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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宁闷哼一声,背上的手一顿。
一个安宁无比的声音响起:“你醒了。”
唐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用安宁这个形容词,但是这个声音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不是那么清脆,不是那么温润;就像古埙一般悠远,让人听了就感到安宁。
一只与声音不相配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唐宁光洁的额头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这只手刮擦的皮肤的触感。
“烧还没退。”那人自语。
一个冰凉的瓷碗递到唐宁嘴边,唐宁迫不及待地喝光了里面的水,总算清醒了些,眼睛也能睁开了。
栅栏外面的烛火映在潮湿的地面上,闪烁着细碎的光,一双瘦骨嶙峋满是伤痕与泥土的脚踩在上面,仿佛踩着点点星光。
首先映入唐宁眼帘的便是这一幕,他目光慢慢向上,挣扎着要起来,双脚的主人扶着他侧靠在墙上。
唐宁这才仰起头看清了面前之人的样貌,出乎他的意料,这人竟然是个和尚,身着破烂的袈裟,脸色青黄,眉眼却十分柔和,就像庙里的高僧一样。
这一刹那,唐宁脱口而出道:“你是墨一说的那个高僧!”
僧人一愣,“施主认得贫僧?”
“不,我是第一次看到大师,但是我有一个朋友说过,他两个月前曾经在昆南看到一队官兵在追捕一名僧人,他觉得那僧人不像是罪犯,便想救他,可惜他没有成功,为此自责不已。想来大师应该就是那名僧人罢?”
那和尚眉头一动,道:“原来是恩人之友,当日他为救贫僧受伤颇重,如今不知恩人可还康健?”
“他挺好的”,唐宁有些不自在道:“大师千万别叫他恩人,他根本没救成,要不然大师也不会在牢里了。”
“恩人有救人之心,便是贫僧的恩人。”和尚不为所动道:“还不知恩人名讳,若有一日,贫僧能走出这牢房,必要登门拜谢。”
“他叫墨一,身份不好说,他行踪不定,你若找不到他可以来找我,我姓唐,单名一个宁,字子安,是新任雍州同知。”
和尚平和的面孔终于裂出一丝情绪:“雍州同知?原来新任雍州同知已经上任了,唉。”
唐宁观这个和尚神情,心中一动,道:“还未问过大师法号。”
“贫僧自襁褓时被弃于雍州城外的大悲寺前,是师傅收留了贫僧,赐法号知悟。有一好友,便是前任雍州同知。”
唐宁了然,果然和他猜得一样,“大师既然从小受佛法教诲,又长于雍州本地,如此清白出身,为何会被官兵围捕,又为何被关押在此牢中?”
知悟没有回答,反倒看向栅栏外面的一排排空空的牢房,“贫僧在此数月,此地进进出出几十人,贫僧偶尔听得只言片语,对此地已有些了解。这个牢房是忠王府的私牢,并不是用来关押犯法之人,这里全凭世子做主,所关之人也是与世子相关之人。”
唐宁听知悟四两拨千斤,明白这个和尚虽然看起来纯良,却并不是没有心眼的。
他也不再追问,扫视四周,发现这个房间很小,三面是墙,一面是木栅栏,整个房间只有自己身下这一张木床,外加墙角一个马桶,其余什么家具都没有。
唐宁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说是被子其实就跟麻袋差不多,又湿又脏,光看着就觉得恶心,可是这是牢房里唯一可以遮盖的东西了。
也许这两天一直阴雨,雍州又是多水湿热之地,地上返潮地厉害,房间里没灯,只有外面每个牢房栅栏上装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更显房间的黑暗。唐宁不由心中发苦,他虽然贫寒出身,也进过京城的大牢,却也从没受过这种苦,尤其是一直呆在干燥的北方,猛一下子被关到这样又湿又闷的地方,还真有些不习惯。
想到这些,唐宁发着低烧的脑袋更晕了,只觉人生一片黑暗,想到自己就要一直在这里被关到死,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溢满胸膛。
之前跟世子交锋的硬骨头荡然无存,唐宁心中竟然开始犹豫,开始挣扎,他绝对不要憋死在这样逼仄的地方。
要么现在就自杀,要么就向世子投诚,反正他本来就是个现代人,根本没有什么忠君大义的想法,只要让他出去他什么都可以干。
可是跟了世子谋反成功还罢,不成功就要诛九族,而且就算谋反成功,程先生也会骂自己是乱臣贼子罢,软骨头,没气节,贪生怕死,不配做他的学生,辱没了他的名声,对不起他多年的教导,程先生或远或近的声音充斥脑海,挥之不去。
唐宁眉头紧皱,脑子里天人交战,竟就这样昏了过去。
☆、第一百零六章
“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坦然无惧,你做到坦然无惧了吗?”
