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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眼神捕-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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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恩握住了她的手。他虽没有言语,然而这一握之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千思万绪。

苏兰泽忽然低呼一声,道:“杨恩,你看,幽冥主人他……”

不知何时,幽冥主人已从地上拾起那具名为“爱别离”的七弦琴,一手抱住,缓步走上了碧玉画舫,肃立在那黄金棺椁之前,另一手轻轻地拾起画卷,将其端端正正地摆在棺椁之前。“月”光洒落下来,给他的身上披上一层淡淡的光影。

他的身影,褪去了阴寒和难测,看上去是那么的寂寞。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杨恩犹豫片刻,终于走过去,站在他的身旁:“难道到了现在,你还是不肯告诉我这一切的谜底么?关于,‘爱别离’。”虽然有一个答案,已经在心中若隐若现,却终究还是需要一个肯定的回答,来拨开那些飘离的迷雾。

“那也是一个遥远的故事,关于‘爱别离’,关于相爱,却不得不别离。”幽冥主人仍然凝视着画卷中的美人,声音极低极低,仿佛是怕再高一些,便惊碎了她那脉脉的眸光、盈盈的笑意。

“我家小姐,不是中土人氏,而是来自海那边的新罗国。十六岁那年,她遵从家族的命令,飘洋过海,嫁到这远离故土的天朝。”

“嫁?”

“是啊,嫁过来。”幽冥主人轻声道:“所幸是男主人对她很好,两人情深意笃,约定生要同衾,死亦同穴,相爱到老,永不分离……谁知后来,她被人施以‘伤心蛊’,毒发不治,服下‘寒冰丸’冰冻全身,总算没有经历皮骨脱尽、只余白骨的那种非人痛苦,保全了身体的完好;男主人虽然将她厚葬于此,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履行与她生前的约定,在死后与她合葬。他又担心小姐独处于墓中会感到孤单,而依照天朝的律法,即使贵为王侯,也不能再采用人殉。所以他命令我留在这里,三十年来,用黄金宝藏的传说,引诱许多的人前来,让他们成为这墓中永远的殉品。

“呵,起初我因为要在他们身上试验伤心蛊的解救方法,试过无效后才将他们杀死。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人在将死之前,真的是原形毕露啊。欺骗、抛弃、误会,什么样的惨剧都发生过。渐渐的,我有意地让他们多活几天,到奄奄一息时,我才出手再次试验伤心蛊,将那些中了伤心蛊而死的人,全部做成人鱼白骨灯。三十年来,我就是这样,看着这一幕幕活生生的地狱场景,看着他们由狂喜到失望、再到愤怒和绝望……只到最后互相残杀,彻底崩溃。那样更惨烈的命运,或许能安慰我家小姐凄凉的一生,和身后孤寂的亡魂。”

苏兰泽半晌说不出话来,此时方道:“你们……你们简直不是人……那么江如雪,江如雪就是你的帮凶,你应该有很多这样的帮凶,才能帮你骗进源源不断的人来罢?”

“呵呵,小姐身为异族,嫁来天朝,朝中别无亲族势力可为凭恃。所以,我们这些随她而来的武士,便在江湖中成立了一个秘密的帮派,重植势力。到她仙逝后,我们更名为‘幽冥门’,意即幽冥之中,我们仍然是她最忠心的武士。这些年来,幽冥门在江湖上势力渐渐增大,也秘密招收了不少新人,江如雪,自然是其中之一。他自然知道出入黄金墓的通道,又怎肯被琴绣心吃掉?”

“当然,他深知我的手段,又知道琴绣心并不爱他,一时嫉恨交加,竟然也同意施出了‘伤心蛊’来害她。哼,他一见琴绣心,却又为美色所迷,颠三倒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中,对她究竟是爱,还是恨呢!入墓之后,他不敢带着琴绣心等人离开。却又难以克制对琴绣心的爱意,竟然也忍饥挨饿,在墓中陪了她那么多天,只到看清了她无情冷酷的本来面目,才不得不离开她的身边。走之前他居然还来求我,让我千万不要杀了琴绣心,给他一年时间,让他能够下得了狠心,亲手回来杀她!我答应了他,是因为我也知道琴绣心精通歧黄之术,也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解开伤心蛊。但条件么,便是你们……我要他一定帮助我在京中活动,务必要把捕神二位请进墓来!”

“怪不得江如雪对黄金墓一案如此热心,原来……”

“江如雪再见到琴绣心时,果然残存的爱意全部消逝,占有的欲望却更加强烈,他选择让她死亡,因为唯有如此,才是对她永远的占有!”

