独送来的花,看来风纪委员会在并中的声望不错。”
“女孩子单独送来的花?”他还没有安上假牙,说起话来难免有些含糊,稍愣一会儿后忽然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释:“啊这个……伊、伊藤小姐你别误会!委员长没有跟任何女性发生不正当关系!”大抵是慌了手脚,草壁刚这么说完又连忙改口,“不不不……不对——我的意思是,委员长没有跟任何女性走得太近!他对所有并中学生都一视同仁!”
似乎是误会了,傻孩子。不过就这种反应来看,就算知道点什么,草壁也是不会说的。我便没再问下去,回到了云雀恭弥的病房,收拾饭盒。
好在即便是在生我的气,他胃口还是不错的,把午餐全都吃完了,坐在病床上看书。云豆歪着脑袋在他左肩上歇着,偶尔眨眨眼去瞅他手里的书,倒也算是安静。我收好饭盒打算拿去清洗,原以为他会沉默到底,却没想到刚转过身便听到了他的声音:“阿诺德。”
我动作不自觉一顿。回头看他,恰巧见他翻了一页手里的书,抬眼对上我的视线,漆黑漂亮的凤眼就这么看着我,仿佛随意一瞥就要看进我的眼底:“是‘云雀’的意思?”
我愣了愣,而后才笑笑:“Alaudi在意大利语中是‘云雀’的意思。”想来他多半就是为了这个在生气,我便顿了顿,又告诉他,“我最敬重的那位先生……也就是您的祖先,他的名字就是阿诺德。”
他得到回答,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只稍稍打了个呵欠,转而又垂下眼睑去逗云豆,懒洋洋地哼出一个单字音节,“就是他么。”
微微颔首,我拿上便当盒,离开病房去清洗。
再回来时,又重新将食谱拿过来摊开,我找到一支笔,打算把接下来几天要做的菜色勾选出来。云雀恭弥还在翻看手里的书,表情平静,不像还在想刚才的事。可是和他一同生活了八年,他情绪如何,我多少还是感觉得到的。
不管他是从谁那里听说了阿诺德先生,心里头不痛快都并不奇怪。就好像因为身上有着另一个人的影子,而被当做替身优待……不用说云雀恭弥,即使换成我,自尊心也不会允许。
“我出生的时候,我的故乡西西里岛正在战乱时期。”因此我考虑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开口,回忆起了更加久远的往事,“那一年两西西里王朝被推翻,西西里也几乎被夷为平地。我和其他失去父母的孩子一起,被放在了萨蒂西玛教堂的门口。”勾下菜谱上的海带排骨汤,我轻轻翻看下一页,感到他稍稍抬了眼,将视线移过来,“但我们并没有一起长大。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西西里非常贫穷。每年的春季都会有很多人因为瘟疫而离开人世。当年和我一起被送进教会孤儿院的那些孩子,也几乎都在长大之前就过世了。”
那毕竟是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时代。我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没有改变命运的能力。
“我很幸运,虽然每年都会染上瘟疫,但总能自己康复过来。所以到最后,我成了孤儿院里少数几个年纪最大的孩子之一,常常帮着理事照顾那些年纪比我小的孩子。”又瞥见椰肉排骨汤的做法,我想了想,还是在菜名边打上勾,再翻到前一页,去掉海带排骨汤,“不过这也是件让人难过的事。因为他们多数都捱不过春季。我们相处的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一年。”
刚好瞥见页脚颜色漂亮的腌萝卜,我便抬头问他:“您喜欢腌萝卜吗?可能会有点酸。”
他正撑着下巴拿眼角看我,刚听完菜名就皱了皱眉头,拒绝得十分干脆:“不要。”
我忍不住一笑,低下头翻开下一页,“当时整个西西里岛都非常贫困,神职人员的生活也很拮据,教会没有足够的资金把孩子们的遗体葬进墓园。因此我们只能把他们的遗体抛到山头,在寝室的墙上写下他们的名字,代替墓碑。”
有时也会抱着更小的孩子,让他们写下亲人的名字。起初每写一划都会掉眼泪,后来泪腺渐渐麻木,终于哪怕是在背着他们的遗体上山时,也不再哭出来。我曾经想要记住每一个名字对应的脸孔,最后却还是避免不了记忆的淡退,一切决心都成了徒劳。
明明被遗忘才是更叫人难过的事,那时却已经不会再哭了。
