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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犯罪-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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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贯办公桌上的樱草是案发前一天买来的,因为没有浇水,前两、三天还奄奄一息坚持着,但最终还是枯萎了。花儿可怜的命运似乎暗示着国领案件搜查本部的黯淡前景。
这时,搜查会议上开始有人主张在拘留期限前释放布田。就像瘟疫蔓延,持相同意见者越来越多。最后,就连丹那也对该提议表示赞同,以至于整个搜查本部只剩下鬼贯一个人处于持相反意见的困境之中。
当然,谁也不相信布田是清白的。没人轻信他出游转换心情的借口。只是,苦于布田有充分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大家都拿他没办法。县议员的夫人及其女儿证实她们从上野直到上牧站都和布田坐在一起,况且,花屋旅馆提供的证言也没有漏洞。另一方面,调查总部之所以有越来越多的人赞成释放布田,也在于大家都清楚鬼贯在击破不在场证明方面的能耐,如今连他都束手无策,自然觉得案件应该就此告一段落。
就在调查总部不顾鬼贯的反对释放了布田的当天,鬼贯有些任性地告假去了奥伊豆的乡下温泉散心。反正他也觉得有些累了。
或许是非拥挤时段的缘故吧,二等车厢里除了鬼贯竟没有其它乘客,就像整节车厢都被他包租了一股。沐浴在透过车窗射入的明媚阳光中,鬼贯感到久违的舒畅。仅凭这一点,此番离开东京也是值得的。
列车驶过横滨、大船、藤泽,正当快靠近辻堂时,鬼贯发觉,车厢的震动突然减弱了,车身逐渐平缓得就像行云流水般向前飞驰。刚才还不绝于耳的“喀嚓喀嚓”的铁轨声一下子就消失了。鬼贯起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很快明白了原委——列车驶入了超长铁轨路段。
普通铁轨的长度是每根二十五公尺,而每根超长铁轨的长度则在两百公尺以上。换用这样的铁轨之后,不光大大减少了列车的噪音和震动,就连以往维护轨道以减少车辆因震动而受损的养路费也省掉了。为了解决夏冬季节铁轨的热胀冷缩,沙砾被碎石取代,枕木则直接换用水泥墩将铁轨牢牢嵌在其中而不再使用特种钢材;国铁正在各地实验性的铺设这样的超长铁轨。鬼贯还记得去年夏末读到的一则新闻——藤泽到平冢间的铁轨一夜之间被换成了超长铁轨。另外,他也记得曾经在车站的告示板上看到过刊载了相关的凹版印刷照片。
超长铁轨果然不同凡响,震动和噪音都得到有效控制,鬼贯感到非常惬意。可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却猛然想起国领在列车上写就的那封信。
他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封信上的文字之所以歪歪扭扭就是因为它们是在行进的列车上写出来的。不过,对于书信前半即倾诉爱意那部分歪斜得尤其严重这一点,他不完全苟同敕使河原的见解——除了列车本身的震动,还由于写信人心中的兴奋透过指尖反映在了文字上。他隐隐感到这之中应该还有更恰当的解释,只是他当时也无从知晓那解释到底是什么。
如今,当亲身感受了超长铁轨与普通铁轨的差异之后,鬼贯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那封信。他恍然大悟,信中文字前后两部分之所以泾渭分明,并非敕使河原理解的浪漫的心理原因,而是源于另外一种物理原因长短铁轨的震动截然不同。列车行驶在二十五公尺长便“喀哒”一响的普通铁轨上和如滑行般流畅、平静的超长轨道上,震动当然大相径庭。在这两种情形下写出的字迹,前者自然不如后者工整。
鬼贯明白,这条线索或许对揭开案件最根本的秘密具有重要意义,因此,他深知自己必须戒骄戒躁地稳扎稳打。不过,考虑到东京经横滨、大船再到藤泽铺设的都是二十五公尺的普通铁轨,而藤泽之后即换成了超长铁轨,一直延伸至辻堂、茅之崎、平冢,他还是忍不住大胆地作出了判断——国领写完前半部分接着写后半部分的时候,列车正好驶过藤泽。
