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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身影交错,在季老板的眼眸中,映出一双血红的瞳仁。那正是我的眼眸。
这是开山裂石的一剑。
怨灵的身体不受物理攻击,季老板身上的鬼气更是凌厉锋锐。然而当再临剑剑身碰到季老板身体的时候,却如同斩瓜切菜一般。
剑势如虹,我一挥手,季老板的右手赫然断裂,再被我甩到半空,最终重重地坠下。
“这不可能……”季老板站定,看着自己的断臂愕然道。
“一切怨灵,在这把剑的面前都不足一提。”我冷冷地说。
“这是什么剑……为何这么邪门?”季老板惊魂未定,开口问道。
“这把剑是白书人费尽心思寻找的神物。”我步步紧逼,“法器可以提升鬼魂的能力,所以有了隐相面具的你所向披靡。但是,有了这把宝剑的我也绝不胆怯。”
再临剑修长的剑身在黑夜中闪着名剑独有的熠熠寒光。
“我曾经自卑,觉得黑白两人遥不可及。但是在你伤害我的奶奶的那一瞬间,我的自卑才真正转化成自强的动力。”我握紧再临剑的剑柄,“在那个瞬间,我发自内心地希望能打败你,而这把剑回应了我,从虚空中突然出现。”
这次轮到季老板一步步后退了。
“你是想说你代表了正义,我代表邪恶,所以神剑回馈了你吗?”季老板盯着再临剑,捂着断手退到墙边,“你今天多次羞辱我,质疑我的故事,说我江郎才尽,说我无法结尾,你真的觉得你是正确的吗?”
“哦?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我抖了抖手中的剑,步步紧逼,“如果你真的知道结局怎么写,你又何必要雇人来烧你自己的店?你做这件事,不就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写结局吗?”
“你这么说可就错了。”季老板却低下头,“事实上,《隐相者》的结局我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什么?”
听见季老板这么说,我微微一愣,顿感惊愕,“你真的写完了??”
“《隐相者》的主线其实早就确定了。一切都来自于是我在研究生毕业那年所作的一个梦。”季老板倒在墙边,悠悠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他声音又恢复了说书人特有的优雅与磁性,“那一天是我毕业旅行的第三天,我和同学去了省美术馆参观。那天,罗浮宫名画《颠倒世界》被请到了省美术馆展出。在看了那幅美丽又奇怪的画后,我当晚作了一个奇怪的梦。
那个夜晚,我梦见我的灵魂出了窍,穿越了好几个时空,见到了许多瑰丽神奇的景色,又经历了无数刺激离奇的冒险,最后的最后,在那个梦中,我见到了一只青色的大鸟降落在我面前,随后变成了一个飘逸的青衣男子。
那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描绘的美丽,我实在我无法用话语形容梦中的那一幕。神迹,震撼,绝美,超脱……我穷尽一切想象和学识,都无法形容那个梦的万一。
所以从那天起,我放弃了自己的专业,选择了小说创作。我想把这个梦用文字写出来,传播给世人。而这就是《隐相者》小说的来由,它的开端和结局早就固定。主角和那名男子相遇的那一幕,就是一早就注定的终局。”
第十九章:结局
“就是这样而已?”奶奶在一旁听了感到很是惊讶,“没有更强的创意,没有经天纬地的哲理,你的小说的结局仅仅就是这样美丽而空洞的一幕吗?”
“对啊,”我也十分疑惑,“按你的说法,这个结局很单调啊。就没有别的更深层更复杂的剧情故事了吗?”
“没有了,这就是全部了。”季老板淡淡一笑,“就因为那一幕,我永远无法忘怀这个梦。我后来所创作的一切,其实都只是想把那个梦的最后的一幕展现出来而已。这点你们能理解吗?”
我握紧拳头,淡淡苦笑。
季老板的这种执念,十个人有九个人是不懂的,剩下一个估计还要骂他一句疯子。
可是我却是懂的。
我怎么会不理解,我怎么会不理解呢。
我也是在一个梦中爱上一个人的。
我曾经在一个梦境中,看见一个在两种颜色的花树下,打着伞微笑的少女。
从此我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
那个女孩就是唯,我心中的天使。虽然她不爱我,但是我还是忘不了她。
人是有可能爱上自己的幻想的。
虽然虚伪,虽然脆弱。
但是我依旧觉得,幻想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最美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看着季老板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我大概能体会你的感觉。”我叹了口气,“只是既然你的结局早就写好了,为什么你不发布出来?这样一来你也解脱了。为什么你非得派人去烧自己的店不可呢?”
