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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雪本来已经让天与地的界限变得模糊,但此刻,一道黑色的线却再次将它们分割开来。地平线被黑色浸染?还是说本身天与地的界限就是黑色的?这时恐怕没人能准确地回答出来。唯一可以确信的是,这道黑线就像一根绞索,悬在了每一个红衣战士的脖子上。
——天灾军团。而且难以计数。
“我的天!这些怪物是什么时候来的?”约西亚倒吸一口凉气,“玛尔兰!还有其他人,立刻做好准备!我们得赶快撤!”
玛尔兰没有回答。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盯着地平线上的敌人,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听到了没有?就算有灰烬使者,我们现在也没本钱和这么多的敌人硬拼!”
这是一句丧气话——约西亚心里很清楚。虽然她不该在此时说出这样打击士气的话,但就算一个傻子也知道她口中每一个字都绝无半点虚假。
“撤?往哪里撤?”
玛尔兰的口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待在这里的话就是等死!撤回礼拜堂已不可能,我们只能朝西……”
“别闹了。”这一次女圣骑士终于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约西亚。“在这样的天气状况下,我们跑得了?你见过乌龟跑赢兔子吗?”
无情的回答,更伤士气的回答。玛尔兰像是已经认命了。但她却像洞悉了约西亚的内心一样,立刻又摇了摇头。
“一群人肯定跑不掉,但一个人的话就有机会。副官,现在立刻把状况最好的一匹马挑出来。快。”
“你要做什么?”约西亚从她的话里察觉到了异状。
玛尔兰没说话。副官很快就把马牵了过来,而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缰绳扔到约西亚手中。
“闭嘴,上马。”她以罕见的、绝不容反驳的口气对约西亚下命令。
大概是冷风刮来刮去的缘故,约西亚的脸上变得青一块白一块。她的话刚说完,这位年轻的公主就狠狠地把手中的剑插在了地上。
“开什么玩笑?!要我丢下你们,独自逃走?!这种事我做不到!”
“闭嘴,上马。”和刚才如出一辙的回答。
“玛尔兰!”
约西亚暴怒起来,向前跨出一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从肩头传来的疼痛感中,她知道对方现在用了多大的力。如果是平时,大概喜欢说教的她会提醒约西亚注重举止,别这么莽撞。但现在她没这个兴趣——现在她只有一句可以说的话。
“闭嘴,上马。”
“我以血色十字军现任领袖的身份命令你上马!你去报信,而我会带着大家在这里战斗,至死方休!”
“闭嘴,上马。”
玛尔兰依然重复着她的话,就像个机械木偶,每一次重复的口气都一模一样。肩头更疼了,约西亚显然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看到对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为痛苦。在她第四次说出这句话时,约西亚没有再顶回去。相反的,洛丹伦公主高傲的头慢慢埋了下来。
“玛尔兰,我不想再品尝那时候的滋味。曾有个女人为了救我,和你一样命令我独自逃走。我不喜欢逃避,我也对自己发誓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逃避。”
“闭嘴,上马。”
第五次——玛尔兰在心里数着。她很想对约西亚说这并不是逃避。除此之外,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对这个令她担心的公主交待。但现在时间已经紧迫到不容许她说这些。
原谅我的固执吧,约西亚公主。洛丹伦不能失去最后的希望。
“那么,玛尔兰……”约西亚最后的话音之中似乎带着哭腔,“活着回来见我……”
公主终于挽起了缰绳。当那只捏得自己发疼的手松开时,玛尔兰感到心里最后的石头也放下了。不知为何,此刻她很舒畅,打心眼里感到安心。于是她也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观察步步逼近的天灾军团。一小会儿之后,从她身后传出了马蹄踏在雪地上的闷响声。
她依旧没有回头。直到那声音消失在风雪之中,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开始打量身边这些从刚才开始就保持沉默的战士们。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留有苦难的痕迹。血红色的旗帜还未倒下,而守护这旗帜的,只剩下了他们。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或者在滚滚的历史洪流中,他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的确,人的生命相比于整个世界而言太过渺小,甚至不足以留下一个永远存在的印记。
