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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似乎认为这些还远远不够。
路过一个书摊时,他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一本破旧的神农本草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中它,那本书就好像在那里等他一样,他只看了一眼,它便如前世的恋人一般,从乱糟糟的书籍中跃入眼帘。
买书的银子是鱼素玄给他的,这个人在来南疆的路上重操旧业,在浔阳江边一个村子里客串了一回捉妖师,三五下打趴下一只水怪,顺利地凑齐了一路上用的盘缠。那家主人出手很是阔绰,送的银子不但换了一辆崭新的舒适的马车,除去一路上给徐暮风买药买饭的花销,到了大理竟然还有剩余。
收了书,塞进包袱里,阮衡摇着扇子便进了大理最好的酒楼天香楼。
天色尚早,楼里基本没什么人,店小二正忙活着擦桌子,抬头见一位白衣公子摇着上等的羊脂玉骨扇进来,知道定非寻常主顾,赶紧领着上了二楼,找了个优雅的地方坐下。
来几坛最好的酒,再来几个最好的菜。阮衡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将药箱放在脚下。
阮衡是今日第一位主顾,看起来又很鬼气,那店小二自然招待得殷勤些,然而,他却一边跑上跑下,一边拿眼睛的余光不停瞟着阮衡脚下的箱子。阮衡心里纳闷,有几次想拉住他问个究竟,又一想这店家许是怀疑箱子里面是什么易燃易爆违禁物品,客人的事情又不好明问,便多了几分警惕,心下便也释然,不再与之计较。
他本来也不是个爱计较的人。
天香楼的厨子是个汉人,可烹出的小菜都带了些许的异族风味,虽然可口,比起小岸那日在续梦楼的手艺还是差了很远,阮衡只尝了几口,便不再动筷子。酒倒是好酒,入口绵软甘甜,回味悠长,不知不觉,阮衡便多喝了几杯。
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跑到紫竹林抢鱼素玄的酒喝
这个位子靠近窗户,视野很好,喝着喝着,天已近午,街上的店铺都已陆陆续续开门营业,来来往往的客商也多了起来,大理城的繁华在这小小的就楼上一览无余。然而,阮衡的目光却无意过多停留,直接掠过人群,落在街角。
那个鱼素玄说是找地方把徐暮风藏起来,怎么到现在还不来这个功夫都够他来往南疆和忘川十几趟了。
楼上依然一个客人都没有,真难以相信这居然是南疆生意最好的酒楼手中的折扇轻轻摇着,阮衡默不作声地抿了口酒。
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深邃的双眸中涟漪隐现,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那个人就算天塌下来都有办法应对
想到这里,阮衡的心渐渐放下。忽然,他眸色一闪,想起了刚买来的神农百草经,等待得有些无聊,便拿出来随手翻了几页。
楼下有些喧哗,楼上还是非常的安静。
客官,您要的酒
那小二见酒坛子空了,又搬了一坛上来,方欲转身,却瞥见了那位白衣公子手中的书,神色一变,接着便不动声色地下了楼,再不露面。
云端城就坐落在苍山之下的洱海边上,从天香楼远远望去,那一片富丽堂皇的城池便是云端城的所在,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然而到了城门口儿,鱼素玄却坚决不同意阮衡直接进城,非要先找个地方把徐暮风藏起来。
那个人又不是什么宝贝,一个垂死之人而已,纵然他的毒可以解,已入膏肓的寒疾却是他无能为力的。人有生老病死,天道使然,纵使他有再高的能力,也绝不会逆天而为。
一个必死之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
10 入狱
眼见日色偏西,阮衡的面前已经堆起了满满一桌子的酒盏,看着街角仍无鱼素玄的踪迹,他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他本不是个急躁的人,可自从答应了插手徐暮风的事,他的心便莫名其妙地起了变化,仿佛几千年来不曾遇到的艰难险阻正横亘他面前,他一个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然而,至于这种变化从何而起,他却无从知道。
也许接近了凡俗之人,自己也变得凡俗起来