“《隐相者》的结局要是发布出来,我是解脱了,可是我的读者听众们呢?要知道,他们的信念可能就会被毁!”季老板咬着牙道,“《隐相者》发布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现象级的反馈,有人说那是救世之书,有人说这本书能写进文学史,还有很多人认为这本书拯救了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你说,我还能按照原计划发布小说的结局吗?”
“你的意思是,你怕这个结局让你的读者对你失望,所以才一直不……”
“我不是怕他们对我失望,我是害怕他们因此而绝望。因为那些相信我的人的眼神,和我梦中那个青年的眼神很像。”季老板说道,“深邃的,沉静的眼睛里,却好像蕴含着很深的悲痛和委屈的那种眼神。我无法拒绝这种眼神。如果我告诉他们,《隐相者》救不了他们,他们会伤心成什么样子?我实在做不出这样残酷的事。”
说到这里,季老板摘下面具,两行清泪从他的脸颊上流了下来,“所以……我才做了蠢事,我雇佣了混混来烧店,希望能从这个怪圈逃出来,可是没想到却导致了我和其他人生命的悲剧。”
听季老板这么说,我突然感到一阵怜悯,原本对他的深切痛恨也淡化了许多。而季老板也擦了擦泪,转过头,温柔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奶奶和婴灵,最终对我笑了笑。
“胡老板,你是个了不起的驱鬼人,你通灵能力极强,推理能力也是一流。但是有一件事,我到现在也不能认同你。你今天说了一个故事,故事的最后你问,如果有一群人明知自己已经死了,是否要把这悲惨的真相告诉他们。你的选择是‘yes’,但是我想问,如果你自己就是那群屋里的人,你会希望被叫醒吗?”
季老板看着我的眼神异常柔和,柔和得就像他看着那些沉迷于他的故事的听客一样。
“如果你知道一句话就会彻底毁掉一个人的幸福,你还会把这句话说出来吗?”
我的心中一凛,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在我心底升起。
我总觉得,季老板想告诉我些什么,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了。
就在我感到迷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却有一道黑影闪过。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婴灵一下暴冲到季老板的身边,鬼爪一下按到季老板头上。
“如果你再啰嗦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你灰飞烟灭。”婴灵突然恶狠狠地说道。
这婴灵今天一被我召出来便不怎么出力,此刻不知为何它却突然拼命了起来。
“住手!”我吓了一跳,急忙去阻止,然而婴灵的鬼气和季老板的鬼气混杂在一起,四周瞬间就产生了异变。
金火相交,火烧更旺。在这两者的共同作用下,四周幻境又起,废墟仿若又变成了一片火海。
婴灵似乎是疯了一样,催动鬼气简直就像要和季老板同归于尽一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挥动再临剑斩开眼前的火焰,试图朝它们冲去,内心却是一片茫然,“季老板你究竟想说什么?婴灵你又为什么非要制止?我命令你松开,让季老板把话说完!”
“我不松!”婴灵奶声奶气却极其固执地说道。
无奈之下,我急忙催动咒法,想把婴灵收回。可是我的操作还没做完,空中就发出了一声巨响,一阵剧烈的爆炸后,一黑一白两个灵魂球体浮在了半空。
“这是怎么回事?”身后的奶奶捂住耳朵,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巨变说道。
“婴灵竟然自爆了,顺带把季老板也炸了,现在两人都炸回了半灵体的状态,估计得很久才能恢复,或者再也恢复不了了。”
我在茫然中伸出手托住那两个灵魂球,先把黑色那个收了回去,接着对着那个白色的球体说道。
“季老板,刚才的爆炸是我的属灵导致的,这件事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实在抱歉。但是我还是想问,你刚才究竟想说什么?”
季老板的灵魂球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它没有正式回答,但却轻轻唱了起来。
“神道至美,苍穹不穷。此方无垠,彼方扁舟……”
灵魂球源源不断地唱了下去。
这歌谣内容很是晦涩,我和奶奶听了半晌,又分析了一下,才搞清楚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他认为他在那个梦中所见到的青色飞鸟化成的男子,并不是人,而是远古的神明。因为只有神明才有那种超越凡俗的壮美。季老板认为,对于我们人类来说,神明的存在或许会带来恐慌,因而是否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要让他们知道神明的存在才是正确的呢?
