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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吃了吗？”
“吃了。”
“过得好吗？”
“很好。”
“尼采去世了之后，你没事吧？”
“现在已经没事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只要和妈妈开始聊天，无营养的对话就会持续下去。
妈妈关切地注视着罗素。虽然这个家庭不尽如人意，幸好尼采这个能够让罗素接受的人出现了。人很好，话也不多，不会逼迫罗素去做什么。和这个家里的氛围完全不同。罗素这么十几年，能和爸爸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任何事情都是被安排的。
这三年是自由的，是快乐的……肯定还是有些小小的波折，但大多是风平浪静。妈妈相信他在尼采的庇护下过得很好。所以她曾经非常担心罗素。
“还想继续乐队吗？”
“嗯。”
“如果在英国的话可能就会好一些吧。我当年也是从地下时期开始喜欢那些乐队的。”
……难道地点只有在英国才行吗？罗素摇摇头：“和在哪里没关系。”
“可是中国的地下乐队实在是不成气候。”
“我知道。”罗素准时地感到厌烦。
妈妈叹了口气，又伸手去摸罗素的头发。罗素又有点想躲开，他并不喜欢妈妈像对待小孩一样的肢体接触。
“头发还是剪一下比较好。”妈妈一缕一缕地为罗素理顺。
罗素还是没沉住气，伸手推开了妈妈的手。
妈妈很自觉地把手放在身后，和罗素保持一定的距离。罗素从小就不太亲近人，不喜欢肢体接触，甚至连握手都不愿意。话很少，和人说话也只是只言片语，小时候还曾经以为他有语言方面的缺陷。在大人看来，他比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更像是在观察这个世界，或者说是发呆。他是个普遍意义上的奇怪的孩子。
转眼罗素长大了，并不见得变得有多聪明，但是开始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比如这次回家。
罗素一直习惯性地保持着和人的距离，保持着自我，但并不意味着他自私和冷淡，大多只是避免表面上的亲近。即使他拒绝自己的拥抱，但是妈妈知道他还是爱着自己的。
罗素看着地板，一副思考的样子。
“妈妈这几年……过的好吗？”
“嗯。还长胖了呢。”
“……爸爸呢？”
“也很好。”
“……哦。”罗素淡淡地回答了一声。
“你的东西都收拾得好好得呢。一直都在等着你回来。”妈妈指了指柜子。
罗素抬头去看柜子，却记不起来一切里面有什么东西。
妈妈起身去，打开柜子：“你看，你以前的画具，还有用过的小提琴……都从意大利带回来了呢。”
那些古旧的物品一下子唤醒了罗素的记忆。在不想出门的时候，罗素大多就关在房里对着窗户画会儿画，然后拉一下小提琴。一个人的时光总是轻松而愉悦。
……可是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些事情了。等待长大后他才醒悟，这一切都是被安排的，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愿。但其实那也是一种错误的完全否定。
不可避免地觉得有些怀念。曾经有大片时间用于自我，不去过多的牵扯，最多的只是血缘自带的联系。
一个完整的宁静的家。
罗素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罗素摇摇头，伸出手轻轻牵住妈妈的手，“对不起。”
“没事。”妈妈笑着看着罗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意面吧。”
“嗯，好。”
“……我也帮忙做吧。”
两个人离开房间时，外面的两个人已经畅快地聊开了。罗素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没见过修泽这么快地讲话，而且一段话讲下来几乎没有换气。他们在讲文艺复兴的几位艺术家。
罗素跟着妈妈去超市买东西去了，这两个相谈甚欢的人完全没有去理睬罗素和妈妈。
在超市的时候又和以前一样，回头率超高。买完回来，两个人还在激烈的讨论着，主题已经迁移到基督教的正确性。这的确是爸爸很有兴趣的话题。
一转眼就到了午饭的时间。罗素把做好的意面端出来，放在意犹未尽的两人面前。“吃饭了。”
爸爸露出厌烦的表情，问：“谁允许你进我们家厨房的？”
罗素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拿着托盘就离开了。
