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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由于职业的特殊性,除了睡觉,荆志国很少有躺在床上的时候。这一会儿,他却一反常态,仰壳儿躺在床上,把老刘师傅的照片拿到眼前看一会儿,放下自个儿的胳膊,过一会儿又把老刘师傅的照片举起来,放在自个儿的面前挺远的地儿再看!反复者三。都说,人不可貌相,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能凭长样儿看人,评判人。但荆志国干的这一行,偏偏要从长样儿上看人,评判人。荆志国就这样远了近了地看,最后断定,这个老刘师傅决非善类!
照片上的这个人刀条儿脸儿,鬓角儿已经花白,单眼皮,鼻头儿有点儿阔,嘴角两侧的凹兜有点儿深,嘴唇儿有点儿厚。眼神儿并不是很明亮,有些个混浊。
第二天的头晌儿,那张老刘师傅的照片已经摆在了中共满洲省委秘密交通站负责人鲁敬滨的桌子上。荆志国再次来到了这个位于奉天北市场的中共满洲省委秘密交通站,向中共满洲省委报告了这一段儿的工作,请求省委对老刘师傅的情况进行调查。交通站转达了中共满洲省委对荆志国这一段儿工作的肯定。鲁敬滨说道,志国,省委对你的工作予以口头表扬!对老刘师傅这个人,省委会在近期内给出答复。请荆志国不要等待,积极开展工作,努力完成省委交给的了解关东军开山计划主要内容的工作,要注意有关方面的动向,同时要特别注意自己及其家人的安全。最后,鲁敬滨还特别提到,关于文昌俊这个人,虽然根据情报,这个人已经死于日本宪兵队的大牢之中,但省委对这个人的调查和甄别并没有放弃。下一步,省委将会同对老刘师傅这个人的调查,一并处理文昌俊的甄别问题。
每回接到省委的指示,荆志国心情都特别激动,他特别珍惜到这个吉祥洋服店来的那种回家的感觉,当然这种回家的感觉同回到他和陈果的家的感觉是不同的。这种感觉是阳光的和温暖的。对荆志国来说,简直就是奢侈的享受。可这一次,荆志国却并没有感觉到自个儿内心的激动!他感觉到的是肩上担子的沉重!党的关怀给以力量,同时也让他更加感觉到责任的重大!
刚回到厅里不一会儿,桌上的电话就响起了铃声。荆志国拿起了听筒。
志国吗?听筒里,厅长张昊池不紧不慢地声音。阿!厅长!咱是志国!志国啊!过来一下!
荆志国走到张昊池办公室的门前,立正站好,喊了一声,报告!张昊池在屋子里说了一句,志国呀!进来吧!进到张昊池宽大的办公室里的时候,荆志国有些个意外,面部表情平静的副厅长小原藏坐在张昊池办公室正对着门的沙上,沙前的茶几上,一只青瓷杯子里的茶水正往外冒着热气儿。
志国,来!坐这儿!小原藏说道。
小原藏中国话说得非常好,如果不看人,光听他说话,你几乎听不出他是日本人。但他的长样儿却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个子有点儿小,又白又细的一张脸,唇髭只是拇指甲般大小的一块儿,眼睛不大但却贼亮。小原藏穿着一身便装。
荆志国微笑着向小原藏点儿点头,招呼道,啊,小原厅长也在这儿!
张昊池告诉荆志国,小原厅长过来想听一听汪春案的进展情况。张昊池说道,刚才,我已经把汪春案的基本情况简要地向小原厅长介绍了一下。日本关东军方面已经侦破了汪春案,做好这个案子的后续工作交给了我们,要求我们,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要起草结案报告。志国,这个案子时间也不短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张昊池是地道的东北人,平时说话土味十足,可一到正式场合,那种土腥味可就少了许多,用词啥的还是比较讲究的。
今儿个这么个场合,厅里的两位厅长一块儿听案子情况,按说应该在厅里小会议室较比合适。也可能不想让更多的人参与,这样也更显得信任和亲密。
荆志国开始报告。在这么个时候,那你能说,日本关东军说是已经侦破了汪春的案子,可就是到了今儿个,咱可是啥有关的材料也没看着!这样的话,你就是有胆,那也不能说!这可不是有胆没胆的事儿,而是你是个聪明人或者你是个傻瓜的事儿!那没有人愿意做傻瓜!
