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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痴气往上撞,就想站起来与李显忠辩个对错,他一向自视甚高,李显忠这般追问,他早就不耐烦,但对方是此间之主,更是抗金名将,不便开罪。但李显忠称雷霆为英雄,少林寺人追杀英雄,岂不是成了恶人了?黄天荡眉头一皱,低声道:“苦痴大师,少安毋躁。”苦痴恨恨道:“就是雷霆这个畜生···”只听“铮”的一声,寒光闪动,长剑出鞘,南宫玉树提剑冷冷指向苦痴,一言不发。兵乃国之凶器,武林中人虽然都身有武器,但除非动手,一向不会让兵器出鞘,南宫玉树次等举动,摆明是看不起苦痴,要与他决斗。苦痴大怒道:“你好没礼数!”正要发怒,只听黄天荡大喝道:“好酒,大家都干一杯!”他这一声语调平常,却震得中军帐微微颤抖,南宫玉树冷冷看着苦痴,“铮”的一声,虞美人收回鞘中,苦痴重重坐了回去,兀自气息难平。
黄天荡向李显忠祝酒道:“大帅,我是粗人,并不懂行军打仗的规矩。但是我们这一路来,出濠州,渡淮河,过陡沟,都是紧急行军,日夜兼程。为何到了灵壁门口,却停止不前,更将大军面貌暴露在敌人面前,让他们有了防备?”
李显忠淡淡一笑道:“黄盟主有所不知,我让大军昼夜兼程而来,一者,是为了激励邵宏渊。邵将军很有将才,但心志并不甚坚,本将火速奔袭,他为了争功,必然不会比我慢。第二,则是因为,我要让守将萧琦知道,本将拥有多少的实力。诸位还不知道,本将早与萧琦暗中通联好了,我保他归降大宋之后,加官进爵,只要他协助我破了灵壁,恢复河东。”他随随便便说了出来,让众人惊喜交加。第二同盟一位豪客大喜道:“既然如此,灵壁不攻自克!”李显忠摇头道:“那也未必,萧琦虽然与我有了密约,但他终究还没有下定决心。本将这十万兵马,就是要让他看到,若他愿意献城,本将转手之际,便能拿下灵壁,他若不愿献城,本将转手之际,一样可以拿下灵壁!”众人听他说得豪迈,都是崇敬。
忽听帐外军士入帐报道:“禀将军,门外有一男一女求见,那男的身穿俗服,却自称‘青面老道’,说当年捉夜叉之人要将军,要将军您亲自出去迎接。”李显忠低吟道:“‘青面老道?捉夜叉,青面夜叉···啊哟,原来此人来了,此人既至,中原可复!”他向众人招呼道:“大家少安毋躁,本将去去就来!”大步跨过食几,向帐外走去,脚步急急,神色欢喜。众人面面相觑,都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青面老道”这个人物,又是何等人物,让李显忠如此惊喜?众人不敢离席,只听帐外人声渐近,李显忠朗声道:“当年西夏相见,得先生援手,感激不尽,采石大战,再见先生风采,更是倍感荣耀。先生今日来,莫非是来将灵壁送给显忠么?”另一个声音笑道:“同生共死,何必多言?不过显忠兄大军压境,灵壁已然在你囊中,只不过要看你想如何取,何时取而已。”李显忠大笑道:“知我者,糊涂也。”
两人进得帐来,李显忠兴高采烈,他身旁之人,哪里是什么“青面老道”,正是糊涂!南宫长万霍然站起,刷的一声巨锏在手,苦痴恨恨站起,双手捏成拳头,其他武林盟众人见了他,却是满脸欢喜。
南宫长万大喝道:“糊涂,香儿呢,她在哪里?”却听一人淡淡道:“诸位好,多时不见,小妹有礼了。”从帐外缓缓走来。体态生香,容光照人,正是龙香。她走到南宫长万身边,淡淡道:“糊涂先生是为了雷霆,想用我来要挟武林盟,保住雷霆一命,可惜,世事变幻,总是让人难以预料,唉。”她拉着南宫长万走回原位,这几个月的经历,她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南宫长万只要她平安归来,其他的都懒得去管,既然龙香没有计较糊涂,他自然不去计较了。南宫长万向糊涂微微弯腰行礼,走回本位,顷刻之间,糊涂与丐帮的恩怨算是解决了。
