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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冬天刮的大多是西北风,大火借着风势向东南横窜。日本人想,这铺天盖地的大火,王原那帮子胡子必定向南逃,因为南边虽然也放了火,但那火在北风的鼓动下向前移动得很慢,有的地方着着着着就灭了,还得重新点燃,火势大不起来,因而在南面部署了重兵,没有想到王原这帮子人向北冲。王原他们这帮子人的驻地距苇甸子北部边缘有三四十里,他们向外冲时,那火已经烧到距驻地只有十来里地远了。他们向北冲到火带前,把湿得透透的被褥往头上一蒙,就一头扎进了火海。要冲出那火海谈何容易!这时的芦苇甸子,地儿还没有完全冻实,这帮子人一边冲,一边还要辨认脚下的路,千万不能跌进泥淖之中陷住!那要是没下去,命可就没了!好在这帮子人从小就跟芦苇甸子打交道,对这芦苇甸子那是再熟悉不过了,知道哪儿能挺住人,哪儿不能踩下去。冲了只有一里来地,那头上顶着的醮了水的被褥就已干透,表层开始冒起烟来,有的地儿燃起了火苗儿,哪还冲得出去!体力稍有不支的,受不了烘烤的,就仆倒在地,只能葬身火海!那众人想的是,就是死也不能让日本人逮着,那逮着了也是一个死!那天晚上,到底有多少人冲了出去就无人知晓了,一进了火海,那还有得活吗?小大夫功夫虽好,对这芦苇甸子的地形地势和地理特性的熟悉却不如当地土著胡子。王原担心小大夫对芦苇甸子还不够熟悉,弄不好要吃亏,出前特意叮嘱小大夫跟着他向外冲。可一冲进火海,头上顶着醮着水的被褥,眼睛只能盯着脚下,哪还有功夫看人哪!到得那火带前,听得王原喊了一声,冲!小大夫就顶着醮了水的被褥,施展他那少林功夫,一头钻进火海,早就没了影儿!向前冲了一会儿,突然脚下一滑,一脚踏进了一个约有丈余没腰深的泡子。原本上半身已经被浸湿的被褥弄得湿淋淋的了,这一下子可就全身湿透了。要说小大夫的爹也真是命大造化大!偏偏跌进去的泡子是个实底儿的泡子,他跌进去却没有陷进去,这时哪还顾得上冰水刺骨,他甩开头上顶着的被褥,浑身向上一拔,跃出了泡子,回过身把那被褥从泡子中捞出,重新把已经浸满了水的被褥往头上一蒙,一跺脚,人早就冲了出去。一口气跑了也不知有多远,就觉得周围暗了下来,空气有些个清新,也不觉得火烤火燎的了,撩起被褥一看,眼前一片漆黑,心里却一下子是何等亮堂!他已经冲出了火海!到了这时,小大夫也顾不上啥日本人不日本人的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好,那日本人以为,这么大的火,哪有人还逃得出来,并没有按照长官的命令在火场边儿死守,更没有在那火带边缘跟进,小大夫再次躲过了一劫。出得火海,喘息之余,向远处看了看,并没有看见啥日本人,他又回过头来向火海望过去,那火舌在北风的鼓动下,欢快地冲向天空,灰烬伴随着向上飞扬,哪里还见得到啥人影儿!他站起身,直奔东北方向而去,他得先逃出险境,再做打算。
第五十六章 僧人
