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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井是在升降机口附近撞上自家部长的。
彼时她正离席中,好端端走在通往洗手间的路上,然而在钢门打开的那一瞬,她便知道自己今天运气说不上太好──这样的距离之下,连拔足逃跑的可能性也不存在。原本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啡发女孩举目看至,目光落到后辈身上的时候就好像是被点燃的柴堆一样倏然亮起,光亮之盛,教人难以直视。
岩月朔奈很不客气地把自家后辈一路推到墙上,在暖色调的灯光之下表情仍然冷酷至极。“有什么遗言要说吗,犹大?”
“我我我有军情要报告啊!!”
啡发的女孩观其神色,确定了这不是对方的缓兵之计后才把按在她肩头上的力道减了一半,“允许报告。”
“是刚才前辈你在洗澡的时候……”花井松了一口气,“隔壁房间的赤司学长按响了门铃,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有两个问题想要问我:你之前跑了多少个圈,还有可不可以把房间清空到‘吃饭之前都只有他和你在’的程度。前辈,这是学长的命令啊!作为后辈的我怎么有能力违抗半分!”
岩月朔奈再次把对方推到墙上,“那为什么我会完全没听见?”
“赤司学长说不要惊动你所以我们都放轻了声音啊。前辈你没发现洗澡途中有几分钟电视的音量突然大了很多吗?”
“这才不是理由啊笨蛋后辈!我那时候可是在洗澡啊!把一个男生留在房间里面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
“请不要以为我没有经过细心的分析和大胆的求证才作出判断!要不是赤司学长的话我是不会答应这个请求的,倒不如说正因为是学长才──”花井的话音戛然而止,然后一脸惊讶地看向自家部长,“难不成你对学长出手了吗?”
这个提问竟然还是认真的……
后辈宁愿相信自己趁机对赤司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都不愿意反过来想自家部长是不是受欺负了,到底是赤司做人太成功,还是她在部员心中的形象就是如此不堪,这是一个问题。
看岩月朔奈不说话,花井的表情很流畅地由讶异转化成狐疑:“不是被我说中了吧,真的出手了?可是刚才我看学长的表情还是很自然啊?等等,一前一后下来的话,果然前辈你真的出手了吧?”
“才没出啊笨蛋!谁都没出!”岩月朔奈说完这句之后才发现自己连同赤司的嫌疑也一并抹去了──那可是真正的犯人来着,“并不是这样子的,不是谁都没……等一下为什么我要跟你解释……算吧我不阻挡你去洗手间了。”
花井又多看了她一眼,乖乖地说了句“哦那前辈等下再见”便扬长而去。
跑了几公里还能满血复活、但此刻觉得心有点累的啡发女孩扶着墙走进餐厅。第一个发现她到了的人是一直盯着出入口的村上,“啊朔奈这边这边!”
名乎其实、久违的人们。
岩月朔奈笑着迎上了她们那一桌,彼方的田径队队员数目约有二十人,今天来到这里吃饭的有一半左右,当中又有一半是她熟悉的脸孔,都是当年在运动会上时常较量的活跃分子,彼此之间的关系都不可能太差。除了一个正好背着她而不得不站起身来的女孩之外,其他人都如村上一般坐着与她打招呼。
穿着灰色无袖衬衫和黑色高腰短裤的女孩张开双臂抱着来者,她把衬衫的下摆提到肋下打了个蝴蝶结,此时露出来的腰部被对方以手轻轻拢着,泛着一点凉意的指尖搭到背椎的微凹上面,岩月朔奈泛着呼吸让对方把头侧搁于她锁骨之上,听着对方叹了口气,“……突然断了消息也不回覆邮件,还以为被讨厌了啊。”
考虑到当时的情况,如果说岩月朔奈确实讨厌着谁,那也只能够是她自己。啡发的女孩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肩,温柔地推开了对方之后又弯下身来从背后抱了一下没有起身的村上,抬眼看向对面时,却看见了红发少年沉静的目光。
岩月朔奈:“……”
为什么毫无重合点的两伙人会凑在一起去……
“啊,刚才没跟你说,现在就解释一下吧。”被她抱在怀里的村上开口解释,“虽说原本约好就只有我们两队人,但是发现洛山男篮也来这里吃饭,就决定凑成一桌了啦。反正都是京都来的,在全国的学校之中也算是亲近了嘛。”
……而且在座的唯一空位还是村上的正对面、赤司的右手边。
啡发的女孩意味深长地盯了对面的人一眼。“的、确、很、亲、近、啊。”
虽然看不真切岩月朔奈的表情,村上却从语气里面准确地找到了“凑到她耳边揶揄”的时机,从赤司的角度看去,恐怕距离也近得好像要吻上她脸颊一般亲密,“坐在我斜对面的那个人我好像见过,怎么感觉是个奇怪的男生?”