这是谁的声音?
“只有坦然方可无惧;你问问你自己;坐下这等抄家灭族之事;你坦然吗?你能坦然面对被你连累的亲人吗?你的兄长,儿子,侄子侄女;包括你的老师我。罢;罢,罢了;左右是我这个做老师的没教好你;赔上一条老命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可怜那些被你无辜牵连的族人。。。”
“不,不,先生,我没有谋反……”唐宁想大喊,想申辩,却胸闷无比,仿佛被什么掐住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子安,当初我们说好的,等我继承镇南王府,你就在昆南谋个缺,我们就住在一起,春时赏花,冬时煮酒,安安生生一辈子,何等惬意。可是为什么,你背叛了我,你为什么要妥协,跟了那个什么世子,他对你有什么好,比得上我对你十几年的情谊吗?”
“不,我没有背叛,我从没想过,我的心一直没变过。”唐宁更加激动,只想上前抱住谢白筠,大声反驳,可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却仍然发不出声音。
“爹爹,爹爹。”
“三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不!不!不是这样的!”
唐宁终于崩溃,突然感到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他猛地坐起,浑身是汗,眼眸中还残留着些许惊惶与绝望。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一场噩梦,唐宁跳动不定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唐宁浑身是汗,更不舒服了,起身想喝点水,却见知悟缩在墙角,头低着,浑身颤抖好像在啜泣一般,唐宁上前道:“大师,知悟大师。”
知悟猛一抬头,这一抬头,让唐宁看清了他手上拿的东西,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块滴血的瓷片。
“你,你在做什么……”
知悟满脸是汗,衣服跟水里捞出来似的,唐宁出的汗跟人一比就是毛毛雨。
见唐宁瞪大眼看他,知悟声音带了一丝颤抖,但是语气依然淡淡道:“阿弥陀佛,吓着施主了,贫僧只是在刮腐肉而已。”
说着便把左腿往前移了半掌,这微小的动作此时对他来说已是极致。
唐宁连忙上前细看,就见知悟的左小腿内侧被刀划伤的几个伤口已经腐坏化脓,血肉外翻,散发一股恶臭。
唐宁被镇住了,古有刮骨疗伤,读这一段的时候容易,等真正看到,才知道这有多震撼。唐宁不由大为敬佩,看向知悟的目光立刻带上了崇敬与心疼。
“大师,他们不给你伤药吗?这样下去,你这条腿就废了。他们太过分了,还有没有人性了!”
知悟垂目,道:“身为阶下囚,能不被刑讯已是世子手下留情了。”
唐宁昏迷了好几天,除了昨天醒来和知悟说了几句话,还没好好打量过知悟。此时听知悟一说,唐宁这才细细查看,这才发现知悟暴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完好,新伤旧伤交错斑驳,十根手指更是红肿粗大,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看知悟这状况,唐宁这才知道自己病的这几天,知悟照顾他花费的心力,忍受的痛苦远超他想象,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知悟却能如此照顾他,唐宁对知悟又是敬佩又是感激。
然而唐宁并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大恩不言谢,任何语言在知悟这样品格的人面前都苍白无力。
唐宁唯有以真心报之方能心安,而之前什么对世子妥协,自杀等乱七八糟的想法则被唐宁深埋心底,羞于再想。
不顾知悟的推拒,唐宁坚持检查了下知悟的伤势,除了手指是被夹板夹伤的以外,其他都是皮外伤,但是拖得时间长了,小伤也成了打伤,清理伤口成了亟待解决的问题。好在知悟体质还不错,没有发烧。
唐宁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木栅栏使劲喊:“有人吗?有人吗?牢头……大人!”