命是保下来了,但接下来到哪儿去呢?小大夫想到了他和王原等人那回绑票的地儿。那回他们绑得荆志义和荆志国之前,曾在一个小村子东北一里之遥的一座破庙里藏身。那名叫茨沟的小村子东南有一片足有二里方圆的槐树林,他们在到达那破庙之前曾路过那片槐树林,当时他的心就猛地一动,一忽儿觉得,这槐树林才是他的归身之所。他之所以产生这样的顿悟,如果说这可以算作是一种顿悟的话,大概是源于他时刻带在身上的一本书。这书是本武学密籍,名字叫做《槐花功密引》。这书是他在少林寺时得的物件儿。因为他时刻把这书带在身上,那天他在那登封街市上打死了人,这书也就一直跟着他走南闯北到了今儿个。就是现如今,他绑在腰间小包袱里的东西,除了入伙后分得的百十块大洋,几块干粮,一块怀表,就是这本装在两寸见方长约一尺封匣中的书了。噢,当然还有那把枪!在寺时,他跟师父去藏经阁翻阅经文,有一次偶然见到这本书,有些个奇怪,翻看了几页,看书上的插图,觉得这书同少林寺收藏的那些个佛家经典有些个不同,这书是如何进得这少林寺藏经阁的,是何时进得这少林寺藏经阁的,已不得而知。他也是年少好奇,就随手把这本书掖藏在僧衣里,带出了藏经阁。那在少林寺,就是不按偷盗来论处,私藏少林寺密籍,也是要被逐出山门的,好在没有被现,也可能那书不是少林寺正规入籍藏书,在与不在都无人知晓。从那以后,小大夫就一直把这本书带在身上,趁人不在跟前时,就拿出来翻一翻,字儿虽然认不全,但上面的图还是看得懂的,偶尔就偷偷摸摸地比划演习,对那书上的套路已了然于心。小大夫先奔东北,再折向东南。
十几天后,茨沟东北一里地之遥的那座破庙里来了个和尚,那和尚先是把那破庙里里外外地打扫干净,把已经歪倒了的泥塑佛像扶正,又和泥把那破庙掉渣的漏窟窿的地儿抹上,重新给那窗户糊了窗纸,再到覃庄街市旧货摊上淘弄请回了一个足有一尺大小的木鱼儿,买了米油盐等一应过日子所需之物,雇了辆小驴车拉回庙来。烧柴就不用买了,那破庙四周都是桑树,那桑树的残枝败叶就是茨沟所有的人家都用也是烧不完的。打那以后,茨沟那破庙就算重新开张了,那原先是啥时开的张就没有人知道了。开张了,没人来烧香礼佛,那和尚就自个儿焚香,天天还念个经啥的,把个挺大的木鱼敲得是当当山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大夫。
真还别说,那茨沟庙自打小大夫住进来,真就有了活气儿,恢复了生机,不再是那样死气沉沉的了。那木鱼响了也就天的样子,就有香客上门了。那是一对已不年轻夫妇,就住在茨沟的村东头儿,把村边儿。夫妇俩生有一女,这时已经十六七岁,取名凤芝。那夫妇总觉得膝下就这么一个姑娘,有些个不尽人意。姑娘迟早是要嫁人的,终归是人家的人,将来自个儿老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就还想再要个小子。说来也奇,生下凤芝后,那女人却再也没有怀上。因为离这庙近,此前每月就必选一吉日来这破庙烧烧香,早就许了原,只要能让他们夫妇再有一个小子,必定竭力回报。说来也怪,也就在小大夫把这庙拾掇清爽,重新开张以后个月的样子,那女人就怀上了。那夫妇俩还真就说话算数,特意到逢五逢十的大集上买了个大猪头送到庙里佛像前供上,还了愿。那夫妇俩儿打心眼里感谢上天保佑,上佛显灵,照样每月选吉日来庙上香。凤芝姑娘是个活分的小姑娘,每次爹妈到这庙里上香,她都跟着过来玩儿,看到庙里来了和尚,更觉得好玩儿。可能也是觉得是那和尚来了,她的妈才又怀上了,将来给她生个小弟弟,那多好玩!反正,这凤芝姑娘特愿意跟那小大夫近乎腻。她的爹妈不来烧香拜佛,她也时常自个儿一个人到这庙里来,看那些个香客烧香佛拜。就这样,一来二去,突然有一天,凤芝的妈就现这丫头有点儿不太对劲儿,好象肚子有点儿鼓。严问之下,凤芝承认,是和那小和尚有了私情。那凤芝的爹妈一听,犹如五雷轰顶,吓得是魂飞魄散。凤芝爹妈是朴实的乡下人,一直为又怀了孩子的事儿非常感谢那小和尚,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儿,这当妈的怀了孩子眼看就足了月,自个儿的姑娘的肚子也鼓了起来,这可咋整?