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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视线终于对上,女孩坐着所以必须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赤司,由下到上的双眸竟然有几分与他同出一辙的悍然。这并不是说岩月朔奈对赤司怀有敌意,或者说因为什么而生气,只是单纯地、本能地对任何人抱有戒心。
早就知道了吧?岩月朔奈的戒心其实比谁都要重,就是赤司自己,也对绿间说过家里的概况,可是女孩并没有这样的一个对象。风间也好、乐团的人也罢,看到的全部都是岩月朔奈愿意被他们看到的部份,除此以外,那道她由一开始就已经划下的界线,没有人能够跨越一步。
看似轻易敞开心扉的人,反而是最擅于隐藏自己的那一个。
思及此,少年再次端详她的眉目。
“……早安。”
一如赤司所料,女孩处理好行李之后,迅速为自己找了个座位︰前排、近窗、离班主任很近──换言之,清静之地。晃了晃还剩下一半的绿茶樽,岩月朔奈将它放到环状的饮料架上,然后又将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完全是一副“我快睡了你们识相点别吵我”的架势。
赤司征十郎环视车厢一圈,后排的人太吵他不想掺和进去,于是他落座于第二排另一个近窗的座位上面,只和岩月朔奈相隔两张椅子加一条通道。日野被班主任拉着吩咐什么,整个1年A组都已经安顿好了,她才走上巴士。
这时候后排位置已经座无虚席。
戴着眼镜的班长走近了岩月朔奈,啡发的女孩往窗那边退了退,示意她可以坐下。日野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将自己的背包放到座位下方。
人数已经清点完毕,车门在班主任走上来之后正式关上,岩月朔奈至此终于能够彻底放松,她摘下眼镜,在老师的视线死角里……开始解衬衫的钮扣。
日野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她下意识瞥向了班主任和赤司那个方向,红发少年识相地别过了头,即使他很清楚岩月朔奈并不会真的做出什么来。
“你在干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径自继续手上的动作。车子还没开动,映入赤司双眸之内的仍然是洛山的一角,车窗擦得太干净,上面还能够隐隐约约地反射出人影来。
少年眨了眨眼睛,左右都已经被岩月朔奈封死,他唯一能看的就是前方。就在赤司在考虑先闭目养神的时候,女孩却已经停了手,顺势拉下了自己的眼罩。
赤司看着女孩将眼镜夹着领口竖放,朝下的那枝脚架正好嵌进了柔软之处,衬衫被她弄出了个小V领,除非岩月朔奈是打着滚睡觉的,否则眼镜不易移位。
……会在这种事情上面花那么多心思的,大概就只有她了吧。
日野转过头往赤司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司机已经就位,引掣声响起,红发的少年浑不在乎地抿唇笑笑,然后移眸到窗外的景色。
岩月朔奈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头向着窗外所以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但胸前的起伏规律而且缓慢,显然早就睡熟。这个睡姿说不上有多舒服,在眼角余光里面,赤司看见了她翻来覆去地调整,却总也找不到能让自己一路酣眠的姿势。
后面的人愈来愈吵,似乎是有谁说了个笑话,欢声像是什么无形的火药一般,由车厢尾部往前蔓延,班主任半是警告地环视一圈都不能让他们停止。啡发的女孩再往里面缩了一缩,头随着车的转向而转向,渐渐离玻璃窗渐近,眼看就要狠狠地撞上去之际──
日野及时伸掌夹在她的头和窗的中间,充当软垫来让她不至于撞疼。戴着眼镜的班长不耐烦地一收臂,女孩整个人便扭转过来,头正好搁在日野的肩上。
岩月朔奈微敞的领口正好面向赤司的方向,有一小角粉蓝色露了出来,那是什么不言而喻。她却一无所觉,因为感觉到身旁有人,单单是抱着了日野的手臂,以树袋熊的姿势继续睡死。
纵使一只手被岩月朔奈死死抓着,日野仍然勉力空出另一只手来,抖了抖自己的西装外套,然后披在啡发女孩身上,有意无意地遮去了那抹粉蓝。
“浑身都是这种味道……”日野轻声地说,半是发泄半是无可奈何地戳了戳岩月朔奈的额头,“这家伙是从小泡牛奶澡泡了十多年吗。”
女班长的话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他说的,于是赤司征十郎礼貌地回了点头,正好对上了岩月朔奈的眼罩,和上面炯炯有神的一双假眼。
……看起来蠢得无法直视。
红发少年揉揉自己的额角,别过脸去。有时候他真的觉得,那天出现于篮球馆内的女孩,不过只是一场太逼真的集体幻觉,从未存在于世。
无论是事前还是事后,岩月朔奈都再没有露出那个模样来。
但赤司征十郎同时也很清楚,在看见她的时候,的确有须臾──当时他手上并没有一个定时器所以没有明确的纪录,但他可以肯定时间不长──赤司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短促的失态没引起任何人注意,不代表它不曾发生。
尝过这样的滋味么?