少林在归云山庄之中伤亡惨重,苦痴怎么会善罢甘休?他正要发作,只听帐外欢声雷动,“糊涂先生到了,糊涂先生到了!”居然不单有武林盟众人的声音,更有李显忠部将的声音。采石战场之上,糊涂与虞允文两位书生,召集江防残军,抵御完颜亮水师狂袭,保全大宋江山,但凡参与当日之战者,无不钦佩他的风采,今日见他到来,自然欣喜不已。苦痴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仇家。只听黄天荡朗声道:“武林盟军师糊涂先生到此,武林盟中人当听从军师调动,一切以家国大计为重,将个人恩怨先放在一旁。”他这话看似是对武林盟所有人说,其实却是在给苦痴一个台阶。苦痴领会,淡淡道:“军师,多时不见。归云庄一面,大家谈的还不够尽兴,日后若有机会,当再促膝长谈。”糊涂淡淡一笑道:“那是自然,今日只谈国事,他日再论风月。”苦痴点头,缓缓坐回本位,却没有想到又中了糊涂算计,他自然可以论风月,但少林寺的方丈高僧若与人高谈风月,是个什么样子?糊涂说“再论风月”,那就是说曾经还是“论”过了,只是不知他苦痴是什么时候论的,论的又是哪一家的闺秀,哪一楼的花魁。
此时席间并无空位,李显忠叫人取来座椅,与糊涂并席而坐。李显忠问道:“以先生看来,是该何时取?如何取?”糊涂淡淡一笑道:“这就要看显忠兄是希望恢复疆土,收复中原,还是只希望攻克灵壁,就大胜班师了。”李显忠笑道:“先生说笑。北伐大计,是当今皇上思谋多年,魏王张浚亲手制定的。李显忠数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能够荡平中原,收取关山,怎么会攻克一个区区的灵壁县城就班师回朝?”
糊涂笑道:“对,显忠兄英雄豪气至今不减啊。灵壁这个地方,将军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当年也曾被将军攻克,请问将军以如今手上的兵马,想攻克灵壁,需时多久?”李显忠大笑道:“以我如今手下强兵,要攻克灵壁,至多只需三日!”糊涂缓缓点头,忽然问道:“若是萧琦听从将军的约定,真的反了呢?”李显忠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你,糊涂果然通神也!诸位英雄,本将其实与萧琦有约,要他反了金国,带兵归顺于我,将灵璧城献于我。此人暗中答应,却也并未下定决心。”帐中众人面面相觑,这糊涂刚刚到来,却已经知道将军之前宣布的事情,他的眼线,可比我们强多了。
糊涂傲然笑道:“将军的谋略,糊涂如何猜得出来?只不过萧琦摇摆不定,将军若不善加利用,便不是李世辅了。”李显忠大笑道:“若是萧琦要反,我顷刻之间就取下灵壁,再拔下虹县,一路扫荡中原!”
糊涂点头道:“那将军是希望萧琦反呢,还是不希望萧琦反呢?”李显忠伸手摸着自己的长须,皱眉道:“他能反,自然有益于我,为何不反?”糊涂摇头道:“我却并不希望萧琦反。既然是必胜之战,不如就与他决战,灭他全军。这样比起萧琦来降,不是更加的鼓舞军心,更加的让敌人心惊胆战么?”李显忠缓缓点头道:“先生说得也是,不过战场厮杀,必有损伤。”糊涂冷笑道:“损伤若是过千,就不叫必胜之战了。显忠兄,你将灵壁拿下,叫萧琦全军覆没,我就能叫邵宏渊的大军,不费一兵一卒,收复虹县。”李显忠大喜道:“此话怎讲!”
糊涂微笑道:“邵宏渊兵马不及将军,虹县守将仆查徒穆与大周仁,也并非泛泛,他纵是能将虹县围起来,也未必能将之攻克,纵然攻克,也兵员大伤。但若是将军能以雷霆横扫之势,将萧琦部众全歼,则虹县必然胆寒。到时再由我施展三寸不烂之舌,虹县众人必然归附。如此一来,两路大军,可会合一处,直捣黄龙,收复中土。”李显忠肃然道:“先生能成此功业,李显忠唯马首是瞻!”
他两人纵论天下,气势潇湘,席间众人都胆战心惊,更心中佩服。武林盟众人都是江湖草莽,单打独斗,都是一方称雄,指挥千军万马则是从未有过,一众武将胸中都各有韬略,但在李显忠与糊涂面前,却都自惭形秽,哪里还有什么废话?
李显忠又道:“只是,萧琦早已与我定下约定,他若是就此投降,我将降卒杀尽,只怕反增敌军怨气。”糊涂淡淡摇头道:“萧琦昨天都可能还记得与将军的约定,但是今天,他一定不会记得了。”李显忠皱眉道:“这是为何?”