“可是你却帮助琴绣心杀了江如雪!”苏兰泽喝道。

“江如雪这样的人,我幽冥门中数以百计。可是能解伤心蛊之毒的法子,眼前却只有琴绣心想出来的那一个。我为什么要救他?反正琴绣心就算解开伤心蛊,我也不会放她出去的。她既入墓中,自然要变成人殉。到时,让她在黄泉之下,永久地陪伴江如雪,让他们永不别离,也算是了却江如雪的心愿呢。”

幽冥主人笑了两声,那笑声却分外令人心寒:“三十年来,我不停地试药、杀人、做灯,我日日夜夜,都在思量‘爱别离’的真实含义。我甚至做了一张琴,”他的手,轻柔无比,摸了摸他怀中的那具七弦琴:“给这张琴,取名为‘爱别离’。”

“原来你就是朴正焕!你没有死!”苏兰泽喃喃道:“雷击桐木之痛、丧命雪蚕之哀、冰天雪地之寒、孤寂守寡之怨,四样俱是至阴至冷之情,这样制出来的琴,自然也是至阴至冷,才当得起‘爱别离’这三个字啊……”

“虹姑是你的人罢?”杨恩忽然道:“或许应该说,青虹帮本就是你们幽冥门一手创立的分部?而虹姑正是明相明照清的红颜知已,所以你才能在明相府中,成功地再建了一片跟黄金墓底洞室一模一样的新罗居所,还有……曼沙珠华……你甚至让明照清以做冥寿为名,将那人请到了明府……”

“你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让那人……让那人知道你家小姐与男主人的‘爱别离’一事始末,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家男主人,究系何人?”杨恩问到此处,冷电般的“目”光,已落在了幽冥主人的面具之上。

幽冥主人探手入怀,取出一只玉匣:“三十年来,世事沧桑,我家小姐的名讳,恐怕也早就湮没不闻了。今日已处绝境,我也不愿意再向你们隐瞒,但请启匣一观,便知端倪。”

杨恩心中微一犹豫,伸出手去,接了过来。

那玉匣不过三寸长宽,入手生温,润滑无比,显然玉质并非凡品。按下米粒大小的金扣,匣盖轻轻弹了开去:匣内静静卧有一枚小小碧玉印玺,提钮处的玉中,尚缠有几缕天然的淡淡血丝,愈见珍贵。

这一切,杨恩并没有“看”得分明。然而他的心,却突然砰砰剧跳起来。因为他探指抚摸,已察觉印面上一行小字,极小极微,却分外清晰:“淑贤贞懿之印”。

印下压有一方黄绫,苏兰泽探手入匣,拿起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方血红大印,“受命于天”四个红字怵目惊心。再仔细看时,但见有数行秀丽小楷,书于绫上,她草草扫过几眼,目光停驻到最后一句上,不禁念出声来:“钦赐天朝淑德贤和贞婉静懿贵妃金氏……”这十六个工整的小篆形字,不吝于平地惊雷。

“金妃!难道这座墓室地宫,居然是金妃的梓宫所在?”杨恩身体一震,几乎不敢置信地退后几步,目光如电,直射向幽冥主人:

“作为天朝属国的新罗,于三十三年前应天朝选妃诏书,将新罗名门金氏之女送入宫中,得封妃位,世称金妃。那据说在落梅镇失去的“玉琳琅”,就是随金妃一起入朝的贡物。金妃入宫后两年薨逝;先皇为表抚恤;赐新罗大批珍宝;并将随她入朝的侍从全部遣回新罗;从此再无任何消息。你称她为小姐,你……?”

“三十年后,居然还有人记得小姐。”幽冥主人苦笑一声,道:“不错;我们都是金氏家族的武士,也随之一同进入天朝。”他对着苏兰泽怜悯的眸光,无声地笑了笑:“我们当初追随小姐,抛开家人、远离故土来到了这里,谁知那深宫,是隐藏有吃人妖魔的魔窟,是潜伏鱼龙的深潭啊……小姐在朝中别无支援,偏偏又受到了皇帝的宠爱,有如身处荆棘丛中、炭火炉中,从未有过半刻安宁……”

“那你的男主人……”

“我的男主人,当然就是当今皇上的父亲,已故的景贤皇帝。”

虽早已猜到了这里,但将那在位二十年中,以文治武功威震四疆,令得异邦小国纷纷来朝,不仅朝中交口称誉,连乡郊野老都至今追思不已,有“尧舜之景、德贤千古”之称,甚至将“景贤”二字作为谥号传颂的前皇帝,与那诱人入墓残忍杀害的所谓“男主人”重合在一起的形象,仍然叫人难以置信、震惊不已。

“景贤皇帝位极人主,天下江山都是他的,为何不能跟金妃合葬?居然还要用这样……这样阴毒的手段,用三十年来这许多无辜的生命,来宽慰金妃寂寞的亡灵?”

