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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功罪-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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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是很明显的。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时代,代表官方意志的〃新时期〃文学主流,前期是〃伤痕文学〃,后期是〃改革文学〃。至于其他杂色纷呈的各种文学流派,包括寻根文学、朦胧诗、新感觉派、新写实主义、结构主义、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之类,至少在一开始总是与主流文学、与官方提倡的〃时代精神〃唱着不一致的反调。它们中间的一部份,尤其是写作手法,可能被主流文学吸收,其代表作家也可能被官方所接纳,但不能因此抹杀它们在文学上曾经扮演的反对派的作用,不能将它们等同于〃官方文学〃一棍子打死。文学与极权制度
贝岭基本上应算作后一类,即〃持不同文见〃的异议作家。他参加过民主运动,也批评过民主运动,但主要精力是花在反对〃官方文学〃上,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中国独立的文学活动〃。即使他也可以因此称作是一位〃持不同政见者〃,但作为一个异议作家主要表达〃异议〃的方面,仍是不同的〃文见〃而非政见。
贝岭认为,他是一个从未获得官方承认的作家。原因很简单,他的〃生活方式、美学、语言、乃至写作方式,是官方所不能接受的〃。这是官方的原因。他自己也有原因,〃那就是极权制度对文学的毁灭。……我如何能够同毁灭者合作,或者企求它的承认?〃
我们知道,极权制度有过而且仍不断有着〃对文学的毁灭〃,但并不是极权制度一定和只会毁灭文学。奴隶制度是一种极权制度,它没有毁灭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戏剧文学。封建制度是一种极权制度,它没有毁灭中国的唐诗、宋词、元曲和明清小说。社会主义是一种极权制度,它没有毁灭苏联的萧霍洛夫和南斯拉夫的安德里奇。日本侵略军的法西斯统治是一种极权制度,它没有毁灭张爱玲。
极权制度当然是很坏的制度。悲剧在于,大部份的人类文明恰恰是在极权制度下创造的。真正的民主政体的建立,在发达的西方国家也仅是近一、二百年的事。这说明文学,还有科学和艺术,虽然与政治制度不无关联,仍有它们自身的发展规律和生存系统。说到底,文学创作是一个纯个人的劳动过程。作为异议作家,你可以反对甚至反抗你所处的极权制度,但你不能因此而反对极权制度下的文学,尤其是反对这种文学的存在,除非你觉得极权制度对文学的毁灭还远远不够。
对于一些先前处于〃地下〃的文学作品,后来又被官方刊物公开发表,贝岭常常感到困惑:〃不知用哪种表达更为准确〃,〃非官方的〃、〃独立的〃,〃民间的〃,还是〃地下的〃等等。显然哪一种表达都不准确。表达的困惑,实际上是定义的混乱造成的。贝岭以是否在官方出版物上发表,来作为文学作品是否属于〃官方〃、〃独立〃、〃民间〃和〃地下〃,最后自己也闹糊涂了。他也知道,〃严格来讲,地下的文学活动从来未放弃走到地上来的权利,也从未放弃在国家控制的刊物上发表的可能。〃我们是否可以把这句话翻译成,贝岭所从事的〃独立的文学活动〃,从未放弃变成官方的、不独立的、非民间的和国家控制的文学活动?从地下到地上