糊涂笑道:“昨日萧琦还自以为降宋之后可有加官进爵,正在他的府邸之中喝得烂醉如泥,不过,昨天有人偷偷从将军的行军队伍之中跑了出来,给灵壁城中的萧琦送去了一根血色羽毛。”李显忠一愣,随即大怒道:“军中有奸细!”糊涂淡淡笑道:“自正隆以来,哪一次大战,敌人没有放奸细在军中?不过这根血羽毛,并不是送给萧琦,而是他的副将。要他杀萧琦而自立。这根羽毛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萧琦与显忠兄密谋之事。”李显忠震惊道:“这奸细怎么会知道?糊涂先生你怎么会知道?”
糊涂淡淡道:“显忠兄不知道,自从大军自濠州启程之日开始,显忠兄就从未有一丝一毫时间,离开别人的视线。与萧琦密通的那封书信,早已被人看到。至于我,哼哼,那个奸细嘴很硬,服毒自尽,那根羽毛,就只好劳烦我亲自修改一下交给灵壁的守军了。”李显忠大笑道:“李显忠以为可以只手拔下灵壁,却没有想到,一切其实却是在先生算计之中。”
糊涂冷冷笑道:“那根羽毛中,以血雨楼的口吻,恩威并施,叫他死守灵璧。萧琦今天是绝对不敢降了。既然不降,就只有疆场对决,取他性命了。既然要打,我们就要打的漂亮,打的让人心寒。与萧琦的这场战斗,我们要在两个时辰之内,让萧琦大败而逃!这样才能声势大振。”他淡淡说了出来,却让满帐人等大惊失色,若说要全歼敌人,并不困难,但短短两个时辰,这可当真是匪夷所思了。李显忠皱眉低声道:“两个时辰,是不是太短了。”糊涂冷笑道:“行军打仗,自然要掌握兵种相克的原理,萧琦兵多,不过瓦砾。显忠兄,两军开战,你以为萧琦,能出什么战术?”
吴钩卷 110与尔同销万古愁
110与尔同销万古愁
“拐子马,拐子马!全部准备好,将敌营就此踏平!”萧琦大声咆哮,手下将官蔌蔌发抖,既不敢逆主将的意思,也畏惧城外觅战的十万雄军。今日清晨,这十万之众天降灵壁,正午方过,他们居然派兵前来挑战。
萧琦暴跳如雷,召集军众,众人都不知萧琦为何如此焦急,“背叛,骗子!”萧琦忍不住在心里大骂,原来李显忠也是这么个阴险狡诈的人物!血羽毛传来的信息中,还有李显忠在张浚面前立下的誓言,说要攻克灵壁,以萧琦的人头来祭奠北伐!原来他想用我萧琦的人头去给他当升官的垫脚石!“召集人马,本将要与李显忠决一死战!”
灵壁县城,军令调动尽不用说,沙场之上,烈阳高照,灵壁城门缓缓打开,一声炮响,三千步兵率先出城。两员大将上前压阵,无数兵丁涌出,排列阵形,萧琦一身戎装,出城指挥作战。他心知李显忠势大,此人又是恶战的好手,若是只守城防守,那完全没有胜利的希望。若是派出城的兵勇不够,立时就被李显忠的十万大军吞没了。是以不敢怠慢,城中四万人马,倒有三万出阵迎敌,剩下一万防守于城墙之上。李显忠等人身在中军,遥望灵壁,只见敌人布阵严禁,队伍都是有条不紊,果然女真精兵,甲于天下。
其实自从采石大战之后,完颜亮殒命,南征金军一路北撤,南军远远尾随,不敢追亡逐北,金军元气,并未大伤。隆兴开战之前,完颜雍便在淮河防线加强戒备,灵璧、虹县、宿州、睢阳等地的驻军,都是金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
此刻两军布阵,都是浩浩荡荡,人在战阵之中,左右前后都望不到边,这十三万人一站,便将灵壁城外的平原吞没了一半。众豪杰平生都从未经历过战阵,不少人曾尽亲身经历采石大战,但当时是水战,大江之上,千船争渡,自然雄伟壮观,但又哪里能比得上这平原之地的万千铁甲,汹涌澎湃?中军之内,李显忠稳坐钓鱼台,冷眼看着敌人。此时金军都知道前来挑战的人是叱咤天下的李世辅,惶恐不已。李显忠冷然大笑,霍然大吼道:“赤心报国,誓杀金贼!”他身前两名将官马上大吼道:“赤心报国,誓杀金贼!”接着外围的四人也随即大吼出去,由是四而八,八而十六,十六而千,千而万,万而十万,整个战场上风云翻腾,尽是“赤心报国,誓杀金贼”这八个字。宋军每喊一声,气势便长一分,金军就更加胆怯一分。