“吵什么吵,烦死了……”走廊的尽头拖拖拉拉,出现一个人影,“有屁快放,真是贱民屎尿多。”
“大人,求大人给些伤药,这位大师的伤口着实拖不得了,要拖得久了就要出人命了。”
那狱卒一听声音竟然是从最里间的牢房发出来的,想到上头交代要看着些那两人,不能让人自尽,他嘴里虽然骂骂咧咧,但人还是快步走到牢房栅栏边。
待得走近看到唐宁,不由看直了眼,前两天唐宁被拖进来的时候,他和上头人套近乎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功夫看进来的是什么人,反正进了这个牢里的都是死人。
不成想这次进来的人竟然这么好看,醉绮楼的头牌都没法比,单冲着这张脸,这人活着出去的可能就很大,世子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是若换做是他,他就舍不得杀了这么一个美人。
人都是爱美的,狱卒对着这样一个美人,心情都莫名好起来,语气自然缓和了不少道:“什么事?”
唐宁客气得笑笑道:“大人,你看我们俩,这位大师浑身是伤,伤口都烂了,要是再不敷药可真的要命了,再看我,唐宁说着把血迹斑斑的背后给他看,我背上也受了伤,估计要不了多久也得跟大师一样了,大人能不能给我们一些伤药和一些干净的布。”
说着唐宁摸了摸身上,只恨自己平时太节俭,只摸到腰间一个玉佩,连忙递上去道:“这是谢礼。”
狱卒终于把视线从唐宁脸上转到他白玉一般的手上,他一把抓住唐宁的手,摸了又摸,柔滑的触感让他的心都有些飘飘然,这就是美人的手啊,没想到他竟然能摸到这种美人的手,能关进这种牢里的人,身份都不一般,唐宁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说不定还是大官,或者是大官的男宠,只看他给的玉佩,就值个几百两。
狱卒抓着唐宁手更紧了,嘴里道:“这玉佩看着不错,看来你也是个懂事的,等着,我明儿给你带些药来。”
狱卒又和唐宁纠缠了会,最后忍不住捏了一把唐宁的脸,才恋恋不舍得走了。
狱卒一走,唐宁立刻放下脸,把手在身上蹭了又蹭,心中不是没有屈辱的,但是想到自己忍受的这些比知悟轻了不知多少,至少被摸两把不疼不痒的,那狱卒似乎有顾忌,并不敢过分,唐宁安心不少。
做好心理建设,唐宁才抬头看向知悟,正对向知悟深邃的目光。
“贫僧谢谢施主仁心。”说着知悟竟不顾腿伤,要跪下来磕头。
唐急忙上前拉住,道:“该我感谢大师才是,我病了这几天都是大师不辞劳苦照顾的,再说我求药,也是因为我自己身上也有伤啊,大师的感谢,子安真的是愧不敢当。”
而此时,已经护送郡主回来的裴先生终于忙完了手中积压的事务,便兴冲冲带着美酒来找唐宁。
“什么?唐大人失踪了!”裴先生大惊道。
“是啊,听说是前两天下暴雨时,急着赶往城外,路上不知怎的不见了,听说是迷路,碰上鬼打墙了。”隔壁一个邻居道。
“就是就是,唐大人不见得那一带都走丢了好几个人了,据说有人亲眼看见的,一个老农走着走着,突然就消失了呢。”
“哎哎,快别说了,好吓人哪!”
“那他的家人呢?”裴先生消化完上个信息,立刻想到唐宁的儿子。
“哎,听说都出去找唐大人了。”
“怎么会。”裴先生皱眉。
“怎么会失踪?”福寿郡主几乎要冷笑了,“一个大活人,带着车夫,在几里外的城郊居然会迷路,鬼才信呢。”
“怎么,你看上那小子了。”坐在一旁的忠王妃喝了一口茶,温柔的对着女儿笑道。
这下福寿郡主真的冷笑出声,讽刺道:“难道母妃还要我守寡不成!”