荆志国说……
第一百七十八章谁说了算
荆志国说道,在日本关东军侦破了东甸县县长汪春坠崖案之后,日本关东军把这一案件侦破后的工作和结案工作交给了奉天省警察厅,厅里又把这项工作交给了咱们特务科。特务科深感责任重大!为进一步做好这一案件侦破后的工作,使结案工作证据确凿,把这一案件办成铁案,特务科先后到案现场去了两次,进一步对案现场进行了勘验,并到涉案车辆存放地,对涉案车辆进行了勘验,并从车辆残骸上现了一件证物。以这一证物为依据,在深入细致调查的基础上,特务科对案过程进行了大胆推测。案当天,东甸县县长汪春于午夜十一时至十二时之间,孤身一人开着一辆……
志国啊!这个案子大日本关东军不是已经侦破了嘛!你就报告一下你们特务科承担的案件侦破后的工作,以及打算咋样结案,啥时结案就可以啦!荆志国正说着的话被张昊池打断了!噢,厅长,根据咱科里前一段工作的情况看,虽然案件已经大日本关东军侦破,但要结案还需要进一步的工作!喔?这是为什么呢?小原藏不解地看着荆志国问道。因为,因为,我们在涉案车辆残骸的右前门上角儿上现了一块儿已经烧焦,但并未烧成灰烬的东西,经鉴定,这是一块儿烧焦了的麻绳的残片……这样一来……眼下,咱特务科进一步增加警力,这几天,正在初家屯的一家汽车配件行蹲守……你说的那块麻绳的残片和汽车配件行有啥关系呢?这回是小原藏打断了荆志国的话。可还没等荆志国说话,张昊池又一次插了进来。张昊池说道,志国啊!你还是简短一些个!这个汪春也真是!你说一个大半夜的,你干啥去了不说,有啥急事儿非得黑灯瞎火地往回跑哪!志国!小原藏这个时候突然插了一嘴,这么说,那你们特务科认为汪春案不是车祸,而是人为的啦?说这话时,荆志国明显感觉到,小原藏说话的口气里含有一种高兴的成分。荆志国回答到,这个,现在还不好说!张昊池说道,志国啊,咱看你也不用说得太细,你就说说,你们认为是人为的还是车祸!你们倾向于咋样为这起案子定性?这,荆志国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按照咱们科的看法,现在就为这个案子定性还为时过早!荆志国瞅了瞅张昊池,又瞅了瞅小原藏。小原藏瞅了瞅张昊池,又瞅了瞅荆志国,似乎有些个明白是咋回事儿了。小原藏说道,志国,我看,这个事儿你们也不要过分着急,还是要把案情真正弄清楚。根据当时出现场的大日本关东军驻东甸县守备联队和东甸县警察局的人的看法,这应该是一起反满抗日分子所制造的杀人案,而且,经过大日本关东军的辛苦工作,已经将案件主犯,奉天中学的原校长文昌俊捉拿归案。文昌俊对作案动机及案件细节也已供认不讳。因为文昌俊已经畏罪自杀,他说的那些个细节,要逐步还原,结案报告要有说服力。明天,大日本关东军驻奉天特务机关机关长斋滕君还要同我具体就这个案子的结案事宜作以交流。届时,我要把咱们省警察厅对这个案子所做工作向斋滕君作以报告。今儿个,是不是就到这儿吧,有什么情况,咱们再进一步商量!
小原藏说着就站起了身,拽了一下衣服下摆,昂着头就走出了张昊池的办公室。心里却在暗暗地骂道,这帮子满洲国人良心大大地不好!混蛋!
张昊池和荆志国赶紧站起身来,一直目送着小原藏在门外消失。
送走了小原藏,张昊池坐下来。一声不吭地坐了好一会儿,这才瞅了瞅荆志国说道,志国,这一段儿你们科里的人也是累得个够呛!也别弄得太紧张了,适当地休息休息。有劳有逸嘛!汪春这个案子的事儿,还是要抓紧办。就按照小原次长交待的,不要放过每一个细节!这个案子,啧,咱咋看咋就是一场车祸!啊,不是人为的车祸!这个汪春!
