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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不过是抚慰的言辞,说给别人听让人心安的话语。赤司征十郎对上她碧色的眼珠,灯光昏黄,连她眸中的颜色都被染成了深邃的翠绿,对视的时候好似带了魔法一般能把人吸住,自此再也移不开目光。
“是吗。”赤司征十郎并没有拆穿她的谎言,仅仅是回了一句不带半点实际意义的反问,在下一刻他便作出补充:女孩有看着别人眼睛说话的习惯,所以只要他不停地开腔逗她,女孩便会长久地与他对视,注意力在分散了一点,痛楚也理应会减轻几分。 “那么我接下来,也可以说一些有关于这件事的话了吧。”
岩月朔奈以为他是想要说后续的跟进,不由得打起精神来,也学着赤司一样把腰背挺直──虽然又动到了淤伤──浑然忘了他还没放手,“请说。”
“你在走进活动室之前,有考虑过相关的风险吗?”
“啊?”女孩委实想不到赤司一开口竟然是不相干的话题,她都已经预备好跟对方探讨账簿上具体被动过什么手脚了,此刻自然跟不上少年的思维,只好凭第一反应如实作答,“……没想什么来着。”
果然如此,他想。岩月朔奈是真心没有想到她把自己置于一个何等危险的境地之中,更不知道她面临的待遇可以有多差。平心而论,赤司征十郎觉得事态发展迄今,就算不是最差,也是相当差的走向了,而倘若女孩当初有向过任何人求助的话,都有转圜的可能性。 “这个‘没想什么’,在我看来其实和鲁莽无异。这就是你所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为了目的她可以不惜所有代价,不得不说,真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一种不择手段。赤司征十郎可以为了队伍而牺牲对手的斗志,而岩月朔奈可以为了队伍而把自身安危弃于不顾。
岩月朔奈终于听出了赤司话里的呵斥之意,下一秒钟她便抿起嘴唇来,带一点点不服气的倔强。 “可是就结果而言,我成功了,河合并没有。”
早就知道啡发的女孩吃软不吃硬,但没想到她如此不服管教。少年把指尖一收,把她的脸重新扳往侧边,声音比平常低沉几分。 “这就是你所说的成功了吗?”
“……你我俱知,成功是有代价的,我以为值得就是值得了吧。”她忍不住伸出左手来攀上赤司的手腕,虎口正好吃得住他桡骨上的微突。女孩大约是按压到了他的脉息,岩月朔奈能够感觉到指节之下的心跳鼓动,规律得像节拍器一样分明,而与之同时传递过来的还有他的体温。
红发的少年丝毫不留战,她不过握一握他的手腕示意便已让他松开,但彼此之间的距离仍然近得让她不自在。 “这一刻河合恐怕还躺在地上叫痛呢。”
软的她当耳边风,硬的也不见得有多凑效。她根本就没有一点自我反省的意思,还觉得自己此刻安好已属万幸,却没有想到这是不必要的付出。
女孩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看法,赤司能安慰她自然是最好,他若反对自己的做法,岩月朔奈也不会放在心上。
既然是这样的话,就下一剂重药吧。
“风间事先也知道吗?”