事实上,贝岭真的没有放弃过被他指为文学〃毁灭者〃的官方承认的努力。他在北京,就向国家新闻出版署正式提出注册,出版由他主编的海外文化刊物《倾向》。他说,这是他这次回国的目的之一。新闻出版署的官员翻阅了他赠送的刊物后一再表示,不是刊物的内容使他们拒绝,而在于刊物不是国家机构创办,也没有隶属单位。
在这里,我毫无指责贝岭向官方申请注册这份刊物的意思。我甚至还很欣赏他所做的这些努力,他的认真和热忱。这里只是想借此说明,他在自己划定的框架里必然陷入难以自圆其说的尴尬境地。一方面他力图建立一套官方系统以外的文学体系,一方面又力图将这套文学体系纳入官方系统以内,他居然把这项工作称之为〃独立的文学活动〃。
几乎每一个诗人和作家,都经历过〃地下文学〃的阶段。一篇作品在没有公开发表之前,或者说没有变成铅字之前,都可以说是地下文学。有的写在日记本上,有的装订成册,有的在沙龙里朗读,有的成为手抄本,有的被打成油印稿,哪一个作家或诗人没有过这样的文学青年时代?或者说,哪一个文学青年在得到社会承认前,没有从事过这样的〃地下文学〃活动?这种〃地下文学〃,在各种社会形态下都可能产生,绝不是极权制度的特产。
以文革结束不久出现的地下文学刊物《今天》而论,它的作品和作者后来差不多都得到了官方的承认,这是有目共睹的。即使可能有个别没被承认的例子,那未必都是由于思想出格,或美学观念、文学语言及写作方式的出格,有些也是因为自身真的〃还不成熟〃。《今天》给中国文坛造成了巨大影响,它引发的〃朦胧诗〃运动,意义绝不仅限于诗歌界。我们也看到,《今天》的作者们被官方集体接纳,或叫做被〃招安〃以后,这个地下刊物就完全丧失了继续存在的价值。
直至过了多年,北岛才又在英国重新主编《今天》。此时的《今天》今非昔比,无论编辑队伍和基本作者的水平,还是装帧印刷的精美和发行渠道的优良,特别是编辑出版环境的自由程度,都远远超过当年的油印品。但是文坛评价却不甚高:它失去了当年那样一种文学潮头的作用。地上的小说地下的诗
诗歌界的地下刊物特别多,贝岭列举的地下诗刊就有《现代汉诗》、《倾向》、《南方诗志》、《象罔》、《反对》、《九十年代》。我在国内也曾见过不少,其中有些质量还很不错。但确实没有见过一本地下小说刊物。究其原因,我以为并不是贝岭所说的,〃小说已经完全被吸纳到国家的出版及市场体制下了。〃
爱好文学的青年,大多以写诗为起步。这是非常明智的:诗可以最大的限度地表现他们的热情、情绪、想像力,挥洒他们的智慧和灵感,抄写或自创他们的人生格言,记录他们闪光的只言片语。与之相比,小说家要显得〃老谋深算〃一些,编造故事或不编故事都需要一定的人生经历和心灵体验。一篇小说的构成,哪怕是短篇小说,一般来说都有较为严密的构思。只要是尝试过这两种文体写作的人都会明白,诗和小说确实有很多的不同。以我个人的经验,诗更适合年轻的初学者(不是说不年轻或不是初学者就不能写诗),小说则可以年纪稍大一点,〃想清楚了〃再动笔不迟。
我们看到,中国每年有大量的青年诗人涌入文坛,另一方面,读者却一步步疏远甚至厌弃诗歌。很早就有一种说法,中国写诗的比读诗的人还多,因为写诗的自己也不读诗。相对的,小说发表的园地大得多,只要你写得还不错,各地刊物的编辑们都会轮流来约稿。而即使有一定名气的诗人,往往还得凭长期建立的文坛的〃关系〃发表诗作。这是读者市场造成的。文革结束后的一段时间,《诗刊》的发行量曾达七十多万份。接着小说迅速取代了诗的位置。现在小说最风光的岁月也过去了,取代它的是电影和电视剧。
显而易见,急速膨胀的队伍无法为日见萎缩的发表园地所容纳。那些急于想得到社会承认、急于拿自己作品〃进场〃的文学青年,只有选择油印地下刊物一途。诗的优势是篇幅短小,容易刻印和手抄,地下出版的工本费也不难承担。小说就不同了,谁会辛辛苦苦一篇小说去刻它几大版呢?刻出来密密麻麻谁有耐心去仔细把它读完呢?