就像是忘了呼吸应有的节奏;就像是朝敌手猛力挥出一拳;就像是同时被击倒和站起身来。再高明的文学家也不可能想出一个适切的形容词,因为它本来就不能被定义。这种感觉里所潜藏的意味如此艰涩,让人既觉得自己行走于云端之上,又似梦里失重时心头隐约掠过的恐惧感。
它互相矛盾而又互相调和,它单纯至极也复杂得解无可解。
赤司征十郎久惯于应付难缠的敌人,或是承受超乎寻常的压力,但那些统统都是由外界施加于他身上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所为之困惑的,是自己出给自己的难题。
完结的哨声响起,队员各自散去,三三两两地进了更衣室,偌大的篮球馆里只剩下一个人。太年青的队长坐在场边的板凳上,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这个角度去看场馆,四周静得几近诡异,远处依稀有蝉声高鸣,外面有人玩闹有人追逐,分明只是隔着一扇门,却又好像是两个世界一般南辕北辙。
少年耸了耸肩让毛巾拭去颊上的汗水,问了自己几个问题。
【对岩月朔奈这个人本身抱有好感吗】
【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愉快吗】
【是不是如果今天来的人不是她,之前的两个问题就不会出现】
三个答案都完全一致,他并没有自欺的必要。
那么后续的发展就已经清楚明了。
少年将毛巾从颈间扯下来,攥在自己手里,抬头看向天花板。
赤司征十郎并没有打算一开始就说清楚。
时机还没成熟,如果进行的节奏太急,则无异于拔苗助长,结果只会是两个人尴尬得变回陌路人,更何况他对岩月朔奈心里的想法没有把握。
即使没有天帝之眼,赤司仍然拥有看清未来的能力。他能够准确地预测出棋盘的终局,也能够估算出对方下一步的动向,但岩月朔奈本来就不是个会按常理出牌的人,因此全无逻辑可言,于是便脱出了他能力的范围。
如果她是道谜题,甚或乎是宗案件,那么情况本来就已经相当棘手,加上她给出来的线字也不足以推测出什么来。硬要形容的话,岩月朔奈大概是个太糟糕的推理作家,赤司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毫无根基的印象上虚构出结论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即使目前的局势不对他有利,也不至于让他落在下风。这边的心意已经辨清,这是任何感情发展的第一步,接下来的九十九步,全部都要交托在岩月朔奈那边,幸而他有这个时间,也有这个耐心。
如果要岩月朔奈找出一个自己的过人之处,答案大概会是她所需的睡眠远比常人短,她之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情况,一整晚没有合过眼之后,翌日回校如常地上课,不过是翘了一节闲科到保健室借床睡了一个小时,放学后的田径训练也能出席,而且跑出来的成绩和平常相差无几。
这样一想的话,简直就像是仙人掌或者蚯蚓一般顽强。
啡发的女孩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踏上地面,第一件事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里空气不错嘛。”
其他人鱼贯走下车,岩月朔奈看着一会儿眼前的旅馆,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没找到和自己同房的女生,现在还要和她一起去班主任那边领钥匙。
她正欲回头在人群中找,右肩却被人点了两下。
岩月朔奈便看过去,“嗯?”
“登记入住之后我们有一个小时自由活动,原本用来休整的,不过看你的样子,大概是不需要吧。”来者是村木,方才一直在后排里起哄的人之中就有他,现在竟然还有精力去玩,“听班主任说这里有个篮球场,还欠人玩一场五对五,无分性别,单纯打发时间。来么?”
“有谁?”