这句略显失礼的说话显然不是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但村上并不知道赤司也听见了那场对话,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以好像只有彼此才知道的语言调戏对方。岩月朔奈闻言又看了一眼端坐于对面的人,少年正神情淡然地拿起玻璃杯喝冰镇的乌龙茶,可是她敢肯定对方听得见并且理解了村上的玩笑。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再长的招呼也有完结的时刻,岩月朔奈放开了村上,自己则是以前所未有的慢动作走向赤司身边。
金发的女孩给烤肉翻了翻面,在她终于愿意落座的时候看了看她和旁边的赤司征十郎,然后一脸惊讶地低声开了口──那一刻岩月朔奈实在是想冲过去揍她,“哎呀,我刚才就说为什么赤司君这么眼熟,原来是上次撞见过你们约会的缘故吗?不是现在看见你们又坐在一起的话,我都快要忘了。”
以两人的座位为半径,长餐桌上的偏隅静默一瞬。
唯一还保持着活动能力的赤司征十郎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一边帮忙把近他这边的肉也翻了一遍,一边把烤炉中央已经熟了的肉夹了两片给岩月朔奈,一片给自己,全程未置一词。
啡发的女孩转转眼珠,实浏玲央以专心看好戏的姿态朝她抿出一个柔和的笑,其余的人不是和实浏差不多反应,就是呆了几秒钟之后装出“哎呀这个好好吃你也尝一点”、“咦这个也不错你要不要来一些”的虚伪对话。
原来这已经是这么多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了吗。
岩月朔奈往自己的杯子里面倒了点有汽果汁,相当熟练地开始装起来,“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一次跟村木他们一起去买参考书的事情吧?”
虽然没被点到名但确实是说话对象的少年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原来是这样吗。”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村上满意地看了她一眼,“是我误会了呢。不好意思,让赤司君见笑了。”
明显还是不死心。女孩挑了挑眉正想要回应对方的挑战,放在裤袋里面的手机却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其中一个队员的电话,身为冲绳人的对方回到家乡自然不会住酒店,对方在下了机之后便已经与她们分离。岩月朔奈给了村上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向在座的人说了一声“我去接着电话先失陪了”之后便小跑着走出餐厅,寻了个僻静些的角落按下接听键。
“喂?”
因为快速而透出焦急的话音从另一端传来,从通话计时开始起的第一秒钟,密集得可怕的信息量便已经轰炸着双耳。岩月朔奈不过听了两句,脸上残留的笑意便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恐惧感。女孩努力压制着自己忍不住颤抖的双手,“不好意思,您说……她现在在哪里?我会马上通知相关的人员,当然也会亲身赶过去的,所以请告知我地址。”
赤司征十郎很快就发现了在外面的岩月朔奈不对劲。
时间有限,她找的所谓的角落,其实也就不过是门口之外一片小小的地方。餐厅位于酒店之内,本来就算不上有多吵杂,能够选择的地方自然也不多。女孩背对着这一边掩着嘴开始听电话,大概十秒钟之后下意识转身往这一边看了一眼,眸光之中已经失却了所有好心情。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确切的时间,来说明他是从哪里开始发现反常之处的话,那也恐怕是这一刻。
能够让她变色至此的,不是极忧便是极喜,而岩月朔奈的神色明明白白地说明了,今次并非后者。女孩掩着口的那只手很快就放下来,放到自己另一手曲起来的肘弯之内,红发少年见状也拉开了自己的椅子,“不好意思,稍稍失陪。”