恨那小和尚,咋就能做出这种事儿来!这不是祸祸咱姑娘嘛!显然这事儿是自个儿的姑娘愿意了的,可愿意也不行啊!这凤芝的爹妈跟小大夫岁数相仿,主要的倒不是岁数,而是那小大夫是个和尚!姑娘小小年纪就失了身,那往后可咋嫁人哪!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那和尚娶了咱姑娘!那咋娶?那可是个和尚啊!凤芝的爹想,办法是有,那就是让那和尚还俗,也就是不再做和尚了,过咱普通乡下人的日子。那和尚孤身一人,听他那口音就知道不是咱这旮哒人,就到咱家来得了。凤芝爹的意思就是让小大夫到他家做上门女婿。商量妥当,凤芝的爹就再次来到那庙里,这次不单单是烧香拜佛,还把小大夫同他家凤芝的事儿同小大夫挑明了。小大夫对这事儿倒是供认不讳,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样子,这倒是让那凤芝的爹心里生出些许安慰,但当凤芝爹说出要他娶了凤芝,婚后就住到凤芝家里去的想法后,小大夫明白,这是让他做上门女婿,脸上就露出了难色。凤芝爹是个老实人,肚子里的肠子是直的,哪里明白小大夫的心思!此时小大夫心里却在窃喜,凤芝爹说出的这个提议正是他所希望的!因为他同凤芝这事儿,要是按照正常人家那样由媒人去提亲,那是绝无胜算的可能。那凤芝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年龄又小,他是绝顶喜欢,但这事儿要是由他去找媒人,就是那媒人愿意帮这个忙,那凤芝的爹妈也是得先骂死媒人再骂死他!他和凤芝姑娘的岁数差距是一回事儿,更要命的是,他是一和尚。按说,一个遁入空门的人不该有此俗念,但他毕竟是人,说到根子上,还是小大夫修为不够,修炼得还不到火候儿,人性就难免时不时地有些个显露,况且小大夫前后两次到庙里侍佛,先是少林寺,后是这茨沟庙,成为宗教界人士,那都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到了也未受戒,并非是自个儿看破红尘,俗念并没有断,那你能让他咋个?小大夫瞅着自个儿实际上的老丈人,说,真是对不住,错都在咱,要杀要剐咱都认。您一家对咱恩重如山,咱真的是无以回报。凤芝是个好姑娘,那没的说,还俗,咱也愿意,可这庙咋整?这庙香火挺旺,咱一还俗,人去庙空,这庙不就又废了吗?再说,咱已侍佛多年,离佛而去,与心不忍。那凤芝的爹一听这话就有些个气愤,那你说咋办?总不能就这样让凤芝把你那个孽种生下来吧!小大夫说,咱一再说,咱可以还俗,但这庙不好办。咱倒是有个主意,不知你觉得咋样。说!咱还了俗,这庙咱还得照看着。凤芝的爹一听,脑袋里一想,这是啥话!这边老婆孩子,那边光头和尚,你能做出来,可咱一家咋活呀!再者说,据咱所知,那佛祖也是不能答应这样的事儿啊!本想作,但又一想,可也是,这和尚到这庙里也有一年多了,弄得有模有样儿的,一下子扔下就走,有点儿舍不得也在情理之中。于是就说,那你那边娶了凤芝,这边还当和尚,不大好吧!不是不是!咱既然娶了凤芝,就不能再当和尚了,这是自然。咱只是还要过来照看这庙,还要过来照看这香火,咱就权当做个居士。凤芝的爹一听,心想,这还象回事儿。那凤芝的爹妈到这庙里上香也有二十来年了,对佛家一应事物也是多少知道一些个,知道居士就是心已向佛了,但人并没有出家。就说,那妥,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咱们就择个黄道吉日把事儿办了吧!