“一年年过去,四面墙上都写满了名字。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直到阿诺德先生出现在孤儿院的那天。”合上菜谱,我抬起头看向云雀恭弥的眼睛,的确又通过那张相似的脸,看到了当初的阿诺德先生,“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感觉得到,他和我身边的每个人都不同。不仅仅是像那些富人一样拥有金钱和地位,阿诺德先生虽然看上去沉稳内敛,但掩盖不了那种独特的气质……我想那是强者的气质。”
后来就像我感觉到的,他不仅是个强者,还改变了我的命运。
转头望向窗外更远的地方,天际广袤,难得不见半点云彩,蓝得十分纯粹。恍惚便记起阿诺德先生带我离开孤儿院的那天早晨,我悄悄亲吻了每个尚在熟睡的孩子,最后抚摸了一次那四面写满名字的墙,然后悄声离开。也许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再回到那里。与其清醒地同他们道别,不如吝啬一句“再见”。
“对于我来说,阿诺德先生就像上帝。他教会了我该怎样生存。”
也是因为这样,当阿诺德先生都离开时,我才会感到手足无措。
可终归还是过去了。就像从前任何一个人的离开,哪怕是阿诺德先生,也成了过去。
我回过头,重新看向云雀恭弥。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半垂着眼看起了书。一手托着腮,像是没有在听我的话。只有云豆窝在他头顶,眨着眼睛瞧我。
脾气倒是从来没变过。我轻声叹息,“但是您和阿诺德先生不同。”
从没有哪个人的背影,会让我想到我该重新向前走,而不是停留在原地。
除了你。
我注视他面不改色的侧脸,想起那年的新年,脑海中还能浮现出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我的模样。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我禁不住露出了微笑:“您让我获得了重生。”
云雀恭弥翻书的手顿了顿,视线还停留在书页上,依旧不肯看我一眼。
只是稍带着困倦的鼻音出声,语气平淡如初:
“吵死了。”
我笑笑,也像当初那样,不再说话。
21、壹 。。。
云雀恭弥出院以后,生活又恢复了常态。
原以为云豆需要像普通的宠物那样饲养,却没想到小家伙更喜欢自己觅食。它通常最早醒来,扑腾着翅膀就往院子里飞,等我早起做好早餐到庭院里喂鱼,它便懒洋洋地落到我肩上,已经酒足饭饱。
只有云雀恭弥经过长廊的时候,小家伙才会懒洋洋地张开翅膀,一边唱着并盛中学的校歌一边飞向他。虽说决定要留下它,但云雀恭弥对云豆也并不怎么特殊照顾。就算是在这种小家伙主动贴过去的情况下,他常常也只是瞥它一眼,便面不改色地走去前厅。
好在云豆也并不是那么黏他的。它在午餐时间前总会独自回来溜一圈,停在厨房的窗棂边叫几声“云雀”,向我讨一点酒酿里的米粒。不论纠正它几次,小家伙都学不会叫我的名字。倒像是眼里只有云雀,知道哪怕叫错了我也会给它米粒,就干脆这么叫了。
我倒不至于跟小家伙计较,时间长了也就不再纠正它。
只是平淡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太久。每天早晨将垃圾拎出门时都要顺道检查信箱,里头多半是些传单,不怎么出奇。今天却发现了一个空白的信封,装着半枚指环和一张小纸条。
“请务必把这个交给他。”
一句没有落款的话像是写得没头没脑,信息量却挺丰富。我仔细看了眼那半枚指环,倒不算意外,认出它是彭格列指环。
看来不仅是首领的人选,第十代彭格列家族所选择的云之守护者也与初时代颇有渊源。
我捏着指环瞧,不禁有些感慨。
本来就是阿诺德先生的东西,辗转了一个多世纪,终归还是要回到云雀氏手上了。
尽管只有半枚,但还是看得出来,指环的形态与我当初看到的有很大的不同。那时它看上去过于奢华,戴在手上难免招摇。也因此,阿诺德先生总是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将它戴上,甚至还言辞犀利地批判过这枚指环的设计所展现的审美观。
摇摇头,我收好纸条,把指环放回信封回屋。刚好见云雀恭弥已经来到玄关,正准备去学校。
“恭先生。”我便将信封递给他,“这是刚才在信箱里发现的。”
他看我一眼,没有先接过信封,倒是把手里的制服外套丢给了我。我便有点愣,接住了外套,又眼看着他把信封拿过去,“今天不带外套去学校吗?”
