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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儿看在眼里,入到狱中,没有外人在,才拉着平儿的手泣道:“难为你……”一句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主仆二人抱头痛哭,不为别的,只为这种时候还能一条心。
哭了好一会儿,平儿先止住泪,小心给凤姐儿也擦了,笑劝道:“我原本就是奶奶的丫头,连命都是奶奶的,说这些做什么。这辈子能服侍奶奶一场,也是我的造化。别说那些见识手段,便是奶奶的为人,林姑娘也能喜欢,可见得是好的。再则说,那事儿也确实是我去做的,那么说也没错,奶奶又何必多说。”
凤姐儿止了泪,摇头道:“多的话我也不说,但如果能一块儿逃生,出去后我服侍你,至少咱们做姐妹,从此相依为命。便是巧姐儿,我也会告诉她,让她也孝顺你。”
平儿摇头道:“虽说我们是主仆,可奶奶一直当我是左膀右臂,和姐妹不差什么。便是那些离得远不中用的姐妹,还比不上咱们呢。巧姐儿原还说想来看你和二爷,大奶奶和我拦住了。现在情形不定,她好容易沾了光,被赦免,又何必来趟这个浑水。再则说她来了也没用,还不如让她干干净净的在外头呆着。不知奶奶的意思怎么样?”
凤姐儿窝在一旁,忍着疼,想了想,点头道:“正该如此,她来也没用,看的我和琏二还要心疼,为她操心。她也不算小了,如今有人照应,将来也不用我再操心。只是你说还有皇上派的人照应四姑娘和巧姐儿,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因为林妹妹?”
平儿四处看了看,回来趴在凤姐儿耳边道:“四姑娘说,大概是她林姐夫从中周旋的,但姑爷不说实话,四姑娘也不敢断言。今儿这些碎银子也是姑爷给的,大奶奶大概算了一下,光银子就不下五十两,可见出手大方。这些是四姑娘怕我一来必定出不去,因此让我自己小心应对,也好生服侍奶奶,需要的时候也不用吃亏。”
凤姐儿大吃一惊,掂着平儿给她的碎银子,起码有三四两,忙小心收好,一般的低声问道:“姑爷?林妹妹什么时候成亲了?这出手倒是大方,更要紧的是考虑的周全,若是那没心眼的,给你两锭银子,也够三五十两,可用起来必定不方便。便是狱神庙,那里打点人也定没有找钱的理儿。这么难得的人,林妹妹倒是好福气。”
平儿笑道:“听四姑娘的意思,竟叫我只管放心,那人是个活菩萨,只要咱们认真悔过,又不狡辩抵赖,不过大家分摊些,就像这银子,化整为零,也就容易花出去了。林姑娘在宫里也不爱多事,咱们也别给她丢脸。要是依的我说,日后上堂,奶奶也别那么直接的就应,能敲碎的尽量敲碎。咱们也不往别人身上乱推,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大家都得了好处也该一块儿担责任。再则说,不是还有法不责众吗,奶奶又何必太死心眼儿?”
这句倒是实话,悔过自新,却很不必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佛菩萨不好做,还不如做自己的好,该认的认,该推的推,若是能留下一条性命,日后有多少报答众人的机会。凤姐儿想了半天,才勉强同意平儿的意见,心下渐渐安定下来。
狱卒得了银子,腿也跑得快,买来好多药,竟然还给熬好了,倒是个实心眼儿的婆子。平儿忍不住又赏了她几钱碎银子,算个意思。身外之物,何必太在乎。
谁知一来二去,那婆子竟然和凤姐儿及平儿还结交上了,没事儿就过来与二人说说话,只觉得凤姐儿的大彻大悟听起来格外有意思。偶尔有些理不清的事儿,或者道听途说的趣事儿,也拿来问凤姐儿和平儿。这两人也不嫌烦,正好和人说说话,打定主意要重新爬起来做人,就很该与这最底层的人开始交往。
世上好人少,但恶人也少,别看那婆子管起那些乱吵吵的犯人恶的很,但人心都有块软的地方;一如凤姐儿,发现这婆子其实也很艰辛,于是有心教她些手段,自己心下也软化开,二人就这般患难之交,惺惺相惜,也是一种情分。