妈妈过来上了汤，劝着爸爸不要生气了。而爸爸仍旧用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对罗素。气氛有些凝固的午餐就这样开始了。
罗素的手艺的确不错，爸爸一开始没有吃出这是罗素做的，还以为和平时一样是妈妈。
同样惊讶的还有修泽，他也不知道罗素有这门手艺，印象里他做的都是中餐。午餐的味道不错，大家的心情都有了好转。罗素吃得还是很快，吃完了就把空的餐具拿进来说话厨房了。这点来看罗素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们还要聊吗？”罗素收拾餐具的时候问。
“这和你无关吧，你随时可以离开，这里不欢迎你。”爸爸冷声道。
“嗯，和你无关。我等修泽。”罗素望向修泽。
修泽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说：“再聊一会儿吧。”
爸爸有些不解：“你们是什么关系？”
修泽始终觉得说出住在一起不太好，罗素的家人似乎很不待见尼采。“一个乐队的。”
“乐队？和他？”爸爸皱眉，似乎怎么都看不出来修泽是组乐队的。
“是的。”修泽看了一眼罗素，发现罗素也正神色平静地望着自己。
“乐队……真的有意思吗？”
“有。”声音不重，但是回答得很迅速。
罗素还以为他会有奇怪的回答，没想到会这么肯定。罗素看着修泽，心里有了些许波澜。
爸爸迅速看向罗素：“那是因为人家有工作，有收入，乐队是爱好，是副业。你呢？”
罗素又觉得没什么话好说的。他一向觉得和家人沟通很困难，无法全盘接受他们命令式的语气。仔细想了想，罗素问：“那你想怎么样？”
“好好去学点东西。小提琴应该没忘干净吧？按你之前的水平……”
“……爸。”
“可以去考中央音乐学院，应该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罗素摇摇头。
“那就画画……”
“爸，为什么我就不行呢？修泽大学学的设计，还是成了摄影师。难道一定不能做喜欢的事情吗？”
“中国的乐队有什么出路？你说你是乐队的别人就会觉得你说不学无术的社会小青年，这环境和国外完全不同，想混出头完全没有可能。”
“……我知道，我都懂。”
“那你还不懂事？”
“但是我喜欢……”
“喜欢是不能当饭吃的。不向上努力又算什么？永远都是个爱好者的态度不可能成功。”爸爸顿了一下，“寒池，出道了对吧。”
不要提他了。罗素胸口有点闷。
“你要有个目标，走一步算一步像个什么样？他那个小子怎么也要超过吧？”
“其实……其实他们准备签约的是我们的乐队，不是寒池的。”
“找什么借口？他们想签只是尼采而已吧，所以才没有继续签你们。”爸爸盯着罗素，“那这样吧，给你一年时间，超过小池的乐队怎么样？”
“……一年？这……”
“短了吗？两年。”
“爸……”罗素完全不知道爸爸这是在干什么。
“如果说你做不到，说明你喜欢的只是尼采，而不是摇滚本身。既然这样，尼采死了，你就给我乖乖回来……”
“开什么玩笑……”罗素皱起眉。
“难道不是吗？成功靠的是天分和努力吧？你应该有天分，努力就是你自己的事情。”
“还有运气。”修泽看不下去了，□去一句，“如果不是编辑看中了我的照片，我现在不可能成为职业摄影家。”
“运气就靠造化了。如果实在成功不了，谁都没办法。”
罗素听了半天，忍不住说：“凭什么就这样听你的？”
“难道你进家门不是为了听这些的吗？”
罗素看了修泽一眼，又无话可说了。
“如果你是个男人，有点骨气，就该狠狠地答应。”
罗素眼睛一闭，大声说：“好，我答应。”
修泽皱起眉头，说：“那进入娱乐圈的话，又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那里要多黑暗有多黑暗。”
“能面对黑暗也是一种能力。”爸爸似乎在这一点对罗素很是放心，“罗素不会弄脏自己的。”
“但是会吃很多亏吧……”
“谁能不吃亏？”爸爸截断修泽的话，“你怎么和雪莉一样溺爱孩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人上人的话，也不是说让人喜欢就能成功。”
“但是关键是想让人喜欢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默默无名的创作者？想到获得认同，就必须要创作出足够优秀的作品。不是谄媚的迎合大众的商业，也不纯粹的是孤芳自赏的爱好，而是真正的雅俗共赏，同时拥有个性和共性。”
修泽不再说话了。罗素回味了半天，留下一句“说的轻巧”。
“实践也需要理论的指导，这样可以少走弯路。干任何事都一样。”
罗素听得有点头疼。
“既然目标已经定了，那就继续制定阶段性的小目标一点点加油吧。如果失败了，就给我信守承诺。”