第五十七章 有心无邪念
一年过去,冬天里,小大夫还真就按照王原在突围火海时的约定,于火海里逃生的同一天到了覃庄正街,在那里足足寻摸了三天,并没有见到半个伙内弟兄的人影儿。他知道那回的大火,恐怕生还者除了他自个儿,会不会还有别人就不好说了。跟着,他就回了趟河山城,他还没有完全死心,伙内那么多弟兄就一个也没啦?可这一次是真地让他死了心,同样是连个人影儿也没见到。试想,本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即便是有活下来的,谁还会象他那样再回那儿去呀!没有见到伙内弟兄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但他此次去河山城却有了意外收获。他走在河山城正街,现那郑大虎郑二虎的仙客来旅店已经改名更张,换了一个名字,叫做迎宾楼。他在街对面的小吃摊上要了一碗粥,一个苞米面大饼子。问那小吃摊的摊主,说,那对过的旅店咋改名啦?那摊主瞅了瞅小大夫,说,听口音,小老弟儿是山东人吧?是。噢,怨不得呢!以前到俺这旮哒来过?是。噢,换了主儿啦!啊?原来那俩掌柜哪?死了!死了?俩掌柜都死啦?都死啦!咋死的?让日本人杀了!啊?为啥?那摊主瞅了瞅近处没人,压低了声音说,为啥?还不是那俩小子作孽!你可能不知道咱这旮哒这两年生的事儿。前年那日本人在苇甸子里放火,把咱这苇甸子都烧了,你看现在这苇甸里还都是黑着茬哪!说是烧胡子,那啥胡子!就是咱这城里东街客货栈的那些个人。听说那点子就是这俩掌柜出的!同行是冤家呀!把那客货栈的十好几号人全都烧死在了苇甸子里,一个也没跑出来。说是那俩掌柜的在给日本人出这点子的时候,说得还转弯磨角的。原本想那帮子人抗不住烧,就得往外跑,可这苇甸子要是着起火来,那还搂得住!那火太大了,足足烧了有十来天,把那伙子人全烧死了不说,把咱这周边的苇甸子都烧没了!烧没就烧没吧,可南边德口的造纸厂不行了,那德口造纸厂全靠这苇子造纸哪!德口造纸厂管事儿的日本人不干了,说是把咱这旮哒的日本人告了,告到了啥军部,都是日本人的,那日本人的军部就急眼了。咱这旮哒的日本人一看,没招儿,就把任啥事儿都推到了仙客来的俩掌柜身上,谁让那馊主意是他俩出的呢!就把他俩交上去顶了罪了!把俩人儿都杀了!小大夫一听,真个是呆若木鸡,许久才缓过劲儿来。又问,那个啥,客货栈的人都烧死了,找到尸了吗?找到了!一个个儿烧得都没人样了,咱这街上有人看到了,说,那才吓人哪!那些个人并没都死在一块儿,个个离得挺远,有的隔了有一二里地哪!大伙儿想,可能是那帮子人也是往外冲着来的,只是没有跑出来就被烧死了,那么大的火,啥人还能跑得出来!
任啥人的一辈子也不会是简单平直的,大多会生出一些个转变,一些个变故,而这些转变变故往往又都是由某些个人某些个事儿促成的。如果说,小大夫在这时要是能找到一两个伙内的弟兄,他也可能会再走老路,继续干那胡子的勾当。可是伙内的弟兄一个都没了,就自个儿一个人还当啥胡子,胡子那可都是成帮成伙儿的!自个儿单干,那只能算做贼盗!小大夫没法儿当胡子了,在胡子这个行当里失了业,只好另谋职业,操起了自个儿从事过的老行当,在茨沟庙接着当和尚。其实,出了他和凤芝姑娘这码子事儿,他就是想再当胡子也不行了,这回就只能老老实实当个乡下农民了。可小大夫是啥人?那可是义和团英雄的后代!那血液循环系统里流着的可是义和团英雄的血!小大夫在娶了凤芝姑娘以后,按照农时种地,按照庙上规矩侍候佛祖,可他那精气神儿还在。小大夫是个有能耐的人,能够把存有高大上的精气神儿和做普通乡下人的吃苦耐劳多项兼得,混为一体。他是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