小原藏是小原名字的全称,次长是副厅长的又一种说法儿。张昊池习惯在小原藏不在场的时候,称小原藏为小原次长。
小原藏气呼呼地回到自个儿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省警察厅办公楼三层,也就是顶层的最西边儿。他的办公室同张昊池的办公室一西一东。一进到办公室,小原藏的气愤劲儿可是全都过去了。这个汪春案的整个交办过程,他可是清楚楚儿的。要是说起来,这个事儿还真就怪不得张昊池和荆志国这些个满洲国人。但这些个满洲国人真是可恨!大日本关东军那话儿说得是再明白不过了,汪春的案子是反满抗日分子所为,那个中学校长文昌俊供认不讳,你说你还啥这个那个的,猪脑!白白浪费了一上午时间!时间浪费了事儿小,这可跟大日本关东军驻奉天特务机关那边儿咋交待呀!得!亲自去一趟吧!这要是光打个电话,恐怕这个事儿就更不好交待了!
第二天,小原藏亲自到了大日本关东军驻奉天特务机关机关长王儒的办公室,把头一天在省警察厅厅长张昊池和特务科科长荆志国处了解到的汪春案子的后续工作和结案情况向王儒作了详尽的报告。当然,再详尽,也就是那么些个话儿啦!这次拜访王儒,让这个小原藏对汪春案有了新的了解和认识。他的这些个新的了解和认识,还不是啥人跟他说了啥,而纯粹是他个人的一时感悟。小原藏觉得,这个汪春案好象并不是一起案件,而是一场血腥的政治游戏。
小原藏是从他对王儒的观察中得出这样的感悟的。在说到省警察厅在汪春案的涉案车辆上现了一小块儿并没有烧成灰烬的麻绳残片时,小原藏明显感觉到王儒的炯炯目光抖动了一下子。在说到,张昊池和荆志国置大日本关东军已经侦破汪春案这一事实于不顾,两个人仍然对案件持不同看法时,王儒的眼光再一次抖动了一下子。在说到省警察厅特务科正在初家屯的一家汽车配件行进行侦查蹲守时,王儒的眼光又一次抖动了一下子!
小原藏仿佛听到了王儒心里的骂声!混蛋!
小原藏辞行时,王儒表示非常感谢奉天省警察厅对大日本关东军驻奉天特务机关的支持,王儒在深深感谢的同时,请求省警察厅能让厅特务科向大日本关东军驻奉天特务机关报告侦查手段和细节,并能把侦查结果报大日本关东军驻奉天特务机关。王儒说,我们将不胜感谢!
送走了小原藏,王儒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准确地说,王儒是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之中。眼下,王儒根本无暇听啥汪春案子,啥汪春案的侦破后期工作,啥结案报告,他真正想听的是省警察厅特务科都在忙些个啥,那两个人五人六的警察天都要黑了出了奉天城去了哪里,干啥去了。现在,知道荆志国他们特务科都在忙些个啥了,那两个人五人六的警察出了奉天城去了哪里,干啥去了。可这非但没有遂了王儒的愿,还无异于迎头浇了他一盆冷水!他在心里骂了多少次“混蛋”之后,还是硬装出笑脸,还得请求那个小原藏副厅长安排他的那些个奉天省警察厅的人去帮着咱大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办这办那!混蛋!这中国的东北,不,这满洲国到底儿是谁说了算哪!
第一百七十九章等待与追寻
当然,王儒嘴上说,请省警察厅,请省警察厅特务科帮着干点儿啥,或者有啥事儿通个气儿啥的,这些个说到底,那都是些个表面文章。要说在这满洲国,说了算的还得是日本人。咱让他干啥,他敢不干吗?汪春坠崖案,咱大日本关东军说他是个啥性质的案子,那就是个啥性质的案子,这点事儿要是整不了,那还是大日本关东军吗?王儒坚信,你别看啥奉天省警察厅又啥张昊池,又啥荆志国的,到归齐,还得回到咱这大日本关东军的道儿上来!你不是这个那个的吗?好!咱倒要看看,你能这个那个的到啥时!