村木扳着手指开始数,岩月朔奈边听边暗自把名字连上身份,三个男篮一个女篮、村木自己、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乐团的、一个男子田径部的,还有赤司征十郎。
听到倒数第二个名字,女孩眯了眯眼睛,看向十一点钟的方向。从刚才起就很在意了,这个家伙继上次伸腿来绊她之后简直就像是背后灵一样没完没了,如果不是肯定对方只是单纯地讨厌她,岩月朔奈都要怀疑自己被痴汉盯上了。
对上了女孩的目光,那人嗤笑一声,竖起拇指来调转往下。
村木不知道两部之间的夙怨,大抵是对那边说了自己会来,又对这边说了对方会来,才令对方有心思挑衅。不得不说,真是低劣至极的激将法。
岩月朔奈懒得看他,此时最后一个名字的音节钻进她耳里,女孩转转眼珠,对应那个红色的名字,将视线投放到那人身上。本来这类活动她是应该尽量避免的,岩月朔奈用淋巴想都知道,自己和田径部的人同时下场后果会是如何。
万一发生了什么,而她又有嘴说不清的话,就等同于平白送对方一个攻讦风间的把柄──可是如果学生会长就在现场,整件事又完全不一样了。赤司会成为震慑对方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的存在,而且发生了什么事的话,前者也会目击过程。
那天连田径部部长就在身边,现成的靠山就在三米范围之内,对方也只是敢伸出腿来绊一下,可见不但无能而且胆子小。这样的人伤不了她。岩月朔奈可没忘,赤司是在一年级就当上会长的人,风评也相当好,除非他不想做,否则下届很大机会会连任下去。
总而言之,她这一下场,自己不会有危险,也不会为风间带来危险。
这个机会她已等得太久。在两部有摩擦之前,岩月朔奈还敢和田径部的男生在不同场合里对上,可是风间一下了命令,女孩自此便绝迹于任何运动消遣之中──想想都为自己觉得憋屈,为了扼杀所有受攻击的机会而夹起尾巴做人,可不是岩月朔奈一贯的做法。
窝在座位上面那么久,她也的确需要一个伸展手脚的消遣。
于是她爽快地答应下来。“把我算进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更新︰五六日一二
PS赤司想通了今次的感情戏进展好快啊我都要不习惯了(远目)
虽然看起来很像是这么一回事,但赤司并不是看到女主上章的变身之后才喜欢上她的哦0w0真要说起来起码能追溯到第12章,不过这章挑明了而已。
感谢<( ̄︶ ̄)>的地雷啦么么w
20140606
☆、合宿(中)
啡发的女孩从手腕上拿下一根橡皮圈。
按照行程表上的说法,预留出来的“自由时间”只有一个小时。虽然队员的构成有点随便,但这场比赛的确是按着高中规范的40分钟来的,加上5分钟前期准备、5分钟中场休息、10分钟后期休整,时间颇为紧绌。
十个人连换衣服的空档都没有,顶多能从行李里面翻出运动鞋来更换。岩月朔奈倒是没什么所谓,反正要从箱子里找体育服很麻烦,倒不如穿着校服就上场,她又不是没穿安全短裤,整身打扮功能性一点不输男生穿的校服。
女孩抓起了自己的头发,正欲四处张望之际,旁边的女篮队员便递来梳子。
岩月朔奈接过并道谢,没有考究太多,仅仅是稍微理顺了一下头发便绑起来,还是那种既高且紧的马尾辫。
临时凑成的两队人之中,女生不过占了两名,却获分了场地左边的整张长椅,因而显得格外冷清。岩月朔奈也没有多想,翻出自己的短袜和运动鞋之后,趁着换鞋的空档偷偷打量赛场的另一端。除了那个田径部的废柴之外,其他人有的是运动社团有的是被拉来凑人数的,质数参差得可以拉匀彼此的实力。
──这样就可好玩了。
打量对方的当然不止她一个人。
因为女生人数太少,之前就已经说好了,一人归一队,分组的事情她们不管,只要专心打就好了。那边厢几个人已经开始讨论要两个人之中的哪一个,红发的少年一边放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一边漫不经心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岩月朔奈看来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半袖的衬衫被她拉到了肩膀处,露出了纤细白晢的手臂。女孩整理一下自己衬衫的下摆,然后在长椅附近开始做起热身运动来。赤司看着她随随便便就将腿劈成一个钝角,不禁挑眉。