在接近三十人的大长桌上面,走了一两个人自然不太显眼,除了对面无端少了两个人的村上之外,其实也没有多少人在意他们的离席。赤司征十郎走到岩月朔奈身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后者像是被什么吓着了一般回眸,看清了是他之后松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掌来做了个口型。
【电话】
红发少年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解锁之后便递出去。通话中的女孩自然不能与他以言语对话,岩月朔奈便点开了编辑便条的界面,然后开始尽可能简短地输入起来:【Suzuno car accident admitted】
铃野。车祸。已入院。
然后是下一行:【heading to hospital】
队员有事,作为部长赶至看望也是应份,但赤司自己并非田径队的一员,跟上去自然也无用。红发少年在眼角余光里面看见刚从洗手间里面出来的花井,招招手让她过来之后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便示意她陪岩月朔奈过去。
掩不住惊慌之色,然而却也勉强冷静得下来的花井小跑进去拿好自己的随身小包,又小跑着走出了餐厅门口。已经挂了电话、在那里等候的岩月朔奈朝赤司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们就先走了”便与后辈匆匆离开酒店。
作者有话要说:Merry Christmas Eve everyone & I wish you all a fab one
虽然有点突然但此文如无意外将于2015之前完成,我会用尽全力赶完的。
20141224
☆、温馨
最终两人离开医院的时候,已是晚上十一点钟。
花井偷偷斜着眸看走在旁边的岩月朔奈,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在仲夏夜里面空着肚子往外跑了一趟,就算是已经吃了一点点东西垫底的花井自己,在回程路上也不免露出几分疲色;然而反观体力消耗比她不知道大上多少、而且上一次用膳已经是中午那份飞机餐的自家部长,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似的一脸平常,沿途不是以电话或者邮件与各方的负责人联络,便是和守在医院里面的铃野父母商谈──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刻也不曾停歇。
而且比想像之中还要镇静太多。
“怎么了吗?”不曾抬起头来,双眼也还定睛于手机屏幕上面的岩月朔奈淡淡开了口,双手并用一起打字,似乎是和人商讨该如何处理赛事里面铃野的空缺。“一直在盯着我吧。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么?”
“想起了前辈到现在还没有吃饭。”花井闷声闷气地回答,看对方“哦”了一声便想继续走,终于忍不住伸臂拉了拉她的肩头,这个动作成功让岩月朔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但在这个时刻手上还在盲打。黑发的后辈一皱眉,以有点受困扰的表情看着自家部长──后者有种被可怜兮兮的小动物盯上的错觉,“虽然学长叫过我一定得找个时间拉你去吃饭,可是……”
花井话里的“学长”到底是谁,在岩月朔奈眼里已经不能更明显了。啡发的女孩看了看四周,从巴士里下来之后已经走了几分钟,酒店已经近在眼前了,视线范围之内也没有一间尚在营业中的餐厅。她空出一只手来反拉着花井的左腕,向着最近的LAWSON走去,“抱歉,我真忘记吃饭这件事了……那去买点什么吧,把你从餐厅里面拽出来,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你想吃什么?”
“才不是这个问题啊……”花井有点生气地甩开了她的手,“我的意思是,前辈应该更在意一点自己吧,连赤司学长都要特地叮嘱我的话,可以想像你平常对自己的事情有多不上心。我知道铃野前辈出车祸受了伤你很紧张,这也绝对是能够理解的事情,但这难道不是你更应保重自己的原因么?还是说你想要借此来夺取别人的注意力,不达到目的就宁可折磨自己?”