啡发的女孩闻言,顿时咬着唇不作声,赤司问出这句话来的本意还不清楚,她在知道对方是否想要追究责任之前,绝不会开口牵连他人下水。
赤司征十郎乘胜追击,“你的两亲呢?留宿在这里也该跟他们交代一声。”
岩月朔奈睁大了眼睛。
赤司并不是想要追究谁的失职或者谁的过错,仅仅是作出提问,像是对待朋友一样单纯。在对方眼中她是个需要帮助的朋友,在她眼里赤司却是个公私分明的学生会会长。
自知理亏的啡发的女孩别开脸去,不去看他。从左手的轻颤来看,女孩已经成功被他触动,至于关键词是什么赤司并不在意。他早就看出了女孩与双亲不睦,但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都没想到向他们求助,不得不说这也太过了,“所以你在谁都没告诉的情况之下就贸然行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我不说你也很清楚。”
“你还能在这里跟我对话,不是因为你‘成功’了,而是出于运气罢了。”
门外再来传来了叩门声,少年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进来”,垣内捧着两条纯白色的大毛巾进来,是给岩月朔奈梳洗用的,这便是个婉转的催促了。红发少年往垣内使了个眼色,示意这边马上就好,然后站起身来,双手放在裤袋里面,闲闲低过头在她耳边私语。一不做二不休,要做的没有半点留手的必要,更何况岩月朔奈不是他不用尽全力都能轻易打败的对手。乍看起来他这样做似乎是想要避免垣内听见,但赤司比谁都要更清楚这并非主因。
“在做事之前,还是多想想会为你担心的人比较好。这样的事情不要再有下次了,下次谁都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她眼睛一眯,听出了他话里更深的意味。赤司是在警告她、在教训她乃至在恫吓她,“赤司君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
“随便你怎样想,我只是在说事实而已。你不可能准确预测到下一次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能来人不止河合,可能他会在途中拿出武器。事情永远都有转坏的可能性,而你应该做的是去把它减少,而不是无视不利因素去赌一把吧。”赤司征十郎张开双臂,左手搭在她身旁的沙发扶手,右手则是落在她左边脑侧的沙发背顶。他看得出女孩在生闷气,这是好事,总比之前那个精神萎靡、被河合夺走全部心神的模样要好太多。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岩月朔奈。
在门边等候的垣内自觉地走出去,守在敞开的门旁边。
少年俯下了身,正好以极细微的角度低头看她,只要再凑前一点点就能吻上她的眉心。虽然语气有点重,但岩月朔奈还不至于如此不知好歹,以为赤司怀着恶意──知道归知道,也不代表她就此消了气,“哦,那样说的话,赤司君难道是在担心我吗?”
……她的耻度计表大概是失灵了,才会口不择言说出这样羞耻的反问!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赤司的反应。
红发的少年不言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仅仅是像之前一样注视于她,眼眸里的血色红得欲滴。意思已经不能更明确了。
【你说呢】
岩月朔奈倏然住了嘴,之前还能坦然与之对视,现在却忍不住想要退避,耳根处也重新发红,要是有谁现在摸上去的话,都能觉出温度灼人。
直至此刻她才看得清赤司在做什么,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软硬兼施。见以理服人不行,马上就搬出了她在意的人来,尝试用之以情。全程的确是没有骂过一声,可谁都无法否认,如此不懈地想要让她认清自己的错误,这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强硬,明知狡猾也让人无法生厌。
“先去整理一下吧,出来就吃饭了。”他说,“我等你。”
少年温热的吐息仿佛还存留在耳边,带来了连背脊都会为之战栗的酥麻感,好像下一刻就会溺毙在他的语调之中,口吻分明仍然冷漠甚至严苛,但岩月朔奈已无法升起一点辩驳的念头。
她已全线溃败,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要说:有想过让中二赤出来到什么地步
在这个情况之下总感觉再吓的话她就要哭出来了
所以是一边吓一边安抚(
☆、同檐(下)
大抵谁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吧。
在某时某地、与某人一起、受某件事或者某种氛围的影响,便作出了完全不像自己风格的决定,又或者是说出了平常绝不会说的言语。事后回想起来,即使再次完美地满足了一切条件,也不可能找得回当时驱使自己行动的一点点勇气了。就正因为那个时刻不可能有第二次,才会露得尤其珍贵。
现在的岩月朔奈,就正在回想自己方才的失礼。
直至走出了以赤司为中心的圆圈之后,她才领会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来,似乎在红发少年身边就会不由自主地做出了不像自己的动作,分明是值得懊悔的,却全无这样的意思。相比起后悔了自己说了这样的话,她更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不过是单纯的羞耻而已。
跟着垣内走往浴间的路上便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自己到底逾越到何种地步,对方又已走出了什么界线之外。这种感觉像是在大冬天被一桶冷水浇头倒下,又或者是一头潜进了深海之中,脑子里清醒无比,连最后一点迷茫都悄然消失。
正因为她看得太透彻,才无法理解。明明之前还在名为朋友的轨道之上,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脱出来,向着另一个方向前进的呢?