有了婆子的照应,平儿隔天给她些碎银子,婆子每日都去弄些可口的饭菜以及药来,两下里都得些便宜。凤姐儿的病竟然艰难的好转起来,下红越来越少,脸上也有些泛红。那婆子收了二三两银子,也着实赚了些,却也实诚,一心想着该将凤姐儿救起来。
接下来几日,大理寺忙着审理别的案子,又托言调查取证,凤姐儿也得以歇息片刻。这日午后,那婆子来了,手里提着一食盒饭菜,另有一罐熬好的药。等将四处巡视一遍,确认别无他事,才来到凤姐儿牢里,开了门进去,一边儿往外拿东西,一边儿打量凤姐儿,道:“奶奶的气色看着好多了,但凡心里宽慰些,总会好起来的。”
“这多亏嬷嬷照应,要不然就我这样子,也就是挨日子罢了。”凤姐儿扶着平儿的手,到炕头坐了,又忙让婆子坐下,一边儿又递给她些银子。
婆子忙将凤姐儿的手推回去,一边儿道:“现在先别给我,前儿给的多,我也不是不知足的人,奶奶托我买东西,我顺道买来;想吃点儿可口的,我做饭的时候顺便多做点儿,这也费不了几个钱。若总是银子来银子去,就见外了。人谁没个落难的时候,难得奶奶明白,日后也还有发达的时候,只望奶奶到时别忘了我这婆子,到我家再吃一回我做的饭,就够了。”
凤姐儿让平儿硬将银子塞到她怀里,一边儿笑道:“我有也就给了,不过身外之物,嬷嬷不嫌少,就已经很看得起我了。将来若是没有,还请嬷嬷可怜我,也赏口饭吃。嬷嬷做的饭菜可口,比我们大厨房做的更清香,吃的踏实。将来若是还能留的一条命,爬也要爬到嬷嬷家里去,还望嬷嬷到时候别嫌弃我上门讨吃的。”
那婆子也不多推辞,心下有数,坐下来和凤姐儿一块吃着,不过家常菜四个,也没什么花样,白白的米饭,比起贾家来就更微不足道了。但若是和牢里的饭菜一比,也还是要好出一大截,而且最起码干干净净也做熟了。
第187节 第187章
三人赶紧吃完饭,平儿收拾桌子,那婆子坐着闲聊道:“昨天那个过堂的,今儿还没醒,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你们管不管她?”
“谁呀?”凤姐儿问道。
“贾王氏……应该就是你说的二太太……听说昨儿重审谋逆案,史家的证据还有甄家的都提出来了,贾王氏还是不想认,又上大刑了。听说腿已经断了一条,手也……差不多……”那婆子剔着牙,若无其事的说道,似乎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故事。
凤姐儿和平儿都吃了一惊,大夏天打冷颤,哆嗦道:“那她……现在招供了没有,她那个样子,将来怎么办?还能好吗?太太都快五十了,经过这番事情,她日后……”
日后?有些时候有些人是没有日后的。婆子摇头道:“听说招了,要不然只怕还不止这样。将来?照她的情形,就我老婆子看过的,她也就等着定案,然后等勾决、行刑。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如痛快的招了,少受些罪。除非她扛着是替别人顶罪。不是我说,就算有人会保她,日后能翻案,也别扛着。不是我婆子胡说,照奶奶这样的,过过堂,杀杀威,大概过些日子就该回去了。而像她那样的,还不如干脆点儿,等着到时候一刀痛快些。”
凤姐儿和平儿一身鸡皮疙瘩,不寒而栗,到了这里,人命一点儿都不重要,在婆子的嘴里,就是“一刀”这么简单,和杀个西瓜切个萝卜差不多。想起凤姐儿还有几条罪没审,现在情形还不清楚,心下更是阵阵暴寒。
过了好一会儿,平儿才勉强问道:“不知道男牢那边……情形怎么样?上次嬷嬷说我们二爷……也上了堂,还受了刑,不知道要不要紧?那边审的怎么样了?”
嬷嬷摇头笑道:“也不知道你们小夫妻啊……哪里来的好运气。你们四家,都审成什么样了,现在都死了两个了,你们还没事儿。前儿几个人聊天,听说琏二爷和你差不多,被打了五十大板,关着。现在主要是审谋逆和人命官司,像你们这种罪,似乎得等到最后,简单判个结果算了。罪过不过发配充军,或者拿钱来赎,总比打死或者‘一刀’好得多。”
人落到这一步,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凤姐儿念道:“阿弥陀佛!”