我很赞成地下诗刊的大量印行,它确实可以缓和这种不均衡造成的矛盾,刺激和活跃文化市场,也为产生经得起考验的诗人与作品提供了土壤。但我并不赞成一定要把它们与官方刊物对立起来,这没有任何好处,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得了的政治意义或文学意义。事实,只要你写的纯文学,连官方刊物都没有主动去做这种对立的事情。人为对立的结果,只会令人反感,减低文坛同行们的同情与支持,乃至恶化自身的生存环境,束手待毙。吃言饭的人们
被〃官方〃承认是一回事,被〃官方的刊物〃承认是另一回事。当然,被官方的刊物承认,是被官方承认的前提。承认还有两重意思,一是认可你是一个作家,一是赞同你这个作家。作品被官方的刊物发表,不能说明这个作家一定被官方赞同。否则我们就无法解释,中国何以有过那么多的作家、诗人遭受过那么多的批判、围剿和迫害。
官方刊物不等于官方,这也是常识。只能说,官方刊物常常代表官方,或者执行官方的政策和某些指令。但代表和执行,正说明它本身并不是官。否则我们也无法解释,中国何以有过那么多的报纸、刊物遭到过那么多的改组、查办和停刊。
刊物是由具体的人来办的,这些人大多数和你、我、他(她),和贝岭没有什么两样。他们办刊物,组稿发稿,是他们的职业,吃饭的手段,充其量只是整个官方机构运作的一个组件,并不是官方体制本身。如果硬要说吃官饭的人就是官,那贝岭也是一个〃官〃。如他自己所述,他在官办的大学毕业,在官办的报社担任过记者和编辑,又在官办的大学任教,直至公派亦即〃官派〃出国。这么些年,他一直是〃官方承认〃的学生、记者、编辑、大学教师和访问学者,只是没有被〃官方承认〃为作家而已。
我这么说,目的只是想解救那些被贝岭指责为〃官方作家〃的文学同行们。只要贝岭自认他是一名官方的记者、编辑、教师和访问学者,那所有的〃官方作家〃也就都可以安然去就寝了。我想贝岭绝不会这么做,因为他还要从事独立的文学活动,怎么忽然变成〃官方〃的一名代表呢。他当记者、编辑和教师,只是一种谋饭的职业手段,是在除了〃官办〃没几处地方可去的无奈选择。
那些作家们何尝不是一样。他们总应该有〃生存权〃,应该允许他们利用自己的一技之长谋一碗饭吃。他们的作品在官方的刊物上发表,领取官方的稿费以及工资,获得官方颁发的文学奖,这有什么不对?难道他们从极权制度的官方那里得到过好处,就成了他们应该被否定的理由吗?
中国作家的发表方式、获酬方式,是他们自己别无选择的。我们可以而且也应该反对官方对于文化资源的垄断,正如反对官方对于政治资源、经济资源的垄断,但反对不得不在这样的垄断环境中以劳动谋生的就业者,对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那是一种苛刻的行为。白天鹅没有骨气?
贝岭对〃专业作家〃制度深不以为然。一是因为〃这些人主要是小说家,目前为止我还没听说过有什么专业诗人〃;二是〃无尝接受一笔国家的薪水,要国家去养〃的作家,如果号称在〃作品中表达独立的观点〃,〃无法自圆其说〃。
关于一,采访记者亚衣当即指出:〃在作家协会中也有专业诗人,比如艾青、臧克家。〃这是事实,而且他们都是非常著名的诗人(且不论其作品究竟如何)。贝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说过〃,是孤陋寡闻呢,还是故意回避事实?从他紧接的话来看,应该是故意回避事实,他说:〃这些是国家级的,但是在各省市,地方上几乎没有。大概在国家的心目中,作家就是小说家,诗人是不存在的。〃
话明显不通。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尽管亚衣马上拎出了艾青、臧克家这两只黑天鹅,他还要说都是白的。难道国家级的黑天鹅就不是天鹅吗?国家级的黑天鹅不正说明,在国家的心目中,黑天鹅〃是存在的〃吗?