小原藏在日本关东军,在警界,那也是供职多年,看啥事那是有准头儿的!他在向王儒报告有关情况的时候,观察到或者说感觉到王儒的目光先后抖动了三次,那是相当地准确!这三次目光抖动都是王儒心理活动的一种外在表现。
王儒觉得,这么多年来,自个儿对这中国,对这中国东北,这两三年来,对这满洲国人,还真就是有些个小瞧了。张昊池和荆志国对汪春案各有各的看法,那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个人竟然在大日本关东军对这个案子态度如此明确的情况下,仍然还死抱着自个儿的那一套不放。王儒感到,大日本关东军,大日本帝国在满洲国这儿那也是任啥手段都用上了!到了这时,这两个满洲国人竟然不把大日本关东军,大日本帝国的事儿当回事儿,把大日本帝国说过的话当作耳边风,真是混蛋!心里想都不行,别说这俩人儿在这个时候竟然还坚持自个儿的啥观点!着实可恨!这两个人这是想干啥?
那个荆志国居然还拿出啥证物来说事儿,一块已经烧焦了的破麻绳残片,派了几个人到啥汽车配件行蹲守!你能蹲出个啥!诶,还别说,这个荆志国琢磨的那个事儿还真就是贴边儿,这小子还真就是有两下子。有那么一忽儿,王儒就有点儿往肚子里倒吸冷气,那荆志国咋象汪春坠崖时就在那案现场似的哪?这咋可能?绝无可能!
大日本关东军要是连这点儿事儿还整不明白那不是说笑嘛!象这类事儿,咋个处理,咋个应对,王儒心里的道道儿有都是。省警察厅不是有几个人在那初家屯的汽车配件行蹲守吗?咱特务机关也派俩人儿去那汽车配件行蹲守!一旦现啥人可疑,即刻缉拿!这时的王儒,心里可是憋着一股子气儿哪!
正在这时,日本关东军驻奉天特务机关又收到了一份情报。几天以来,省警察厅特务科的一台轿车每天傍黑儿出奉天城,早上进奉天城。情报还是由奉天那所中学送出来的。王儒当然知道这情报出自何人之手。这份情报与前几日送达的情报在内容上基本相同,这个时候再次被摆放在王儒的面前,不但没让王儒高兴,反而增加了王儒的懊恼。王儒内心甚至出现了想一把撕了这份情报的冲动!
陈果把她们学校打更的老刘师傅的照片交给了荆志国之后,心里那个顺畅劲儿就别提了。这个事儿表明,在荆志国的心目中,咱还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要不,他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儿交给咱。陈果想。这个事儿确实重要,陈果想到了这张照片可能的用途。要知道,这个事儿要是被那老刘师傅知道,老刘师傅倘若真就不是啥正经人,陈果可就是冒着风险哪!是不是会危及生命那可也说不定!要说,荆志国那么一个大特务,难道就一点儿也没想到这一层?那咋可能呢?
荆志国相信,陈果有能力应付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实事求是地说,多年以来,荆志国对陈果始终也不曾有过丝毫的不信任。这俩人儿之间,要说起了疑心的应该是陈果,而不是荆志国。陈果对荆志国起疑,缘于荆志国他们特务科在破获了一起中共在奉天的秘密交通站之后,荆志国由副科长晋升到了科长。陈果听说,在袭击那个中共交通站的当场,荆志国还打死了一个人。当时的报纸上,并没有说,这个人是谁打死的。这个事儿,陈果始终也没有问过荆志国,荆志国也没有说过。可这个事儿却一直存在了陈果的心里。陈果对荆志国起了疑,她就觉得荆志国也不相信她陈果了,总之,俩人儿之间的那种相互信任没有了。这一次,荆志国把悄悄地为老刘师傅拍照的事儿交给了她,当然,就眼下的情境来说,这个事儿交给她,那是再合适不过了。陈果对这个事儿交给她合适不合适,倒没咋在意,她看重的是荆志国对她的信任。荆志国还是信任咱的!陈果想。信任这个东西,有的时候有的人宁愿为这么一个信任失去生命!
有了这个信任,那可就啥都不同了!陈果沿着自个儿这么些个年来的生活轨迹进行了回顾和反思!她觉得,自个儿有的事儿做得是不太合乎常理,冷不丁让人不太好理解。陈果觉得,这个事儿怪不得别人,也怪不得自个儿。到了今儿个,自个儿有些个事儿,荆志国虽然和自个儿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