“我是一个没用的指挥官,甚至连保住血色十字军最后的希望之火也做不到。”玛尔兰用非常平静的口吻说道,“我有愧于你们,有愧于十字军以及白银之手骑士团的先烈们,更有愧于圣光。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无能。”
她单膝跪地,把头深深地埋下去。
短暂的沉寂。随后令她怀疑自己听觉的声音传入了耳朵里——是笑声,很响亮的笑声。这些士兵们竟然个个开怀大笑。
“你在说什么?玛尔兰将军,这么说的话可就是看不起我们了啊!”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这位陪伴了自己多年,此时却语出惊人的副官。
“我们的大美人玛尔兰说丧气话啦!啊哈哈!”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啧啧,好丢脸,好丢脸!”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哄笑起来。短短一瞬间,阴云密布的十字军阵地就变成了如酒馆一般轻松的欢乐场。天灾军团离他们已不过两三里路,但他们却毫不在意。
副官从自己的马鞍上取下了水壶,高兴地扭开盖子,猛喝了一口。
“人总有一死。如果怕死的话,那还有脸作为血色十字军的一员吗?”他的情绪异常亢奋,脸也涨得通红。“第一次和亡灵天灾遭遇时,我吓得尿了裤子。如今已过了七年吧?或者说是八年?几乎每一天我们都会听到认识的朋友在与天灾军团的战斗中牺牲的消息。这么多年来,我们哭过多少次?笑过多少次?恐怕没人数得清了。但是……”
他放声大笑,把水壶的盖子远远扔出去。
“我可一点都不后悔!我是洛丹伦的子民,能够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我的亲人和朋友,为了我自己的信念战斗这么多年,我的人生实在是太有意思啦!”
“同意。”他旁边的一位老兵也随之举起了自己的水壶,“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样的一生呢?我可不想老得不成样子的时候躺在暖炉边上,和孙子吹嘘自己年轻时有多么威武。既然是十字军的一员,最适合我的死法当然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大家纷纷做出了同样的行为。他们不像是即将赴死的战士,更像是在宴会上互相敬酒示好的朋友。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和“绝望”或“悲伤”有关联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荣耀与满足。
在他们最后一次举杯庆祝时,一双细弱的手也终于如他们所愿的加入了进来。
“谢谢你们。能和你们并肩作战,也是我一生的荣幸。”
玛尔兰也和他们一样在笑。但是很多人都显得有些吃惊。对他们来说,这还是第一次从这位高傲的女将军脸上看到那种晶莹的液体。
“那么……”玛尔兰扔掉了自己的水壶,然后走向队伍中央的那面红色旗帜。“我们今天在此并肩作战,我们是生死相依的兄弟姐妹。血色十字军的历史也许到此为止,但正义与公理必将长存。我的兄弟姐妹们,举起你们的武器!”
她握住了旗杆。以她为中心,十字军战士们列成一个椭圆的阵型,等待与天灾军团的死战。
一里……五百码……三百码……一百码……
在丑陋的怪物们即将发起攻势的一刹那,如山崩海啸般的呼喊压倒了一切。就连狂风暴雪在这样的声浪面前也显得卑微。
“吾等在此!血色十字军在此!我们以鲜血捍卫荣耀!”
好久啊……好久没有看到这样明媚的阳光了。
我看到了我自己,躺在那儿,静静的。而那个人,我无比憧憬的人,就陪伴在我身旁。
“玛尔兰,我只送你一句话,”她轻轻地,低声对我说道。“只要你心中的信仰不灭,你就能成为最伟大的圣骑士。”
信仰啊,什么是信仰呢?
然后,她离开了我。我也再没有去思考何谓信仰,如何诠释信仰。
玛尔兰跪在地上。双臂已没了力气,她只能把整个身子都靠在旗杆上,才能勉强让屹立的红色大旗不至于倒下。
好累,好痛。
还有活着的人吗?怎么听不到大家激昂的呼喊声了?
大概他们也和我一样累了吧。真是的,我们也许太勉强自己了。
我想休息,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好好休息。
雪啊,继续下吧,将我埋起来。我生于这片土地,也应长眠于此。
最后了。天空啊,请告诉我。什么是信仰?
是存在于心中的执念吗?还是我希望实现的理想乡?