不过,鬼贯想到这里不禁愕然,他留意到国领的信有非常矛盾的地方。在信中,国领明确地写明自己是在开往东京的列车上。这样的话,他所乘的列车自然是先在平顺的超长铁轨上行进,通过藤泽车站之后再过渡到比较颠簸的普通的铁轨。因此,信的前半部分应该是完成于超长铁轨路段的较为工整的笔迹,后半部分才是完成于普通铁轨上的歪歪扭扭的字迹。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前半部分潦草,后半部分工整。怎么会这样呢?依据常识,只有一种解释——尽管国领声称书信是在上行列车上写的,实际上却是在下行(注:日本的列车以东京为分界,由东京开往地方者称为下行列车,由地方开往东京者则称为上行列车。)列车上完成的。
不管国领是在当天还是前一天上班时乘坐的下行列车上完成这封信的,总之,如果那封信是事先就准备好的,那他没赶上十八时三十八分和十八时四十七分的列车,以及约出柴崎静子在东京车站见面又让其空等,这一切都是他事先预谋好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鬼贯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车厢的过道上来回踱起步来。他想集中精力解开这个谜团。列车就快进入国府津,右手边的山峦越来越近。在浓绿的树叶当中,有许多红艳的橘子点缀着,显得风景格外美丽。
07
几天之后,鬼贯的努力终获回报,布田福次郎不得不诀别了他的自由世界。被捕时,布田福次郎正在泰西证券的经纪人休息室里与同僚们谈笑风生。一看到敕使河原出现在眼前,这名男子顿时脸色苍白。他立即明白,当局必定是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有相当的自信才会再次对自己实施逮捕。在随即展开的审讯中,他终于毫无保留地一一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再说丹那,前次布田刚一释放,他就被上级安排负责另外的案子了。此番布田被再次逮捕,他也是在神户的旅馆里透过报纸上的新闻报导得知的。
鬼贯和丹那终于都能从自己的工作中抽开身来的一天下午,两人在护城河畔坐了下来,一边远远地看着河中的天鹅,一边聊天。聊着聊着,便说到了布田的那桩案子。布田固若金汤的不在场证明是如何被攻破的呢?丹那对此大惑不解。因此,话题自然由此展开。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我再有能耐也无法推翻真正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如果不在场证明没被识破,他就不会成为罪犯,难道不是吗?”
“所以说这名罪犯不简单。你瞧,眼下不是还得请伊藤检察官亲自起诉吗?”
丹那迷惑地皱起眉头。
“不在场证明成立,却又成了犯罪嫌疑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对了,你应该什么都还没听我说过吧。那这样吧,我就针对你这个问题再重复一次好了。”
鬼贯说着,伸手掏出放在衣兜里的面包,“唰”地抛向天鹅。浑浊的水面上随即慢慢地展开一大圈波纹,波纹的中央,一只大天鹅张开黄色的喙笨拙地啄食着面包屑。
“我们确实被布田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据折磨得够呛。从出现在蓝鸟酒吧,直到投宿在上牧的温泉,毫无破绽。如此看来,他的杀人过程是不是在去蓝鸟酒吧之前呢?我们不得不这样推断。”
“可这说不过去呀。国领那时应该在茅之崎……”
“请等我说完。从离开麻将馆起,到抵达蓝鸟酒吧,亦即六点半至七点半之间的这一个小时,布田声称他是在银座闲逛,可实际上这一点无法证实。因此,若要实施杀人,必定是在这个时间点。”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要完成杀人这件事,受害人若不在场便无从谈起。不管布田如何剑拔弩张,只要处于关键地位的国领还在茅之崎,他便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
“所以,只要我们认定国领其实已经到了东京不就好了吗?”
小个子的丹那刑警短促地发出一声惊呼,愣愣地看着鬼贯的脸。也许是鬼贯说得太直白,反而让丹那觉得难以理解。
“丹那……那样想是没有问题,但国领当时确实在茅之崎,这一点是有确凿证据的……”
“真拿你没办法哪。”
鬼贯一边目送着飞速的天鹅,一边嘟哝道。不过,他随即收回视线,突然转头看着丹那问:
“你所说的那些证据都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的呢?”