要知这八个大字,乃是当年太行山王彦所率领的十万“八字军”脸上所刺。当年金兀术的大军纵横中原之时,王彦在太行山组建了这一支部队,与金人征战,当真是所当者败,所击者破,让金人望风而逃。甚至有金军将领,一听说要他和王彦的“八字军”交战,吓得连忙下跪,哭着说:“王都统的兵力强如铁石,不能战啊!”在刘琦指挥的顺昌战役中,就是凭着王彦留下的五千八字军,大破金兀术,首次在平原地带毁灭了铁浮屠与拐子马。此刻八字军覆亡早已数十年了,但当日威名依旧,金人闻之胆寒。李显忠十万人马,仿佛顷刻间都变成了王彦的十字军,而金军中有不少将领曾参与与十字军的战争,都忍不住回忆起当年恶梦,心惊胆战。
萧琦吞下一口唾沫,打马上前,冲着中军的方向喊道:“大金国萧琦在此,请李显忠将军出来答话。”但他的声音在宋军暴风骤雨一般的叫喊声中,哪里还能听得到?良久,宋军吼叫的声音渐渐散去,萧琦这才又大声喊了一遍。这声音传到中军内的李显忠耳中,已然十分微弱了,李显忠冷冷一笑,对身旁的黄天荡与糊涂问道:“两位怎么看?”糊涂淡淡道:“他要降,便自刎,他要战,便开战!”李显忠哈哈大笑道:“好你要降,便自刎,你要战,便开战!”这一声传出去,又是千军万马的吼叫之声,萧琦面如土色,战战不敢语。糊涂冷冷道:“好,现在敌人的气焰不够,而我军斗志正浓,是开战的时候了。”李显忠点头道:“今天让先生看一下本将带兵的成果。战!”“战!”“战!”“战!”“战!”这声音顷刻之间席卷整个战场,李显忠手一招,中军高台上的传令官手中黄旗一挥,战阵最前面的步兵大声喊杀,冲锋而上,传令官手中蓝旗一挥,三千轻骑兵兵分两翼,随即出动。骑兵脚程快,顷刻间便超过步军,闯入金军阵地之中。
萧琦大惊失色,他也知道李显忠作战有如狂风暴雨,勇猛不可当,却也实在想不到他想打就打,毫无征兆,急忙打马回奔。金军一时都惊得呆了,而萧琦忙着逃命,哪里有时间下令,直至宋军冲到家门口,都没有什么反应。要知战场大战,与聚众群殴完全不同,大战之时,兵种分列排布,各有克星。战场上众人,只知一域,不知满盘,一切行动,都不可擅自主张,否则便打乱了全盘战局。金军来不及指挥,当先的战士自然成了炮灰。
李显忠中军之内,传令官两面红旗交叉,战场之上,左右翼的两支轻骑兵随即变转方向。左翼骑兵向右踏来,右翼骑兵向左踏来,两军交换了位置,随即回归本阵。这三千轻骑军,手持长枪,来回奔袭,在步兵之中推枯拉朽。
步兵与骑兵各能相克,若是骑兵陷入步兵海中,立刻马足泥陷,无法动弹,马上骑士只能任人宰割。但若是骑兵奔跑起来,横冲直撞,则步兵战不能胜,败不能逃,只能眼铮铮看着马蹄从人头上踏过去。三千步军对三千骑兵,而骑兵是远道而来,奔驰纵横,胜败自然轻易揭晓。三千骑兵狂风骤雨,来得虽猛烈,其实主旨不在伤敌,一则震慑敌众,一则冲散敌人阵形。果然步军成了一团乱麻,被冲的不知前后左右。等到回过神来,李显忠部的步军已经黑压压的过来了,金军的步兵群顿时大乱。
战场厮杀,损兵折将倒在其次,最大的损失还是军队建制被打破。金军建制,为“猛安谋克”制度,“猛安”为千夫长,一个猛安下设十个“谋克”。谋克便是百夫长,一个谋克下设十个“什长”,什长统统领十人,执旗,以下才是作战的“正兵”。但建制一散,无数精兵便变成了散兵游勇,在大战之时,毫无力量。此刻李显忠三千轻骑兵一阵横扫之下,果然是士兵找不到什长,什长找不到谋克,谋克找不到猛安,而宋军如狼似虎,哪里还能有反抗的力量?
眼见李显忠部队杀的兴高采烈,萧琦大是肉痛,他这一座孤城,人少一个就少一个,不像李显忠背靠大宋,兵源不断。他急忙下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