我很笨,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仔细想想了。但是我并不后悔,因为现在我感到由衷的高兴。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的生命,我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也许,信仰对我而言的意义,就在于让我回忆自己这一生时,会感到自豪而不是自卑吧?
“姐姐大人……玛尔兰……是一位伟大的圣骑士吗……”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尽管她周围简直就是地狱般的景象,尽管她身上插满了箭矢和长矛,尽管她伤口处的血都早已凝固,但她在那儿,安静地在那儿,宛如一尊不属于这个残酷世界的雕塑。
她的双眼缓缓合上。在高傲的头颅终于垂下的一刻,她的嘴角泛起了令人动容的微笑。
红色的旗帜摇摇欲坠。在它即将倒下的一刻,黑衣的死亡骑士一只手抓住了旗杆,用力将它插进土里。有一只饥饿的食尸鬼爬到尸堆里,抓着一个十字军战士的遗体就要啃下去。死亡骑士伸出一只手,念了一段咒语。眨眼间那只怪物就被黑色的闪电烧成了焦炭。
“别碰他们的尸体,也别去转化,让他们留在这儿。”他冷冷地说道,“天灾军团还没有穷到要在乎这点‘材料’的地步。”
要去报信。天灾军团来了,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抗争。
约西亚将身子伏得很低,几乎要贴在马背上。她没有朝后看,甚至不愿听到来自身后的任何声响。她只想再快一点,更快一点,在更大的悲剧发生之前出现在她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又逃跑了,原谅我。若艾露恩能决定我一生会逃跑几次的话,我愿意用余下生命的大半作为交换,祈求这是最后一次。
“好冷……”
她的身子在轻轻地哆嗦着。身后不远的地方,愈演愈烈的风雪就像是野兽的血盆大口,要将所有的活物都吞进去一样。
第二十六章 补不上的裂痕
前方就是安多哈尔。这个寂静得可怕的清晨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最讨厌的。迷雾挡住了视线,独自在雾中行走的话,总觉得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或是没来由地认为从雾的背后会射来一支暗箭。
“你们这些满脑子不知道想什么的亡灵跑去惹事,却要我来擦屁股。妈的,我是酋长的话立刻就把你们从部落踢出去。”
萨鲁法尔骑在霜狼背上,口中不住地抱怨。他憋了一肚子火,却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地方。没办法,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必须保持克制。抱怨归抱怨,酋长的命令还是得去执行。要是因为一时冲动而踏错一步,后世的历史学家就不知会用多难听的词汇来骂自己了。
去年开始,联盟和部落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不仅一同抗击了其拉虫人大军的入侵,还联合起来击退了亡灵天灾的大规模入侵。酋长萨尔一直坚信现在的联盟和部落面临很多共同的敌人,也有共同的目标,那就是维护世界的安定。他一直致力于平息两大阵营之间的冲突,甚至为此多次密访塞拉摩,与联盟之中声望颇高的大法师吉安娜见面。虽然有那么一群讨厌的家伙总喜欢恶意散布关于兽人酋长和人类女法师之间的奇怪新闻,但谎言永远掩盖不了真相。双方的敌意渐渐褪去是无可争议的事实,甚至已有了一些商业上的往来。自从黑暗之门被打开,兽人踏入艾泽拉斯以来,这可以说是最接近于和平的一个时期。
但是,在大家都看到希望时,那些自称被遗忘者的见鬼家伙却闹出这么一桩大事来。用自己研发出来的瘟疫去对付血色十字军?他们难道没听说这支部队实际上的领导权已在联盟手里了吗?这简直是等于在对外宣称“我们就是要弄死所有活人,你打我啊”。这些亡灵显然从来都没考虑过,联盟发起火来,可不会只冲着幽暗城来,最终必然是要波及到整个部落的。
作为萨尔的特使,萨鲁法尔在听闻事件经过之后立刻赶到了幽暗城,在乘坐地精飞艇穿越无尽之海时还因为心中焦急而把那些有意延长飞行时间借机收取更多旅费的绿皮矮子给狠狠揍了一顿。但在幽暗城里,他却成了个被无视的人。希尔瓦纳斯对特使的到来毫无兴趣,也不想听酋长的传话,只是一味地叫萨鲁法尔去找瓦里玛萨斯。但气冲冲的兽人在幽暗城里转了好几圈,也没看到那个背上长翅膀的恶魔。
无奈之下,萨鲁法尔决定自己亲自去找联盟的领袖,和他们谈判。
距离联盟要塞的正门已不足百步。萨鲁法尔丝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踏进了火枪手的射程内。他最后一次检查自己身上,还有坐骑身上有没有什么武器或是看起来可能被当作武器用的东西。最后他干脆连长年不离身的、带有尖刺的铠甲也脱下来扔在地上。然后他把挂在霜狼背后的部落旗帜拿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要怎样做才能让联盟相信自己的诚意?”——在出发之前,他曾询问萨尔。睿智的酋长给了他两个建议:不带任何武器,以及尽可能想办法让对方知道你自己曾经历过的,因为和平被打破而导致自己受害的事件。
萨鲁法尔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兽人特有的雄浑之声大喊起来:
“伯瓦尔公爵,还有联盟的战士们!我是萨鲁法尔,代表部落而来!我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我带来的是我们的酋长,以及部落的勇士们希望双方维持和平的诚意!伯瓦尔!若你是李奥瑞克公爵的兄弟,现在请到我面前来!再说一次,我不希望开战!”