婆子听见凤姐儿一句阿弥陀佛,忽然笑道:“奶奶还念佛呢,别把人给念丢了。”
“念佛怎么会把人给念丢了?”凤姐儿和平儿都不可思议,忙问道。
婆子笑道:“可不是吗,前几天水陆庵收了个年轻的小尼姑,长得花容月貌,世上少有,谁知道昨儿晚上竟然不见了。要不我今儿来得晚,早起出去买菜,到处都在传,奶奶知道,我最是个爱新鲜的,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她。”
平儿忙道:“是水陆庵,不是牟尼庵?是刚去庵里,不是之前去的?是……”见婆子点头,大概事情准了,才跌坐下来摇头叹道,“真是造孽。”
“你是说薛大妹妹?”凤姐儿还是不可置信,颤抖着问道。
“应该姓薛,听说还是国舅奶奶,在庵里也算安静,昨儿晚上一夜打雷下雨,今儿一早起来,老尼姑四处找她做早课,就不见人了。这一下可不打紧,她原本是个待罪之人,只因一心遁入空门,而且水陆庵周围也有人看守。后来查了半天,听说是一伙强盗翻墙进去,把她给捆走了,墙下还架着梯子。可怜红颜薄命,啧啧啧……”婆子忍不住摇头叹息。
这可是……官司没完,人不见了,这可怎么说?
“没听说掳到哪里去了?或者没有一点儿线索?”平儿也吃了一惊,想想牢里还是比庵里安全,她来的也没错。
“掳到哪里不知道,之前也不见任何人到那跟前晃悠。才刚在门外听说……”婆子小心凑到二人耳边悄悄的说道,“是她的老相好,把她弄走了;也有人说,是畏罪潜逃,故意想的这个法子。看她出家的时候还装的挺像,没想到一肚子好主意。”
凤姐儿一点都没听明白,愣愣的看着婆子,她哪里来的老相好,还畏罪潜逃?
平儿也不明白,想了半天,忽然笑道:“哪里来的老相好,这一样必定不对。奶奶可还记得,当初抄家那个晚上,有个锦衣卫……”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只因事情有些蹊跷,这传言蹊跷。不论宝钗平时如何聪明,与人相好还是不大可能的,这种说法太过诡异;而且,知道当初王夫人那么骂宝钗的人应该……也不算少,但是……如此说来,这事儿,就必定与那个有些关系,至少散播传言的人,应该有些关系。
凤姐儿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摇头道:“未必,那话听见的人不少,而且咱们家的事儿,如今一动就是笑话,被传开也很可能。现在有人捕风捉影,胡乱猜测,也极有可能。至于到底什么原因,咱们既然不知道,也就不要乱说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会儿却都不知道该替她担心,还是为她可惜,又或者,是否该落井下石的嘲笑一番。思来想去,也不得主意,最后不了了之。
但这三个人是如此,别人可未必,且说得知宝钗被人掳走,大理寺就不干了,一问之下,当日是准她出家,可也依旧是待罪之身,如今说不见就不见,到时候若是案子与她有牵连怎么办?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提审薛王氏。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非说是薛宝钗畏罪潜逃,薛家必定有更大的事情,比如每年五十万两官奉,照着宝钗当日风光大嫁,查点她体己也没那么多,必定是另有窝藏。
这下倒好,薛王氏交代不出来,上了大刑也没用;提审薛蟠,也不知道,而且这呆子嘴还不好,一会儿说宝钗躲过一劫,好!一会儿说离了这里去哪都好,一会儿又说不知道。大理寺如何依他,只将个呆子打得死去活来,这呆子倒是有些偏才,忽然交代,宝钗没准儿回金陵去了,那里还有些本家,没准儿去那里躲避,或者求助。否则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能上哪里去?
大理寺一听,可能!当即请旨,将薛家抄家没抄到的百万之富,都赖在宝钗窝藏身上,立即签下海捕文书,另外将四大家在金陵的财产一并查抄充公,便是多年单过的本家也不能幸免。这下彻底了,就算将来发回原籍,也空空如也,看他们如何立足。
“爷,这是不是闹的有点儿太过了?”客店里,曲折小心的给佛爷换过茶,一边儿问道。
佛爷纤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子,想了好一会儿,看着曲折道:“这事儿到底谁做的?”