他默默地告诉自己,不用过于担心,等他完成续梦楼的使命,便可以再次做回当初的自己了。
阮衡站起身,唤了几声小二,见无人应答,便留下几锭银子,拎着药箱下了楼。刚到楼下,他的脸色便瞬间一变。
楼上空无一人,楼下居然满满的。
那小二忙得不可开交,见他下来,笑了笑便送客了。
楼下喝酒的客人见小二口中的贵客下了楼,纷纷投去审视的目光,一霎那间,他们送到口中的杯箸纷纷停住,眼睛里充满了崇敬的色彩。
那是一个气质高华的男子,看似远道而来,白色长袍上却不沾丝毫灰尘,难怪那个小二和店主非说是贵客,死活都不肯让楼下的人上去。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药箱,另外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本神农本草经。
什么药箱神农本草经
楼下的人笑容突然一滞,接着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看着那个大夫模样的人出了门径直往云端城方向走去,后面的人突然一跃而起,挤到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
有个老者拄着拐杖,好不容易挤到门口,眼神中满是怜惜,他颤抖着道:又一个不要命的,哪个去拦住他
那小二和店家默默叹了口气,当初若不是看他是阔绰人,早就劝他离开了。天香楼的二楼归他一人独占,不被别人发现,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如今出了这门,哪个还敢去拦
老丈,旁边有个壮年男子深吸了一口凉气,我们也不忍见死不救,只是,他竟然要去云端城,我们也没办法,毕竟我们也只有一个脑袋啊
可怜的人啊老者长叹一声,便转过头坐回自己位子,默默地合起双手祈祷。人们见那白衣公子走远,便也默默散开。
人们像送死人一样送阮衡的背影离开,不住扼腕叹息。
这时,一个角落里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突然起身。少女貌似初到大理,对这里的事情还是一无所知,这会儿看着众人惊愕又惋惜的眼神,不免好奇心大发,跑过来拉过那个壮年男子,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这位兄台,为什么说那位公子是去送死这云端城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去不得
那个壮汉觉得手臂被人抓的一痛,身子跟着一颤,正欲发火,回头却见是一个小姑娘,打扮朴素,身后背着个药篓,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南疆话,顿时放松了警惕,随即压低声音道:小姑娘,这事儿千万别大声,小心被云端城的眼线听见说着,他大手一按,小姑娘便被按在了椅子上,那人坐在旁边,一边假装喝酒吃菜,一边悄声道:
你是个外地人吧,不知道这云端城的规矩吧云端城的城主游苍雪有个怪毛病,凡是大夫进了大理,必须为他治病,凡是治不好的,必须把人头拿来祭奠洱海,只是他那毛病,怕是神仙下凡也治不好。
说着,他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埋头吃饭,继续道:说实在的,那个游苍雪也算是个好人,二十年前,大理闹匪灾,那些人倚仗苍山天险,嚣张跋扈,作恶多端,没事儿就到城里来烧杀抢掠,百姓们叫苦连天,官府却拿他们没办法,派上去的几个巡捕死的死伤的伤。
少女睁大着眼睛,认真地听着,后来呢
后来,是游苍雪游城主带着十几号人,凭一把葬雪剑,一路杀上苍山平定匪患,大理的百姓们这才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可是,十五年前,这个游城主却突发怪病,遍寻名医,也不得痊愈,从那以后,他的脾气便暴躁起来。城中医馆药铺悉数被毁,大夫全部扔进洱海,他甚至连治病救人的游方道士也不放过。更有甚者,他竟然连卖医书的都不肯放过。
哦,难怪我一路过来竟然没有看到一家药铺。
你来找药那人说着,抬头瞟了一眼小姑娘背上的药篓。
少女点了点头。
小妹妹,莫说找药,就连你这把药锄,还是赶紧换把镰刀吧,若遇见云端城的弟子盘问,就说是打猪草的。那人说着,谨慎得往外瞟了几眼,确定外面没有云端城的弟子,这才抓过药篓,胡乱用药草将药锄盖住。
啊小姑娘听得完全呆住,病看不得,药也买不得,采药也不行小拳头握起,秀丽的眉宇间隐隐有怒意,正想发作,却见方才那老丈一瘸一拐过来。