啡发的女孩抬起左手,掌心之内捧着一小盏水。她倾侧手掌,看着水顺沿小臂滑下,然后在水面上划出道道涟漪。草木的香气随着水雾一起氤氲,听垣内说那是有助伤口愈合的药草包,效用尚未彰显,但单论气味的确能让人轻松下来。
在漫长如斯的一天之后,还能泡得上澡,找得到帮忙,岩月朔奈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挑剔了──除了稍后还要回去面对赤司之外。
“岩月さん?”垣内的身影在磨砂玻璃之后若隐若现,“是时候出去了哦,晚餐已经预备好了。”
“好的。”女孩单手撑着浴缸边际,把自己整个人拉起来,曲起来的右臂用防水的拉带固定成一个角度,从水里脱出来的一瞬间开始温度迅速流失。
“啊啊,好冷啊好想吃点暖的东西……”
岩月朔奈怯怯推开了饭厅的木门。
垣内为她引路到这里,便以“少爷不喜欢在用餐的时候有人在旁”为由退下,女孩原先还想着有对方陪伴可以稍稍化解尴尬,但这样看来这个想法由一开始就不成立。冲口而出说错话、让交谈变得困难无比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还要和对方共处一室,把中断的对话继续下去……这才是真正让岩月朔奈苦恼的事情。
站在窗边的少年回过头来,在他身后有被窗框切割成方块的夜空,并京都市内于晚间亮起的无尽灯火。雪似乎又已停下,然而饭厅之内仍然升起了壁炉,柴火被燃烧时发出了噼啪声响,轻得一如她走进他视线之内的脚步。
女孩身穿白色的T裇和浅蓝色的及膝短裤,头发被她放下来,末梢处被水打湿,落到衣料上让T裇变得了半透明。虽有发丝遮挡,但赤司仍然能够看得见底下透出来的玫红色,还有她腰腹处隐约凹陷下去的线条。
……是“隐约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开口又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的微妙程度。红发少年想了一想,还是决定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径自坐上了长餐桌里面的主人席,同时没有错过女孩看向另一端的目光。
果然是想要从他身边逃开的。
很可惜,赤司征十郎在京都别宅的时候从来都是一个人吃饭,今晚多加了一张椅子,怎么可能放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岩月朔奈有点忸怩地落座于赤司右侧的位置上,她身上有草木的香气传到他鼻尖。从者送来晚餐,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用一只手拿起勺子,“我不客气了。”
餐桌之上出奇安静。
“伤到手臂的话拉琴没问题吗?”
“这个啊……”岩月朔奈似乎是想不到赤司会主动逗她说话,按她的设想两个人应该是以最快速度搞定晚饭自然各自回房才对,少年这一着委实出乎她意料之外,“听垣内小姐的说法,伤好了之后应该不会有大碍才对。”
话是这样说,可她的口吻仍然是止不住的担心。对于岩月朔奈而言,短时间之内无法如常地拉大提琴,兴许要比夺去其他能力还要让她难受。
“她这样说了的话,就不会有问题的。”红发的少年看了她一眼,女孩头上有几根金啡色的头发向侧翘起,就算凌乱也有几分可爱。赤司指尖一动,却又在下一刻被他自己遏止。 “早点吃完饭去休息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她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身体确实是疲惫到了极点没错,前天晚上她因为太过紧张而不曾睡好,今天又被人狠狠殴打了一顿,岩月朔奈要是说自己还有去做别的事情的精力,那也一定是谎言无误──然而,紧绷的神经还是不能放松下来。
啡发的女孩张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可能是她的错觉也不一定,总觉得自她走进赤司宅之后,处处都是他的气息,整个人好像被浸润在其中,然后慢慢被它所濡染、同化,覆盖掉自己原有的气息。最让岩月朔奈困扰的,是她找不到半点抵抗的方法。
她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接受而已。犹如新来的幼狮被首领抱着蹭头,将她身上的气息洗去又分享,自此便成为同一群体之中的成员……“被认可”、“被接纳”这类的动作之中,多多少少总会带上点亲昵。
“──好疼!”