忠王妃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痛,连忙讨好道:“当然不是,我这就派人问问去,你是我唯一的女儿,这在咱自己的底盘,你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母妃也得给你摘下来。”
说着,便吩咐后面默默跟着的裴先生:“裴先生,你去查一查那个唐宁到底去哪儿了。”
虽然王妃称之为先生,但裴先生的脸上全是恭敬,平时那温和淡雅的气质淡了不少,使得平时藏在眼底的一抹忧郁更加突显出来,然而这一切都被他看向王妃时,那好不掩饰的爱慕所遮盖。
裴先生只答了句:“是。”便抽身下去了。
福寿郡主这才满意地笑道:“女儿真羡慕母妃身边有个裴先生,唐宁要是也能像裴先生一样就好了。”
忠王妃看到自从回来以后一直冷漠以对的女儿终于笑了,欢喜道:“我女儿这么好,看上他是他的福分,让他一辈子跟着你他欢喜还来不及呢。等人来了,我就让你哥哥给他调个职位,给你做个文书。”
福寿郡主立马放下脸,“不要,强扭的瓜不甜,跟着我有什么前途,我阻了他的前程,他怎能甘心跟我好。人家可是大昭第二个三元及第呢。”
“好好好,怎样都随你,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王妃连忙哄道。
裴先生这一走,直到晚饭前才回来,低着头道:“禀王妃、郡主,唐大人被世子大人关在他的私牢了。没有世子大人首肯,卑职也不能把人带出来。”
☆、第一百零七章
“不行。”凤雎斩钉截铁道。
知道这事非要过凤雎这一关以后,福寿郡主就在晚饭时找到凤雎。
“怎么就不行了!”福寿郡主暴起。
“他知道我现在做的事;万一走漏风声;我们都完蛋。”凤雎面不改色。
“让他跟在我身边,我保证他没机会往外传消息。”福寿郡主争取道。
“不行;我信不过你。”凤雎一点面子也不给。
“你——”福寿郡主气的脸都白了;指着凤雎的鼻子,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的脸。
她喘了几口气,终于将胸口这股恶气压下,冷笑道:“世子哥哥怕我故意跟你作对吗?哥哥不相信我;是觉得我恨你吗?因为你为了你的大业;把唯一的亲妹妹送去昆南做人质?让她变成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福寿;你冷静点。”忠王妃不安地拉住福寿郡主。
福寿郡主声音越来越冷;一把甩开忠王妃,尖利道:“知道我那个丈夫怎么死的吗,哈哈,是被我气死的,看着自己的正妻整天侍奉一个恶心的老头,偏偏这个老头是他的叔叔,昆南的镇南王,他奈何不了他,就找我撒气,我呸,我乃堂堂宗室郡主,凭他一个庶子也敢瞧不起我,早晚我得弄死他。”
福寿郡主嫁的只是镇南王一个庶出的侄子,按理福寿郡主配给王府嫡长子都绰绰有余,但是他们干的可是抄家灭族的事儿,凤雎和老镇南王要是做了亲家,那就是在九族之内,一端端一窝,而且镇南王身份敏感,两王联姻这妥妥就是告诉京城的人他们要造反了。
所以他们才千挑万选了这么一个有血缘关系,但是好控制的合适之人来联姻,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草包,对郡主那肯定是不好的,但是郡主强势,又有老镇南王做靠山,拿捏得住他,所以这个可怜的棋子在尽了自己的作用之后,终于被郡主磋磨死了。
“别说了!”忠王妃心如刀绞,这是她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啊,被糟蹋成了这个样子,她再也顾不了什么贵妇形象,大声呵道:“求你别说了,我们都知道儿受苦了!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拦住你哥哥,是我把他教成了这样,但是我们也是不得已,既然决定要做这提着脑袋的事,哪里管得了那许多。好在我儿好好的回来了。”
“哈哈,要不是镇南王那老家伙死了,你以为哥哥会肯放我回来,哈哈,因为我没用了,我已经拖死了那老不死的,起事以后哥哥再也不用怕那个老不死的会威胁你了,没了镇南王,谢白笙那个草包都不够哥哥一把玩的。哥哥,妹妹在昆南的这些年,你从那老家伙手里得了不少好处吧?这些好处够不够妹妹换个人陪陪?”福寿郡主直直盯着凤雎,好像凤雎不答应就要立刻冲上去掐死他一般。
“不行。”凤雎依然道,顺手挡下福寿抓过来的胳膊,死死压住她道:“至少现在不行,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万一走漏了风声,我们都要死。”
“你放开我,你这个畜生,连亲妹妹都利用,没人性的禽兽!”福寿郡主状若癫狂,丝毫听不进去。
“你够了!”凤雎也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当下就扇了妹妹两巴掌,把人打懵了,好一会福寿郡主终于过了那个癫狂劲儿,抱着忠王妃嚎啕大哭起来。
凤雎坐在一旁,待两个女人哭够了,冷静下来,才缓了语气道:
“当初这事你也是同意的,现在想回头,晚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想要荣华富贵,想要一辈子不窝在这个小城里,就要忍人所不能忍,付出巨大的代价。”
凤雎上前搂住妹妹的肩,幽幽道:“妹妹,在我们决定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背后就是万丈深渊,再苦再难,我们都只能往前走。”
凤雎掰过福寿郡主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妹妹,你记住,除死无大事,只要还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