杨恩到底顾念自己臣子的身份,不肯有不敬之语。但以他一贯的性子来说,这样的话语已是到了极限。

幽冥主人长叹一声,道:“哪怕贵为皇帝,也不见得事事都能自主。我家小姐与先皇感情极笃,可皇后心生嫉妒之意,不仅在小姐生前多方为难,对于她葬于皇陵之事,也是百般阻挠。她借口说小姐是下邦臣女,非中原人氏,不能葬在皇陵之中。先皇便让逢羿在京郊秘密建了这处陵墓,将小姐葬到了这里,甚至没有举办任何皇妃下葬的仪式。他令京畿卫守护陵墓的安全,令史官删除了关于小姐安葬在何处的记载,不允许立碑立传,又将我们全部逐走。”

“等等……前朝起居注记载,金妃是以妃位而终,并没有获得贵妃的封诰,这枚玉印……”杨恩皱了皱眉。

“这个封号,是在小姐身故后,由先皇秘密下达的旨意。他说,他说总有用得着的一天……起初我们也是深恨他的薄情,只到后来他派人将此印交给我,将并交付守墓一事,我才知道他的用意。原来那时他身体已经虚弱,皇后却是仍是春秋鼎盛,且皇后家族在朝中势大,他明知自己时日无多,其种种行为,一来是唯恐小姐不得安宁,二来也是为了……为了……”

他指着那些琉璃海面、碧玉舫、圆月、弦月,目中隐约带上了一层泪光:“这些熟悉的场景,都是我们故乡的再现啊,小姐在新罗的府第,就是临海而建。她在世之时,先皇每年都会带她去海边,因为每当她立在船头,仿佛隔着茫茫海水,就能看到故乡的地方,聊以解除对家国的思念。小姐故后,他在这墓室之中,不仅复原了小姐在新罗的府第,还在这里的墓室中,为她重现了这海边的胜景。他说这是你们汉人常说的,幽魂望乡之台。”

杨恩突然回想起那深远的迷宫宅院,那些样式低矮奇特、不类中土建筑的洞室,那些琴、瓶、炉、绣,那些宛若生时情状,没有丝毫改变的女子家居诸品,还有那些萎然飘落的枯干花瓣,这一切一切的谜团,在幽冥主人的话语里,都无疑有了最好的解答。

那费夷所思的一切,不是一个皇帝对待宠妃,而是一个男人对待自己刻骨铭心的爱人,别离后的思念,和深深的爱恋。

十一、永聚

“这里……”苏兰泽忽然俯下身去,盯住那半截白玉桅杆:“咦,这桅杆里居然是中空的!还写有一行字呢,是什么?”

淡淡幽光下,但见桅杆内光滑洁净,却有笔划深深,似是被谁以利器刻有十六个小字,若不仔细观察,断然是不曾留意。

幽冥主人茫然道:“桅中有字?我从来不曾得知。”

苏兰泽凝目关注,轻声念道:“绝汝通道,镇汝亡魂,天崩地裂,永不往来。”十六个字;字字见骨;狠辣毒绝之决心;跃然其上。

幽冥主人失色道:“如此毒辣!一定是她留下的话语!是皇后!是皇后!当初就是她派人用伤心蛊加害小姐,她居然连小姐的陵墓也不放过!是她安排了那些毁灭陵墓的机关!嘿嘿,天崩地裂,永不往来!好毒的话语!”

“皇后?当今太后?”苏兰泽惊诧之色一闪即逝,随即叹道:“若真是她之所为,那么与其留下的字句相比,金妃的诗句,的确温良得多了。”

幽冥主人惊疑道:“你在哪里见过我家小姐的诗句?”

苏兰泽一怔,指了指棺椁前那幅画卷:“方才,在桅杆被毁之前,我便已经从画卷上看到了。你日夜对着这幅画卷,难道只顾端详你家小姐的容颜,却不曾注意到卷尾的那首诗么?”