不是躺着的时候也发现不了,自己的右手竟然正好放在肚腹的淤伤上面,掌心的体温透着一层衣料传达到肌肤之上,暖融融的好像把什么化开来了一般,连原先被压下的疼痛也被唤醒过来。她终于无法按捺自己脸上的表情,如果有谁在这一刻亮起了灯,大约也能看得见她一脸狰狞吧。
想着这么无聊的事情,岩月朔奈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找些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女孩反手从床头柜上拿来了电话,一边翻推特一边看着那几个熟悉的帐号,赤司征十郎那个一如既往地没有动静。在她的世界以外,此刻只是个平凡到极致的周日晚上,假期的终结,日常的开始,循环往复,不曾歇止。但是女孩知道,这不是开始,而是一些事情的终结。
河合和男子田径部一干人等会得到什么处分,不在岩月朔奈的关心范畴之内,若果凭加贺的过错也会被逐出校的话,她看不见任何理由河合敬太还能待在洛山里面。就算他有奖牌的荣耀加身,也无法说明什么,洛山高校之中从来都不缺人才,不过是一鸡死一鸡鸣,总会有下一个顶上他的位置。
重点是,女子田径部有重新独立成部的可能性。在河合动手之前,男子田径部或许还有一点机会可以留得住自己的半身,但他既然已经出手、又对她下了狠招的话,校方绝不可能让这两群人聚在一起,她没有率先报警已经很给面子。
等一下……这是什么声音?
岩月朔奈侧耳倾听,没有费多少时间便辨认出这是弦乐器特有的音色。不会有一丝认错的可能,她听了那么多年,连自己玩的也是弦乐,这是小提琴声。
如果赤司家里真的有小提琴的话,那么单手不能拉的自己也可以听他拉吧?听完之后或许可以放松下来、安心进睡也不一定?
女孩翻了个身,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
穿着深蓝色衬衫的少年往后一靠,倚在柔软的沙发椅上。
他扬起猩红色的眼眸,看着天花板上略显刺眼的灯光。岩月朔奈此刻应该已经睡下了,他终于可以分出心神来思考后续的跟进处理。
分部一事自然要再次提上日程,可是更让他在意的是对于女孩受伤一事,各方的反应为何……校方到底会不会为了保着大家的最后一点面子而私下解决?
和加贺那件事相比,河合今次是蓄意伤人,下手也不轻,无论是动机还是物证都非常完整,岩月朔奈有心去告的话不难入罪。赤司从来没有问过女孩家庭的事情,但从日常的细节处总可以得知一二,此刻她父母尚且不知道她被人打伤,但一旦知道了的话,恐怕也不会轻易罢休──不和归不和,但被人欺负的话,又是另一回事了──“赤司君?”
从门框边探出了某人的半张脸,看清了是谁之后松了口气,赤司宅相当大,要不是凭声辨位的话她未必那么快就能找过来,“那个,可以进来吗?”
少年坐直了身子,“请。”
“那我就打扰了。”岩月朔奈的脚步还是有意无意放得很轻,她进来之后第一个反应是扫视房间,看见驱动中的光碟机之后眼底闪过失落,只不过是小提琴的独奏CD,“我就是听到了琴声所以过来看看,那么晚还不睡觉吗?”
“很快就去了。”红发的少年如此答道。看见女孩的目光落到小桌子上,他把进行到一半的棋盘推前两寸,在她来之前他一直跟自己对弈,“懂吗?将棋。”
“懂是懂。”女孩似是被巫师以糖果引进森林的孩子,懵懵懂懂就走进了对方的领域之中,岩月朔奈坐在赤司对面的沙发椅上,竟然没有推辞他的邀请,观察了一下局势便执子而落,并没有思索太多。 “不过水平不高就是了。”
赤司征十郎讶然看她一眼,女孩比他想像之中还要自谦几分。
明明看起来不善棋道,却能够在跟上他步伐之余,还有余裕与他厮杀于纵横之上。岩月朔奈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大开大合,乍看起来是个可以轻视的敌手,但时不时又会出些足以扭转劣势的奇招,或许正因为她不常下棋,??才会有更多的发挥空间也不一定。他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这样不按理出牌的对手了。
棋下到最后,岩月朔奈脸上终于现出一点颓色。啡发的女孩怀里抱着松软的大抱枕,用来隔开了她的手臂和肚腹,因为正好卡在肚子上面,看起来就像是个拽着厚被子酝酿睡意的稚童。她有点困惑地咬着了自己的唇,落子的时候明显比起初期审慎不少,但再小心也无法避去赤司的攻势,之前一直在布的局终于在此刻露出峥嵘模样,她再没有半点可以逃出生机的可能。
像他很久之前开始做的事情一样,不知不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