各省市地方上,专业诗人也绝不是〃几乎没有〃。据我所知,舒婷就是福建省的专业诗人,还是省作协副主席。她家住厦门,作协仍给她在福州分了一套住房。又以湖南为例,众所周知,由众多中青年小说家组成的〃湘军〃,曾令整个中国文坛瞩目,而诗的地位一直不算太高。但湖南省一级并不太多的专业作家中,就有好几位诗人,如未央、于沙、石太瑞、骆晓戈、刘勇。其中很长一段时间,由未央任作协主席,刘勇任作协常务副主席,石太瑞任作协秘书长。怎么会诗人是不存在的呢。
关于二,专业作家是否〃无尝接受一笔国家的薪水,要靠国家去养〃?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因为工资与一个作家发表作品的数量和质量无关,即使你一个字不写,薪水也一个子儿不少。这显然不合理。但这是整个制度的问题,不只是专业作家独有。如贝岭比较熟悉的官办大学,一两年不教一堂课照拿薪水的教师有的是。又如贝岭也比较熟悉的官办机构里,每天看报、喝茶、闲聊的机关干部也有的是。可见不只一个〃专业作家〃的问题。
贝岭揪住小说家不放,又用起了激将法。〃小说可以通过出版赚大钱。被国家养起来的小说家如果有骨气的话,靠市场就能够养活自己。〃换言之,中国现有的专业小说作家没有一个是有骨气的。只要我们不像贝岭一样故意回避事实,一定知道中国的文化市场不是西方国家如美国的文化市场。所有的资源都被国家垄断着,作家没有创作的自由,没有出版的自由,没有结社的自由,没有深入思考的自由,没有迁徙和出国旅行的自由,没有保障自己版权和版税不受侵犯的能力,没有保护自己不受迫害的法律依据,……你要人家如何去赚大钱,以体现他的骨气?也拿过〃白给的钱〃
我本人曾做过几年专业作家,后来为了〃骨气〃,丢了这个饭碗,靠稿费养活自己。我并不赞成专业作家制,因为它确有很多弊病。但我看到那些不顾事实,一味指责和嘲笑专业作家的人,更难为苟同。很奇怪,这些人多半自己就是作家,他们不去责备文化极权制度的制造者和文化资源的垄断者,却装出一副外国人似的天真面孔,首先就要剥夺作家手里的这点工资。这不公正。因为现行制度下,作家发表的作品,社会并不能给予他应得的报酬,工资只是定时付给的另一种酬劳方式。要改革,首先应该改革整个文化专制体制。
不能否认,专业作家中间的确有人专写对专制制度歌功颂德的作品,也有人成为官方文学或者极权文化的代表人物,还可能混进有极少数的文化特务和文化打手,然而他们并不能代表所有的专业作家。正像不能以大学里混有不学无术之徒,就否认所有的大学教师一样。据我所知,大多数的中国作家,包括专业作家,是有一定的社会良知、专业水准、文学成就和道德准则的,他们不愿而且也没有成为甘心被官方所利用的宣传工具。
有意思的是,反对专业作家制的贝岭,却并不反对甚至还很赞赏西方国家的驻校诗人制和桂冠诗人的头衔。尽管他们也是靠人家白给一笔钱给〃养着〃,也活得没什么骨气,也在〃靠别人养〃和在〃自己作品中表达独立观点〃之间〃无法自圆其说〃。原因很简单,贝岭自己就做过美国布朗大学驻校诗人,拿过洋人白给的钱。更有意思的是,贝岭宣称〃不会有太大兴趣去谈论其历史〃的小说家王蒙,早几年多次公开表示反对专业作家制,他也不止一次地到美国的一些大学当驻校作家,也要拿洋人白给的钱。
我并不反对作家诗人拿这种钱。问题是,如果一个人老是反对别人拿〃国家白给的钱〃,自己不管是谁〃白给的钱〃则一概但拿无妨,就不能不引人怀疑他先前胡乱反对一通的动机。
有人可能会说,事实上有不少人就这样认为,拿国家〃白给的钱〃不算本事(没骨气),拿洋人〃白给的钱〃却是本事(有骨气?)。熟悉中国文化环境的人都可以了解到,拿洋人白给的钱的本事是从何而来的?我这里就不去穷究了。我只想说,在作家拿〃白给的钱〃这一问题上,谈不上谁高谁低。至于白拿了钱是否还能同时从事〃独立的文学活动〃,我想贝岭应该比我们更清楚。独立不等于排斥异己
主编《倾向》,是贝岭正在干的最重要的一项〃独立的文学活动〃。熟悉一点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份杂志办成现今这个样子,是很不容易和很值得肯定的成绩。贝岭的工作也很有意义。其意义在于,极力地表现出另一种存在。他告诉我们他的亲眼所见,创作之外的文学活动,比作品本身更直接引起官方的反感和排斥。而引起官方的反感和排斥,简直就是一个异议作家的天职。
然而谁也不能否认,最重要的和最艰苦的文学活动仍是创作本身。没有好的作品,一切的意义便失去了根基。创作是纯个人的事,几乎每一个作家创作时多是在从事〃独立的文学活动〃。这种文学活动是任何他人都无法取代的。
可以预期,《倾向》以后的倾向,仍会沿着一条漫长的路途孤独地走下去。不被官方接纳认可的困惑,也会长久地跟随着他。他希望独立,但独立绝不是一味地排斥异己,排斥所谓〃官方体系〃内的作家和作品。他们是无罪的。不但无罪,贝岭也承认,目前中国最好的小说,还是由他们写出来,并在某些国家的刊物上发表的。既然我们被要求〃期许《倾向》成为中文世界最具影响的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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