村木说得没错,她的确是小睡片刻就能原地复活。
大概是因为女孩穿着裙子,相比起个马上要下场的人,她看起来更像是拉拉队里混进来的卧底,悄无声息地取代了一个真正的选手。思及此,正好看见了岩月朔奈回望过来的眸子,从这里看去她双眼里的翠色变得更浅淡,简直就像是某种琉璃工艺品一般,绿里掺了蓝。
赤司征十郎并没有长久与她对视,而是转眸看向侧旁的篮框。他歪了歪自己的脖子,伸出手来扯松了颈间的领带结──并不是他的错觉,女孩在看见他的指尖搭上温莎结时,不自觉地屏息了一瞬。
他有点想笑,却依然忍得住。岩月朔奈却像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廓,然后别开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穿着衬衫西裤的少年单手运球,额前的浏海还不曾被汗所打湿,显然还有余裕。纵使在场上与他并肩作战的不是熟悉的人,赤司征十郎也仍然是队里的PG。
岩月朔奈张开双臂守在他的一臂之遥,身体一直在小幅度地移动,这是想要维持在随时能够出手的状态。并不是花架子,她实在是拿捏到几分打球要有的流畅感,整个人彷佛是由水做的一般,身体的反应速度被提升到极致。
怪不得敢对上他。
两个人像这样僵持已经有好几秒钟了,队里有两个人完全不懂篮球,剩下来的女篮和男篮队员各一名,但岩月朔奈密切地留意着他们的动向,只要他们一走位意图配合赤司,就会被她化解。简直就像是背后长了双眼睛一般,女孩面前的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却好像将整个局势都背下来了一般胸有成竹。
拖后腿的已经有两个人,她甚至不需要费心去理会,往那两个人的方向传球本来就成功率不高,即使她没有反应过来,其他人也能拦下。能派上用场的只有两个人,此刻也被她牢牢看住,路线有限之下,难度大大减少。
在这种情况之下,要构建出进攻路线来谈何容易。
二十四秒的持球时限走到一半,再不进攻的话这球势必变成死球。
赤司还没蠢到会犯下黄濑初入部时才会犯的低级错误。
少年分了一半神去继续思考其他人进攻的可行性,手上的动作不但没有放慢,反而还微微加快了运球的节奏。以动作给对手施加压力,营造出自己将要动作的假象,也是一种可用的心理战术。
他眯起眼睛,专注地凝视起眼前的女孩。
岩月朔奈眉心一跳,首个反应是以为他要传球,可转念一想这根本不可能。大抵每个人被他人如此注视,多少会生出些紧张来,但这种感觉又好像不是单纯的紧张,它要更加复杂一点,女孩却说不出那是什么。之前从来没有好好看清楚过,少年的五官清俊,脱了领带之后顶端的钮扣也解开来,露出一小片肌肤来,她花了些许气力才让自己的目光不至于久久流连于此。他运球的动作带了一点点随意,同样的动作做了上万遍,肌肉都有了自己的记忆,于是格外从容。
岩月朔奈在多年之后回想起这一场比赛,脑海里印象最深的不是那天的天气多么炎热,或者是那个讨厌的田径队员,而是赤司征十郎在自己一边运着球,嘴角轻轻扬起来,牵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若论身体条件,单是站在后面的女篮队员便已经比岩月朔奈强上不少,但后者胜在运动智商足够高,很懂得如何运用场上的局势,然后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扳过来。虽然看起来像是黄濑凉太一型的体育万能,但实际上她更加偏向黑子哲也这一种担当役。
赤司有天帝之眼,所以他看得很清楚。岩月朔奈并不具备鹫之眼这类的特殊技能,也就是说,除了性别和脑子之外,就再没有其他难缠的地方。
如果自己的队友是惯常合作的那几个的话,要突破岩月朔奈易如反掌,问题就在于他当下没这条件──要说得更露骨一点的话,其实赤司征十郎是戴着脚镣上场的。这样想着,他半转了个身,以自己的背脊为挡,抵御女孩的防守。
离持球犯规尚余四秒。
还有七秒就要完结上半场。
红发的少年在心里默数,背后有人像是影子一般贴上来,守得很严,可是她忘了一件事︰赤司虽然是被拉了后腿,但他从来都不会因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