丹那取出记录本,一边对照国领的行动与发车时间表,一边回答:“他本人白纸黑字写着他是十九时二十五分从茅之崎上的车。晚上七点二十五分上车的人怎么可能在六点半到七点半这段时间里在东京被人勒死呢?这怎么讲也有点说不通啊。”
“不是有点说不通,而是根本说不通。不过,既然提到了那封信,我就顺便说一句,正是那封信让我有了意外发现。”
于是,鬼贯便将前些天的破案经过陈述了一遍。听着听着,丹那脸上逐渐浮现出晦涩的神色。等完全听完鬼贯的话,他的表情甚至表现出一丝痛苦。
“连恋人都利用起来作幌子,这样的男人是不是太古怪?而且,他这样做到底目的何在呢?”
“目的当然有。我也在列车上考虑了这个问题。国领有预谋地在列车上写了那封内容虚假的信,是不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呢?可以说,这是我们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鬼贯转过头来看着丹那,语重心长地慢慢说道:
“我们都太过于关注矛盾的一个方面了。为夺得恋人,既然布田福次郎可以产生杀害情敌的动机,那么国领也可能有完全一样的杀人动机呀!我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点,不能不检讨检讨我们这些办案人员的愚钝和粗心大意。”
“啊啊……”
“这样一分析便不难知道,我们有理由相信国领不可告人的企图就是要杀掉布田。另外,让恋人在车站空等,还有他写的那封骗人的信都可能是他为掩藏罪行而伪造的不在场证据。我就沿这条思路继续向下分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终于得出一个设想:国领费尽心机做好了杀害布田的不在场证明后便披挂上阵了,可是,由于时运不济,他征讨情敌不成,反被敌人所杀了。”
鬼贯像是十分懊恼于自己的愚笨似的说着。
“也就是说,国领被杀的时间正是他计划杀死布田的时间。”
“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了一些,不过,还没有完全领会。您的意思是说:国领信上写的他搭乘十九时二十五分出发的列车这件事是谎言吗?”
“当然是谎言。这样讲吧,事实上杀人犯本来应该是国领。他知道,这种事稍有差错就会把自己送上绞刑台,因此,他在伪造不在场证明方面是非常谨慎的。讲到这里,或许你已经意识到了,令警卫值班室里的时钟停在六点二十分的人正是国领。”
丹那脑海里回想那座黑褐色的多边形老钟,耳底还仿佛听到了松鸡的叫声和松涛。
“我在去温泉的途中下了车,返回到茅之崎时,我顺便去见了远东造纸厂的那位警卫。他说案发当天傍晚有人扔石子打工厂的门灯,于是他跑出大门去寻肇事者。扔石头诱出警卫的人无疑是国领,与此同时,势必也是国领趁警卫离开的机会偷偷溜进值班室弄停钟摆。那家工厂一到晚上就没什么事,警卫读他喜欢的话本小说入了迷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他回到值班室之后并没有立即觉察到钟摆出了问题。当然,到了晚上九点才发现,这确实也太粗心了些。”
“仔细想想,那警卫确实很有可能这样子。”
丹那露齿笑了起来。
对于以前拜访过那家造纸厂的丹那来说,他能清楚想象出当时的一幕幕情景;躲藏在暗处的国领朝门灯扔出石头,以及不明究里冲出墙外的警卫的每一个动作似乎就在眼前。趁此机会悄悄溜进值班室弄停钟摆的国领,其动作就像仓鼠一般敏捷。
稍许之后,警卫嘟哝抱怨着返回值班室。他看也没看那座老钟一眼,而是径自又重新沉浸在岩见重太郎(注: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薄田兼相,别名岩见重太郎、隼人正。)或其它什么故事之中去了。
在暗处躲藏数分钟之后,国领算准时间,装出一副刚刚走出职场朝大门口走来的样子。他刻意弄响脚步声让警卫能听见。
“哦,国领先生加班啊?”
“是啊。工作积压了一大堆。唉,肩膀好酸!”
情景回顾至此,丹那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快速浏览了自己记录的文字,伸手拍了拍正仰头远眺天鹅的鬼贯的手腕:
“有一点我实在弄不明白。就算他乘坐的不是十九时二十五分的列车,而是之前的某班列车,他也不可能在凶案发生的时间内到达东京。退一万步讲,哪怕他就是在钟摆停止的晚上六点二十分离办厂,他最快可以搭乘的列车也是六点三十八分那个班次。该班列车到达东京的时间是七点五十分。这时布田不是应该刚在蓝鸟酒吧喝完他的威士忌吗?”