孩子,你从哪里来的趁天还没黑,赶紧出城吧等晚了那些云端城的弟子可是要挨个盘问的。老者见这个小姑娘单纯,不免也生起了怜爱之心。
老爷爷,我家住在深山里,我哥病了,我是为寻一味药才到这里的,没想到跑了一天都没买到,本想休息一晚,明晚亲自去洱海边上找的。这下倒好,游苍雪这个人算什么,他是皇帝吗连采药都禁止吗
孩子,小声老者上前一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莫说采药了,就连卖的医书都毁了,说什么全是骗人的东西,留不得。我看这个城主,是要全大理的百姓跟他一起受罪呢。
医书少女好像没有听到后半句,眨着眼睛问:那,那刚才那个人的医书,是从哪里来的
这老者一时答不上来,看看天色将黑,赶紧催促道:快走吧,快走吧,晚了就走不了了。哎,记住,碰到有人盘问,千万别说自己是采草药的。
云端城的病人没见着,阮衡却已经锒铛入狱。
天快黑的时候,他提着药箱刚出现在云端城门口,立刻便有几个弟子将他五花大绑,二话不说便扔进了大牢里。
天黑了下来,云端城的囚室里,只有一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粗大的木制牢笼里,阮衡伸出一只洁白的手,手指搭在看守的脉门上,皱着眉细细听了半天,他突然摇了摇头。
那个看守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身板本来不错,却有消瘦萎靡之势,脸色蜡黄,一双布满血色的眼睛中没有半分光彩。
大夫那人见阮衡摇头,身子突然一软,普通一声跪了下来。
阮衡一愣,你这是干什么
还请大夫救小的一命,我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娇妻,就靠我来养活,她们万万离不开我啊。说着,七尺男儿竟然抹起眼泪来。
哦,是这样阮衡点了点头,你最近是不是有头重脚轻,心跳加速,失眠多梦的症状
正是,正是
那你最近是不是新娶了妻子
对,对看守的眼中光芒一闪,连连点头,心道果然是神医,把个脉都能看出是不是新娶了妻子。
我给你开个方子,你照做就行。阮衡收回手指,想找纸墨,去发现药箱不在身边,原来是刚到云端城被二管家当做江湖骗子抓起来的时候顺便当做罪证没收了。
11 问诊
神医大人,您稍等那看守听闻自己还有救,心中一喜,连称呼都换了,站起身来一溜儿小跑,不一会儿就又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箱子一个包袱。 阮衡一看,正是自己被抢走的那些。
他打开箱子,取出纸墨,刷刷几笔写完,想了想,又顺手抓了一把绿豆包好,按照药方做,包你药到病除。
那看守喜极而泣,赶忙拿过方子和药材,然而看了一眼那药方,脸瞬间绿了。
神医大人,这绿豆我可以每晚一剂,可这休妻的事情我是万万不能做啊扑通一声,那人又跪在了地上,顿时哭成了个泪人。
阮衡微微一笑,眸中神光颇有深意,见他磕了半天头,却也未加阻拦。
那看守料他不知其中究竟才下此方,便边抹眼泪边解释道:我那妻子本和我是青梅竹马,可是二十年前闹匪灾,家里被洗劫一空,迫不得已被卖入青楼,我一个月前才好不容易攒够了银子替她赎了身。青楼是个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我若休妻,她一个妇道人家没甚营生,岂不是又把她往火坑里推
那人想了想,仿佛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道:大夫,这药方您还是收回吧,我宁愿一死,也断断不会再离开玉娘。
那人说着,竟然真的将绿豆和药方还了回来,他起身,看见油灯渐暗,赶紧挑亮了,继续道:既然神医在此,虽然小的无缘,还是请大人给其他兄弟们治病吧,自从这云端城禁医禁药以来,兄弟们是病的病,伤的伤,大病小病都能忍着,求医无门啊
说完,看守冲牢房门口一招手,门外瞬时十几个人蜂拥而入,看守瞪了一眼,那些人赶紧乖乖排好队。
阮衡依然没有说话,眼神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天下无不可渡之人
这句话不知道从何处而来,仿佛深深印在心里,本来尘封已久,此时,却从遥远的记忆深处渐渐清晰起来。
那个看守明知自己危在旦夕,却在一旁殷勤地忙活着,帮神医递纸笔,帮病人们缠绷带,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见神医看他,那人顿了顿,道:神医大人,我叫周平,明早您若真的上了断头台做了冤鬼,黄泉路上千万记得等我几年,我下辈子一定跟您学医。