曲折摇头道:“我问过你二爷,他说不是他。至于究竟是谁,他说还要问问。”
佛爷点点头,既然倪二说不是,那就一定不是,这倒是有些奇怪,这一步棋,不仅始料未及,而且也有点儿太赶尽杀绝了,而且要牵连许多无辜。对于那些多少年前就已经单过的本家而言,这无异于飞来横祸。别的不说,贾家入京至少也有三五十年,那都隔代了,唉……
“爷,要不要劝劝皇上?”曲折知道佛爷的心思,小心提议道。
“算了,圣旨都下了,我管这个做什么?而且咱们搭台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大家都想上去唱一曲儿,就让他们唱去,咱们可以撇开了。玉儿现在怎么样?”佛爷这菩萨,也不过是个化身,又不是本相,管那么多做什么,也未必管的上。
“林姑娘……似乎不大好。大概是听说她不用去应选,昨儿……皇太子借着游湖的机会,竟然上岸到竹殿去,幸好林姑娘正在兰林殿,没碰见。就眼下的情形来看,只怕不大好。”曲折就担心佛爷问这个,感觉像是他做错事情一般,低着头应道。
“噢?”佛爷所料不差,难怪当初大皇帝想让黛玉去应选,是想拖延时间,但让黛玉抛头露面他可不愿意;而且皇太子总是要面对的,不过早晚而已。如此想好,佛爷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赶紧站起来,吩咐道,“我现在就进宫去,这里的事儿你看着办,有事儿找多多。”
曲折伸出手,也拦不住了。
“呼……”太液池畔,佛爷轻手蹑脚的凑到黛玉跟前,猛的冲着她脖子吹一口气,然后挺起胸、伸开手,等着那小粉拳挥舞过来。
黛玉一身素衣,连头上的头饰也都换成素色,银簪、白珠花、白绢花,一件竹青色对襟,下面是条纯白色的裙子,上面简单的绣着几支白莲,十分干净。这会儿正对着微波粼粼的水面发呆,感觉到脖子一阵风,忙缩了缩脖子,却不曾回头打他,只是愁着眉头,也不理他。
佛爷吃了一惊,忙半抱着她挪到一旁,好在她身边坐下来,搂着她在怀。黛玉一任他动手,不过偶尔抬头看他一下,却似有满腹的话,难以出口。头轻轻靠在他肩窝里,软软的,一动不动。唯一不同的,就是有他来了,不论是愁还是静,都有了依托,不再那么伤人。
第188节 第188章
她不开口,佛爷也不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虽然诗词不同,但心意大致相仿,想佛爷如此聪慧之人,又如何能不懂?脸轻轻蹭着她额头,伸手抚摸着她的俏脸,又握起她的手,凑近唇边,亲一口,又轻轻的哈一口气在她手心,没别的意思,就是让她别太紧张。搂着她在怀,就希望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能放松下来,就很够了。
黛玉也是个安静之人,能不用开口,就这么静静的坐在,他怀里又很舒服,就靠着吧。靠着的,又岂止是她的头,或者她的身,而不是她的心?难得有人这么懂得她,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什么;那么在乎她,将她的心看的比自己的心还重要,不依赖他依赖谁?这肩头是不靠白不靠。和煦的夜风吹起,轻轻吹动她的长发,扬起她的裙角,吹吧……
等了许久,只等天色黑透,一轮上弦月,洒下点点清辉,穿过柳树,照在人身上,有种恍惚的迷离。感觉到黛玉头轻轻蹭了蹭,想来已经舒缓些了,佛爷浅笑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玉儿,咱们去将太子妃偷出来送给乞丐当丫头吧?”
这人还会文绉绉的念诗了,黛玉抿着嘴儿一笑,这会儿夜里,左右看不大清楚,微微抬头,看着他深沉的眼睛,忽然发现她又错了,原来,有月色的夜里,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笼上一层银色的月光,竟然比白天更迷人;他那蜜蜡色的脸,也散发着淡淡的月华,如梦如幻。难怪有人喜欢相约花前月下,却原来……极其勉强的闭上眼睛,后悔却来不及了……
一切,都沉醉在月色里,变得缠绵而舒缓,连水里的蛙鸣及树上的蝉叫也都停止,不远处玉兰树从中栖息的鸟儿,也屏住呼吸,唯恐惊动这对佳人。水里的鸳鸯悄悄游过来,忽然害了羞,自愧不如,忙低下头反省。
一切,都那么安静,连吻,也格外小心,轻轻的,不想惊动。唯有时而吹过的微风,撩拨着两人的心,将已经醉了的心,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