清晨露重,又是换季的时候,他往年总是容易感冒的。我刚这么出去一趟,不像往常那样披着针织衫,多少都觉得有些凉意。
云雀恭弥也没有回答,只把信封里的指环倒出来,挑眉看了看,而后抬头看向我:“谁给的?”
我摇头,“没有署名。”
他却不像从前那样就此作罢,而是没什么表情地瞧了我几秒,忽然伸手将我拽到跟前,从我的腰带内侧拿出我随手塞在那里的纸条,迅速扫了眼上头的内容。我有点惊讶,但仔细想想也并不奇怪。
经历过黑曜那次的事件,他是该学着留意细节了。
好在我也没有骗他,纸条上并没有署名。他看了便不再说什么,随意地将指环放进兜里,松开我的手径自出了门。
中午云豆照例从并中飞回来,却不像往常那样讨到了米粒就走。它蹲在窗棂上歪着脑袋啄自己翅膀下的羽毛,见我把午餐端去前厅时也扑腾着翅膀跟上来,落到桌面绕着盛配菜的碟子转。
饭后我又给了它一些零嘴,它倒是一一接受,却也不见离开。
我便任它在屋子里转,不再管它。到了准备晚餐的时段,我还没有走进厨房,就接到了草壁哲矢的电话:“是这样,伊藤小姐……今天有点特殊情况,所以委员长应该不会回去吃饭了。”他那边有些嘈杂,呼呼而过的像是风声,多半正站在学校的天台,“晚上可能也会比较晚才回去……虽然委员长没有说,但我觉得还是要告诉您一下。”
“我知道了。”我应下来,不再询问原因,“麻烦你了,草壁君。”
或许是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他支支吾吾一会儿,才同我道别,挂断了电话。我一个人吃过了晚餐,便端了曲奇饼干到前厅看新闻。云豆站在盘子边时不时低头啄饼干屑,倒也算是安静。
我偶然低头看它,始终琢磨不出它是什么品种的鸟类。于是又取了笔记本电脑过来,在互联网上搜索。一一看过了各种鸟类的图片,不知不觉便消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我记起该洗个澡的时候,依然没有找到和云豆类似的鸟。
因此拾掇拾掇,就去了浴室冲澡。
已经过了十一点,本想着云雀恭弥今晚恐怕不会回家,我却在浴室里依稀听到了长廊里的脚步声。
不只一个人。
来不及拿浴巾擦干身子,我拢上了浴衣正打算出去看看,结果刚走上长廊便撞见了云雀恭弥。他大抵是没想到我会在浴室,见我浑身湿淋淋地出现,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到底是有些失态了。
“恭先生。”我便瞥了眼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金发青年,稍稍拢了拢还在滴水的头发,按着领口微微鞠躬:“我以为您今晚不会回来。”
“我话还没有说完啊,恭弥——”脚步匆忙地跟上他的金发青年总算停下了脚步,很快便注意到我,一张称得上英俊的脸上表情颇为惊讶:“诶?你是……”
加百罗涅家的首领么?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跳马迪诺。
“加百罗涅先生。”再次鞠躬向他道好,我简单介绍,“我是恭先生的管家,伊藤时。”
他的部下跟着跑进了屋,远远就在喊“BOSS”,夜里这么冲进来也算唐突了。
“伊藤……”迪诺加百罗涅稍稍一愣,神情倒是变得更加不可置信,“这么说,您就是Reborn说的那位前辈?!”他顿了顿,飞快地打量我一眼,“没想到这么……”
云雀恭弥忽然转身,一动手里的浮萍拐便朝他抽过去,打断了他的话。加百罗涅险险地躲过这一击,显然还有些错愕。“出去。”云雀恭弥语气比平时要冷淡不少,想来也对他们擅自闯进来感到十分不满,“谁允许你进来了,草食动物。想被咬杀么?”