他这话说的极其诚恳,阮衡却听得心里疙疙瘩瘩的,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索性继续一边搭脉,一边寻思着怎么把自己剩下的多半包袱绿豆赶紧送出去。这个吉祥星也真是的,不知道续梦楼穷成这样,他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绿豆,一路上天天给徐暮风煮粥当饭吃,还剩了这么多。一定要赶紧送出去,否则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实在不好办正事。
想着,想着,神医的笔下开便出了一个个神奇的药方。
张河咳嗽,白梨三个,蜂蜜三两,绿豆一把。
李峰骨折,黑木耳一味,红糖三两,捣乱涂抹,绿豆一把,煎汤,日服三次。
祁云烫伤,冰水冲洗,避除污秽,另绿豆汤一把,与白米同煮。
轮到谢忱时,他见那装绿豆的包袱快要空了,没等神医开药,便自己先抓了一把。
你怎么了阮衡抬起目光看着面前这个清瘦的人,那人有七八十岁的年纪,两鬓雪白,双眼无神,面容清瘦,病病恹恹的,稍不留神倒在地上就起不来的样子。
回神医大人,老朽倒无大碍,只是我家的小孙女,已经躺在床上三天都下不来床了。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轻,轻得像饿了许久的人一样有气无力,然而,轮到他时,他还是很恭敬地跪在神医面前,两手用力撑着地面,尽量的让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至于摔倒。
把手伸过来。阮衡道。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困惑。生病的明明是这谢忱的孙女儿,怎么却要把这老头儿的脉众人不解,却见阮衡的目光一肃,那老头儿有些害怕,赶紧把手伸过来。
阮衡只搭了一下,便放开,也不开药方,把剩下的绿豆都塞到老头儿手里,赶紧回去煮汤给孩子喝,晚了只怕来不及了。
那老头儿一愣,想了想,抓起口袋逃跑似的出了门,那一刻,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世间还有如此贫苦之人阮衡撂了笔,默默叹了一声。
周平忙道:神医果然是神医,如此就能知道病人的症状,对症下药。他竖起大拇指,脸上都是钦佩之色。
他没病,他是饿的,那孩子也是饿的。阮衡淡淡,不以为然,没想到如此富贵的云端城竟然也会饿死人。
目光穿过牢房中狭小的窗户,南疆的星空露出一角,格外璀璨,然而,这样的世界中,毕竟有光明照不到的地方。
这个老头儿是新来扫茅厕的,来了不到一天,我们也不知道他穷成这样,要不也就接济接济他了,绝不会看着他的孙女活活饿死。周平说着,面露赧色。
不怪你。阮衡微微一笑,你也是将死之人,怎么能顾得上别人
被他这么一说,周平突然有意识到了自己的病情,面色刷的一下又白了起来。
行了,玩笑太过,小心收不了场。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那个声音仿佛一把把利剑,瞬间将平静祥和的气氛刺穿,让人周身冷意。
谁出于看守的职责,周平迅速抽出了腰中的刀。
没事。阮衡忙按了按他的肩膀,是我的一个朋友。
他转头,面向黑暗的门口,道:出来吧
然后,是一片齐刷刷刀剑出鞘的声音,看守们一个个谨慎地后退,把阮衡围在了中间。
有恩归有恩,劫狱可不行
看来你还挺享受。那个声音不屑地一笑,却再也没有近前,现在,应该找到续梦楼楼主的感觉了吧治病救人怎么样是不是比打打杀杀或者醉生梦死好多了
续梦楼众人又是一惊,手中的刀剑纷纷颤抖起来。
他,就是续梦楼的楼主
那个江湖上传说已久的续梦楼,那个屹立在天地间千百年不倒的续梦楼,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续梦楼
可是,续梦楼不是已经关门三年了吗
你们不相信吗黑暗中的声音仿佛察觉到了众人的质疑,恶作剧地道:不信的话明天就杀了他好了。
停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又道:不过阮衡,既然你没办法证明自己的真伪,也无意证明自己的真伪,你就好人做到底,把这位周姓仁兄的病治好了,不就是房事过度吗,教他忍一忍就行了,干什么非要开虎狼之方
阮衡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