幽冥主人啊地一声,喃喃道:“我一见她的容颜,哪里还看得清其他……”慌忙俯身上前,拾起那幅画卷,急促地将它展了开去。卷轴展开,在那栩栩如生的美人像边,果然有一行隐约的小字,若非仔细端详,确实看不分明。然而淡墨勾画,笔致闲雅,却是一首似白非文的短诗:“生既长相思,死亦置别居。要解伤心蛊,唯有爱别离。”

“这是小姐的笔迹,可是……可是这四句诗的意思……”幽冥主人求助般地将目光投向了苏兰泽。

“要解伤心蛊,唯有爱别离。这两句话,原来是出自于金妃之口?”苏兰泽反问道。

“是。那一日她服下新罗国的‘寒冰丸’,摒退所有人,甚至连先皇都没有告诉,只留下我在身边。自行入棺时,她对我说……她说,‘正焕,你别难过。我已经找到了对付伤心蛊的法子,要解伤心蛊,唯有爱别离……‘寒冰丸’能保尸身四十年不腐,只要你找到爱别离,我就再也不怕这种毒了’……”

“原来是这样。”苏兰泽沉默片刻,似乎非常艰难,又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话来:“以我平生所习医术来说,伤心蛊这种毒,的确是药石无功。三十年来,你一定想了不少法子,包括琴绣心那样狠毒的法子,都没有能够研制出解药,难道还不能说明……此毒根本是无药可解的么……”

“兰泽!”杨恩低低叫了一声,忽然觉得一种透骨寒意,自心中幽幽升起:“兰泽,你……”

“我一直在想,是谁在江湖上流传了这两句话?爱别离,这样似是而非的三个字,非药非名,怎么能够解去‘伤心蛊’之毒呢?此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两句话,竟然是出自金妃之口。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把这两句话当真。”苏兰泽道:“难道你真的相信她的话么?她是新罗国人,对中土的蛊毒并不了解,又如何会有法子解开呢?况且她说的是,只要你找到爱别离,她就再也不怕这种毒。她为什么不说,只要你找到爱别离,她就能够活过来?”

“那……那又怎样……”幽冥主人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抖:“你的意思是说……”

“伤心蛊,伤人心,断人情。也许对于金妃来说,伤心,不仅仅只是一种蛊毒的名字吧。”苏兰泽缓缓道:“即算是皇后没有对她下毒,以她异族的身份,年长月久,专宠独深,也难免不会引起其她嫔妃,甚至是朝中大臣的不安和不满。或许那时她的结局,会更加凄惨。你也明白,她虽然爱景贤皇帝,却不能象普通的男女那样,尽情享受爱的美好,反而要时时刻刻处于恐惧和痛苦之中。”

“可是先皇与小姐真心相爱,这有什么错?”幽冥主人嘶声质问道:“小姐……小姐是无辜的呀……”

“爱是没有错,但并不见得所有的爱情;都能被这个世间所见容。”苏兰泽有些黯然:“‘生既长相思,死亦置别居’,无论生还是死,先皇与金妃的这份爱情,都不能得到圆满的结局。所谓生同衾,死同穴,不过是种美好而虚幻的愿望罢了。反倒是因为相爱,才带来了相思之苦、伤心之毒,时时刻刻,折磨不已。金妃无力抗争命运,也无力改变命运,甚至还有可能会给自己的家族、或者是孩子……带来祸端。”

“所以,”杨恩轻声道:“要解开那种时时刻刻折磨人的相思之苦、伤心之毒,唯有断绝此爱,永远别离。”

幽冥主人喃喃道:“要解伤心蛊,唯有爱别离。”

“对。”苏兰泽眸中隐有水光闪动:“这才是爱别离的真正含义。”

“不!”幽冥主人手腕一软,“啪”地一声,那具七弦琴摔落在地上:“我不信!我不信这是你的意思!小姐!”他将画卷塞入怀中,竟然冲向了那具黄金棺椁,大喝一声,双掌拍出,奋力想要推开巨大的椁盖!

“你疯了么?竟去打扰金妃的安宁?”苏兰泽大吃一惊,飞身跃上前去,想要出手阻止!杨恩身形一动,也掠到棺椁之前!

“都不要过来!”幽冥主人袖底,飞出两朵“幽冥寒花”,却凝劲不发,只在杨苏二人面前的虚空之中,飘浮不已。

“为什么推不动?小姐!我要问你!我要亲口问你!”他疯狂地推搡棺椁,脚底正踩在那具七弦琴上,脚上发力,琴身已经四分五裂!

他意犹未尽,狠狠地辗压着那团断弦,似乎要将所有的恨意和失望,都辗成粉碎!:“我要亲口问她!天底下到底有没有能救回她的爱别离!这是金氏家事,不与你们外人相干!”

面具后的目光狂乱而涣散,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那种镇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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