一片寂静。联盟似乎对他的宣言无动于衷。
萨鲁法尔又想破口大骂。但事情既然发展到这样,只好按照酋长的第二个建议来了。
“我,萨鲁法尔,带来的是部落对和平的希望!我自己也曾和现在你们之中的某些人一样好战,甚至在不久之前一次谈判上闹过事!你们看看,看我头上这块肿的地方!这就是那时留下的!这他娘的肿块是时间之王诺兹多姆用脑袋撞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但这不重要,总之不支持和平就是不行!伯瓦尔,如果你还算是个男子汉的话,现在就出来!我要和你单……不对!我要和你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的误会!”
这次对方总算是有反应了。不过那是从要塞后面传来的笑声,其中带有明显的嘲讽意味。仔细一听,似乎在发笑的还不止一个人。
“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这些家伙真那么希望动手吗?!”
萨鲁法尔真的有点想抓起斧子冲进要塞,随便抓几个人就砍。不知为何,在这片雾中行进,心中就像多了一处积郁,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急速扩大。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感受,若要形容的话,就像有一个神秘的声音在不停地劝诱自己,要让自己放弃用语言和联盟谈判,而是干脆用武器说话。这也许是最符合兽人传统的方式——干脆、有效、不婆婆妈妈。
想到这里,胸中仿佛已燃起怒火来。奇怪了,为何战斗的欲望会如此强烈?这里真的有敌人吗?抑或是我已习惯把联盟当作敌人?
就在他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时,要塞的正门缓缓隙开了一道缝。有两个人骑着马从门后出来,其中一人穿着金黄色的铠甲,而另一人则是红色的外衣。当他们前行到离萨鲁法尔不远的地方时,后者才看清这是暴风城的摄政王伯瓦尔公爵以及大元帅伍德将军。这两位声名显赫的联盟领袖在离萨鲁法尔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缰,冷冷地看着部落派出的唯一特使。
伯瓦尔也没有带武器,但伍德腰间的那柄长剑却有些刺眼。
“萨鲁法尔!”伯瓦尔开口了,“你说你代表整个部落?”
“没错。”兽人用力点头。
“幽暗城的那帮杂碎也是部落的成员,我说得可有不当之处?”
“没有。但是……”
萨鲁法尔一边回答一边暗叫不好。这家伙果然如酋长之前预测的那样,会先拿被遗忘者和部落之间的关系来理论。
“什么但是?没有‘但是’!”伯瓦尔似乎十分恼怒,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在昨天晚上,污染者的刺客潜入了安多哈尔,杀了我们六个士兵,并且在做饭的大锅里投毒!你代表部落?那你为什么没阻止污染者的恶行?你得给我搞清楚,在你跟个猩猩一样怪叫,要我出来和你对质的时候,我正看着死在身边的兄弟们,无能为力!”
“污染者昨晚又跑去捣乱了?”萨鲁法尔有些惊讶。他本来以为自己既然来了,瓦里玛萨斯好歹应该收敛一点。
“这不叫捣乱。这是战争!”伯瓦尔气得狠狠甩了一下马鞭,“你们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