──完了。
话说得太重,连里面的友善听上去也像是掩藏恶意的遮羞布。
啡发的女孩甩甩自己的右手,低头看了一看,并未答话。方才花井的指甲不经意地刮过她手心中央,幸而只是破了一点点皮。确认自己的手没有大碍之后,岩月朔奈便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后辈,心知自己说错话的花井站在原地等她的回应,大概因为太过紧张,说完话之后不得不深呼吸几口气来平定气息。
她曾一度认为花井与她有些相似之处,事实上队里的人也如此评价着,但她现在终于明白,她们之间本质上的差别──不像花井,她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对谁在意到将话说得如此重,就算对方亲若家人、若赤司,她都绝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在夜色之下,岩月朔奈双眸之中的碧色发沉,中央啡黑色的瞳孔收缩成尖榄形,像是在树林里面出没的猫,纵使接受投喂也始终带了三分野性。路旁的昏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花井这才发现,岩月朔奈穿着拖鞋奔波过半个城市。
她又屏住声息等了好一阵子,啡发的女孩还是没有发话。夏夜的蝉声在不远处起起伏伏,开始等得有点忐忑的花井鼓起勇气抬头回视过去,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眼里不容错认的威压吓得住了嘴,“前辈也说些什……”
双肩之上好像添了什么负担一样沉沉的,分明是想要从眼前这个人的视线里逃开,双足和双眼却都无法移动半分。这种仿佛绝对的压迫感、像是与猛兽同处一室的危险感,她还不曾从自己的前辈身上感受过。
在她心中岩月朔奈一直都是个很好亲近的人。
似乎是被她这一句话所触动,岩月朔奈主动把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的花井努力稳着自己的双足,肩上传来了对方的体温,啡发的女孩拍了拍她的肩头。“我真的只是忘记了而已。现在过去买东西吃吧。”
浴室里面水声潺潺,颈间挂着毛巾的红发少年看了一眼电视机,拿起遥控器来把音量调高,直至主播的声音能够覆盖水声。当地的新闻频道正说到晚上市中心的大规模车祸,地点是在市中心,又是周末,牵涉其中的人多得不得不分流到两间医院里去,伤势有轻有重,最严重的两个人正于深切治疗部留医。
赤司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听新闻,愈是听下去眉头便皱得愈深。他和洛山男篮里的其他人一样,对此事所知甚少──不,应该这样说:他所知道的一切情报,其实都来自于岩月朔奈一个人。自她和花井离开餐厅之后,他便失去了消息的源头,而赤司也不可能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而去打扰忙了一整个晚上的女孩。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刻意叮嘱花井去照顾好对方。单凭岩月朔奈一个人的话,肯定是直接跳过晚饭,然后把自己压榨到能够倒头就睡的程度,那样的话明天早上不胃疼才奇怪──而她在开幕式当天已经有比赛了。
敲门声响起,红发少年赤足走到门前,眯着眼睛凑近了猫眼。
……真是个小恶魔。
发现一头家养的岩月朔奈。
赤司打开了门。重新换上背心短裤、看起来已经洗漱完毕的啡发女孩站在门口,一听见开门的动静便抬起头来,然而目光触及少年的一瞬间微微变了色。
“你在做什么?”
少年淡淡朝她扬睫,在头顶毛巾的阴影之下,红如鸽血石的眼眸颜色鲜艳得甚至有几分凶猛。赤司侧身示意她进去,“……我刚洗完澡。”
“我也是刚洗完澡啊,可是我可没有衣衫不整地给别人开门啊……还以为自己打扰了什么,想着要不要转身就走来着。”岩月朔奈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悻悻然跟在赤司身后走进房间。光着上身的少年背对着她,走过浴室的时候不忘敲了敲玻璃门提醒实浏玲央,“朔奈在这里。”
黑发少年的回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我是不是应该再泡个澡……?”
她警告性又敲了敲玻璃门,此时懒得理他们的赤司已经站在他自己的床边继续擦头发了,浅蓝色的及膝短裤腰身处有点松,岩月朔奈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实浏前辈,我姑且也是听得见的哦?”
里面的人再没有回应。啡发的女孩迈步走向室内,大概是性格使然,这两个人的房间出奇地干净,房里没有椅子或者沙发,赤司以下颔示意她可以坐到床上。“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过来?花井有带你去吃饭么?”
“去LAWSON买了个便当,站着吃完了。”岩月朔奈张开双臂横卧床上,背心的下摆被拉到了腰上,然而她好像浑然不觉,继续回答赤司的问题,“我刚才……好像不小心吓倒了花井,便过来你这里避一避。”
少年并没有在意她如何或者为什么吓坏了后辈,仅仅是不明意味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手上的毛巾、走去关了电视。岩月朔奈本人可能并未察觉,她眉梢眼角处已经露出了疲态。“铃野的状况如何?”
“不是最严重的,但还是断了一条腿。”说到这个女孩的语气便又变了一变,她曲起手肘来把掌心放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