罗素点点头，看着爸爸严肃的表情，觉得更加的头昏脑胀。“那我先回去了，你们都去慢聊。”
“罗素……”修泽小声叫着。
罗素摇摇头：“让我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修泽没有阻拦，转去看爸爸的表情，非常坚决。听到声音，在厨房的妈妈出来问罗素：“今晚不留下来住吗？”
罗素在门口换鞋，背对着众人挥挥手以示告别。
门关上，修泽心里的忧虑又增加了一层。现在自己成了完全的客人，感觉更加不自在了。
坐在自己面前的罗素爸爸和罗素很像，做事喜欢硬碰硬。罗素肯不喜欢，但这并不完全让人讨厌。无意间流露出的爱已经足够了。
只是，罗素的话……他会怎么办呢？刚才的约定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修泽不敢继续这个无望的话题，抿住了嘴唇。
……自己到底希望看到什么样的罗素呢？虽然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但修泽一直在心底默默地支持罗素。不知道为什么，罗素做什么事情都能非常合理，都像是对的。
所以罗素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可修泽已经不希望罗素有任何的动摇了。最近罗素受到的冲击已经很多了。
修泽开门，罗素不在客厅里。回到房间，也不在。
最后推开的是排练室的门，罗素正抱着吉他写着什么东西。
“在作曲吗？”
“不算吧。写了一段solo。”罗素说完，拿起吉他弹了一段。短短的十几秒，弹奏得非常流畅，旋律非常明晰，没有失真带来的沙哑的颓废，情感饱满地几乎要溢出来了。
虽然以前弹奏了很多风格的乐曲，也训练过各种各样的solo，可是这一个风格仿佛是崭新的，起码对于修泽来说。虽然带有一点金属的色彩，但是鲜明有力。和以前的火山更是不同。
“怎么样？”
“有点过了。”修泽评论着。这段旋律鲜明到完全有盖过主旋律的气势。
罗素没有说话，仔细看了看乐谱，琢磨了很久才说：“哪里太过了？”
“感觉太鲜明了，完全可以唱出来。可以加快速度和音调，让它更像solo一点。”
罗素叹了口气，放下吉他，关掉电源。
罗素背对着修泽，忽然问道：“如果要出道什么的话，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就是成为艺人，签约然后被限制很多东西，被注目失去很多隐私空间。”罗素回过头，表情有点阴暗，“我觉得我受不了，我也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其实修泽并不觉得他这样说就能真的出道。到现在修泽都觉得出道的真可能性都是微乎极微。但是比起出道，去学其他的东西，和不喜欢的人打交道可能更痛苦。
“……那现在这样呢？”修泽试探性地问。
“现在这样不行，绝对不行。”寒池的身影一直挥之不去，“不可能。”
似乎感受到罗素的焦急，修泽安慰他：“不要着急，一步步地来。”
“没关系。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罗素肯定地说。不是名利，只是一种证明而已，“我只是想让更多人听到我们的歌而已。”
“我们的歌？”
“没错，”罗素看向修泽，“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修泽愣了一下。
“这一点我应该不会有所动摇的。我只有这一条路。”罗素坚定地说，“已经不能这样磨磨蹭蹭地浪费时间了。”
看到这样的罗素，修泽不知道是喜是忧。他点头，等待罗素的下文。
“那先从乐器开始怎么样？——你的技术，应该用上更好的琴。”
修泽愣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看向一边：“我刚刚买了一个新镜头……”
“你……”罗素语塞。
“贝司的话我会好好挑一把合适的。硬件方面不用操心了。”修泽看着罗素坚决的表情，“其实重要的还是作曲吧？”
罗素拿着吉他，抚摸着琴颈，眼神露出些忧郁：“我也会努力的。”
修泽点点头，忽然觉得空气的干燥，干燥得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两人沉默了很久，罗素开口了：
“我好像……抓住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拉灯。
其实自己也偷偷写了肉，可是写肉对我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因为凭借代入感写肉什么的实在是……