加百罗涅笑得便有几分无奈,却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长鞭,倒像是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在家里就不要再打了吧,恭弥……”
正是春末,夜里的风还带着凉意,我等在云雀恭弥身后,也不好就这么离开。
本以为难免要着凉,却没想到下一秒他就出声:“伊藤时。”
我抬起头,刚好听他随口丢下一句:“回去穿好衣服。”接着便头也不回地冲向加百罗涅,手中的浮萍拐也跟着迅速抽了上去。
忍不住笑笑,我颔首,稍稍对加百罗涅的部下点了头以示告辞,就回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大概也猜得到,他早晨把外套扔给我的原因了。
22、贰
云雀恭弥没有回来的这几天,我过得比较清闲。
刚好碰上了藤田优的生日,我做了蛋糕和一些小甜品送去了藤田家,晚上便收到了他送来的回礼。国中三年级生的生活很忙,我难得见他一面,发现他清瘦了不少,所幸精神不错。
“快国中毕业了,优君要好好加油。”
“嗯,一定会的!”他应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朝院子里看看,而后压低声音问我:“伊藤姐,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顿了顿,他才清清嗓子继续,“你知道云雀恭弥会去读哪所高中吗?”
这些年虽然没有听藤田优亲口承认过,但我还不至于看不出来,他很怕云雀恭弥。
“他暂时还不打算念高中。”本想逗逗他,不过看在他是今天的寿星,我还是笑着说了实话,“大概会像草壁君那样继续留在并中,慢慢自学高中的课程吧。”
他显然有些惊讶:“居、居然不打算从高中毕业吗……”末了又肩膀一松,仿佛松了一大口气,撇过头小声咕哝,“不过这样也好……”
我笑笑,也不再提醒他什么。
夜里宅子通常安静,云豆只会在白天飞回来看看,找到我便要讨酒酿里的米粒。我偶尔嘴馋,也要做些糯米圆子下在酒酿里当宵夜。或许是前段时间提纯过度了,酒劲稍大,夜间吃了就容易犯困。
起先我并没有在意,只早早收拾了屋子睡了,直到第二天喝了没有提纯的酒酿也犯困,才多少察觉到不对劲。于是趁着白天去了趟医院,做完全面的检查,身体却并没有什么问题。
倒是再回到云雀宅打扫时,在长廊的角落发现了一根金色的头发。
从长度来看,头发的主人应该不是加百罗涅家族的首领。而现下的日本,能够在我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潜入屋子的人,确实屈指可数。其中自然是没有金发的女性。我便又检查了冰箱里存着的酒酿,结果没有任何药物反应,仅仅是被兑了些酒。
隐约想起那年新年的夜晚在庙会上遇见的金发女孩,我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猜测,可到底是不着边际。
但这么一想,终归还是没法再像从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