“不,不是这样。你不能再拘泥于你的那些记录。”
鬼贯当即否定了他的想法。
“好吧,你仔细听我说说。国领弄停时钟的目的是给自己错过十八时三十八分以及十八时四十七分的列车找借口。这个分析还说得过去吧?”
“说得过去。也就是说,他此举是要给大家造成一种印象——他只得搭乘下一列也就是十九时二十五分的列车。很明显,他是在制造虚假的不在场证明,让自己离开茅之崎的时间看起来更晚一些,让人在逻辑上误以为他根本不可能在凶案时间抵达案发现场。是这样吗?”丹那继续问道。
“正是这样。这是比较常见的诡计,不过,识破这套诡计的人往往容易过早安心,却从而放过了隐藏在诡计背后的东西。”
“诡计背后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丹那眼睛放光,激动地探出身子。
“这个嘛……他让人误以为钟摆停止的时间是晚间六点二十分。”
鬼贯充满玄机的描述让丹那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是什么意思?”
“国领扔石头打门灯诱出门卫的时间,绝非你认为的六点二十分,而是比这要早得多。也就是说,他并不是简单地弄停钟摆,而是先把分针向后拨到了六点二十分的位置,然后再弄停钟摆的。”
丹那不太明白鬼贯所说的意思。
“停止的时钟让你和警卫都形成了一种错觉,固执地认为国领是在六点二十分之后才走出工厂大门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离办厂的时间远早于六点二十分。”
丹那还是不明白,于是忍不住开口问:
“那他离办厂的准确时间是?”
“五点五十分左右。”
“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数字的呢?”
丹那当然会提出这样的疑问。
“这个嘛,用逆向的方式推算一下就可轻松得出答案。这是我自己比较独特的做法,每当遇到用常规方法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时,我就会试着使用逆推的方法解决它。”
“逆推?”
“对。我认为,只要有破绽,它终究会暴露出来。布田的不在场证明就是如此。既然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而布田又确实是凶犯,于是我就想,他的罪行必定是在更早的时间里犯下的。同理,国领离办厂的时间也是如此,只要逆向推算一下,问题便一目了然。”
“啊……”
丹那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简单讲,假设他在下午五点五十分离办厂,你瞧,只要看看列车时刻表便知道,他就能赶上十八时八分的那班列车。若是如此,列车就会在十九时十一分到达东京站,而这不恰好处于布田的空白时段,即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吗?”
“原来如此,看来果真是这样啊!”
丹那犹豫着答道。他还从来没考虑过这班列车的存在呢!
“布田坦白了不少细节,所以,很多情况变得明朗起来。”
鬼贯继续说道。
“据布田讲,国领联络他,让他在东京站的月台等候,声称要将女友让给他,因此有很多事要与他谈,国领还明确说自己会乘坐十九时十一分抵达的列车。于是,布田下班以后先在麻将馆消磨时间,接着便慢慢步行去车站等候,很快,国领如约从列车上走下来。那封信确实是国领亲手投进八重洲出站口外的邮筒里的。当然,布田并不知道国领企图杀死他,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封信会是国领为了杀他而蓄意伪造的不在场证明的重要道具。因此,国领投信时,他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事后被告知实情时,那家伙不知是怎样的心情呀!”
丹那意味深长地说。
“可是,布田为何老老实实地跟国领去现场呢?没有任何戒心?”
“国领提出两人先好好喝一杯,然后再慢慢聊,还说穿过工地可以抄近道,说完便先行走进了工地。路上,布田遭到国领的突然袭击,便与之厮打起来,后来,他扭转逆势,将国领击倒。为此,布田如今坚称自己是因为自卫才杀人的。”
“时间呢?”
“据布田讲,应该是七点十分前后。杀人后,布田条件反射般地想到了潜逃,于是,立即叫了出租车道上野的酒吧去借钱。”
“这么说,他利用那位县议员夫人作为自己不在场证据的证人,也是有预谋的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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