第三十六章 告白
今天的练习缺少琴声。大多数时间，是沉默。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出道？”
“应该就是了。”
长桐的眉头皱成一团。“……怎么可能，这也太艰巨了吧。世上想当明星但是没成功的人那是一把一把地抓啊。我们没后台，没家底，怎么混出道？”
“……其实如果是修泽的话，可能不难。”赵一鸣客观地评价着。
“但我们这是乐队，又不是偶像组合。再说，靠西施混出来了，有意思吗？”
罗素看看面容精致表情平淡的修泽，也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从那天去罗素家以来，两个人的关系就有些轻微的疏远。罗素察觉到的有点晚，平时很自然的修泽开始有点躲躲闪闪的。原因自然是罗素所无法理解的。
“总之小狗的爸爸有点混蛋，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任务。还不如直接说‘我让你再玩两年玩完了给我滚回来’，直接多了。”
赵一鸣不说话了，默默地吸烟。他以前觉得罗素机会无数，只是罗素自己不情愿。既然现在罗素答应了，应该就能成了吧。他看了一眼罗素，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最近小狗状态实在是不稳定，一天一个样，真的是有点急人。”长桐低头飞快地敲打着手机键盘，“马庭这小子也是，行踪不定有时还不回我短信。今晚要出去唱好不好，拜托还在搞什么事情这么忙。”
没有人回答他，但是蹊跷肯定是有的。
罗素靠在墙上，没能感觉到更多的烟味。他看着天花板，近乎无意识地回忆着谱子和唱歌时嗓子的感觉。修泽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
气氛有点轻微的扭曲，但是不碍大局。
气氛真正被破坏的是马庭来的时候。长桐听到门铃气呼呼地去开门，看到的居然是两个人。
当时长桐就愣了。马庭身边站着一个女生。
这是……
长桐还没来得及思考，女生就笑着自报家门：“我是马庭的女朋友。”
长桐觉得头皮一麻，浑身哆嗦了一下，不自觉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在一起才一个星期……一个学校的。”马庭解释着。
长桐震惊的并不在于马庭的女友，而是在于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长桐还愣在那里，后面的人就跟来了，然后看到马庭旁边的女生也都投去疑问的目光。
“这姑娘是……”赵一鸣放下烟问着。
马庭还没开口，女生就说了：“我是马庭的女朋友，叫我郑晴就好了。”
大家都愣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赵一鸣愣了半天，缓过神的第一句话是“哦，叫你晴晴好了。”
郑晴笑得煞是甜美，马庭的脸色也不错，但是这边的几个人表情略显僵硬。
“……待会儿要去酒吧，带女朋友干什么？”罗素问了一句理所应当的话。
“她是通过乐队认识我的，所以说想跟去看看。”马庭笑着解释，郑晴也满脸笑容小鸟依人挽着马庭的手臂。
罗素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眼前的画面总有点像什么电视剧里的。他看了看身边的人，修泽显得淡然，赵一鸣边吸烟边打量郑晴。最不淡定的恐怕是长桐，现在还一脸僵硬地看着两人。
“长桐，怎么了？”马庭关切地问。
长桐没有回答。罗素觉得情况不对，就说：“大家拿东西走人吧。”
车上气氛极其诡异。以前最后总坐
两个人，现在多了一个女人。小两口似乎已经进入热烈时期，话很多，郑晴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一直话很多的长桐一句话都没说，似乎消失在车里一样。罗素看着旁边的修泽，一如既往完美的侧面，被光照亮，似乎也与往常无异，但罗素总觉得气氛有点诡异，耳边女人的笑声突兀得很。
罗素觉得有些压抑的车程结束后，抵达酒吧。刚刚到休息室，郑晴就把马庭弄走了。明明还有一会儿就要开始了，现在就消失去甜蜜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
两个人刚一出门，长桐就闷吼了一声“我操”。
赵一鸣也皱起眉头：“马庭这小子怎么魂都没了似的？”
“那女人什么货色？！”长桐瞬间爆发，开大音量，“那打扮！一点品味都没有！连高中生都不如！笑得脸都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