听完灵魂球的歌唱,我沉默。
我曾经通过东宗神器“接触”过神明,我的通灵能力也是在那次接触后,得到神明的庇佑大幅加强的。可以说,一次和“神”的超次元接触,就让我超越了许多同龄驱鬼人,获得了很多人修炼多年才能拥有的通灵能力。
仅仅是一次接触而已……
我以前从没有仔细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我只知道,那天和我接触的,是东宗信仰的青龙神。但这所谓的“神明”究竟存在于哪里,世界上又是否有很多类似这样的“神明”,我都没有想过。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话题,我心中就感到一阵害怕。就像是一个坐着独木舟孤身漂流在茫茫大海的野人,看着四周除了蓝天和蓝海外,一无所有的那种恐惧……
“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点点头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无知确实更容易幸福。就像这神明存在的事情一样,若是知道的人多了,必然会引起恐慌的。”
季老板的灵魂球停止了歌唱,我则伸手托住了它。
第二十章:尾声
“好了,季老板,现在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对着这个破损的灵体说道,“你是想从此消散,了无牵挂,还是跟着我走?”
白色的灵魂球飘了起来,钻进了松枝酒吧废墟的一块木片里。奶奶跑过去把木片捡了起来,并告诉我,这木片似乎是季老板原本说书的醒木的一部分,只是在那次火灾中被烧焦了。
这就是季老板默许我把它带走的证明。
“很好。”我点点头,和它订立了契约。
紧接着,一张薄薄的宛如纸片一样的面具从空中飘落。等这张纸掉在我的手上的时候,它却变得冰冷而坚硬。
这是隐相面具。阴阳眼下,隐约的黑气从面具上散发出来。
我知道,这是一件极其凶恶的法器。虽不知它来历,也不知它还有什么隐藏能力,但仅仅从今天的一战我就可以断定,这个东西的力量不会在东宗八宝之下。这等神物世所罕见,究竟为何会落入季老板的手中,当真是让人费解。
今晚一役,婴灵损毁严重,不知道能否恢复。不过能收到季老板这一个恶灵,同时还获得了隐相面具这一宝物,也算是收获不小。对驱鬼人来说,能掌控的恶灵越多,能支配的法器越多,实力就越强。我如果想超越黑围巾和白书人的话,强力的怨灵和法器都是必不可少的。
“我赢了。松枝酒吧驱鬼成功。”
我喘了一口气,打开微信,给琥珀酒吧的老板留言,“一切已经处理完毕,从此你的生意不会再受影响。所以从下个月起,正常交租吧。”
留言完毕,了却了一桩心事的我长叹一声,打开了松枝酒吧的门,让门外的新鲜空气透进屋来。
此时暴雨已停,清冷的夜风送进屋里,屋外只有屋檐水偶尔滴落的声音。门外一轮新月,正挂在朗朗晴空之上。
“雨过天晴了呢。”我转身捡起了在废墟中掉落的雨伞,走过去扶起奶奶,“奶奶你的脚没事吧?”
“我没事儿,不过就是碎玻璃擦伤了一点而已,才没那么娇贵。”奶奶笑着接过雨伞,从她随身携带的包里拿了一些消毒用品和纱布,帮我清理了左肩的伤口,又替她自己包扎了脚上的擦伤。
奶奶曾经是医生,做这些事轻车熟路。可是我注意到,她在替我包扎伤口的时候,眼神非常悲伤。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今晚的事情。”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一弯新月。
“这酒吧里的幽灵们都好可怜啊。没想到世界上真的会有人,连自己已经死了,已经变成了鬼魂都不知道……”
“因为人的意志力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东西。”我静静地说道,“当一个人相信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会为之倒流,与之矛盾的记忆会被篡改,生死也能因此而颠倒。你所信者,即为真实。”
“嗯。”奶奶点点头,“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认知障了吧。唉,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某些时候也陷入了认知障里,忽略了一些最重要的东西呢。”
她说着,伸出微布皱纹却十分白皙的手,放在门外射入的月光下。
在那一瞬间,奶奶好像化入了月光之中,随之淡化,消失不见。我微微一震,揉了揉眼睛,她的身形才重新在我面前确定,这一瞬间,我感觉一阵恐惧,猛地拉住她的手。
“大半夜的,别说这么说幕傲恕!蔽掖笊档溃澳憷鲜窍胝饷炊嗦移甙嗽愕亩鳎苋菀赘约喝锹榉车摹!�
“嘿嘿,我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嘛。”奶奶吐了吐舌头,收回了手,但却又继续提出一个问题,“我再说一件事,小寻你不要怪我啰嗦哈。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奇怪。婴灵最后为什么非要制止季老板说话呢?季老板最后虽然给了你解释,可我总觉得他好像还是没把话说完……还有,那诡异而又强大的隐相面具又是哪里来的呢?这东西不简单吧?它为什么会落在季老板手上?”
“季老板和婴灵都受损了,得等它们复原了以后才能回答我们这些问题了。”我叹了口气,再次强调,“不过不管怎样,这都不该是你操心的事。”
我看着奶奶纤细的背影,心中暗暗后悔,后悔今天不该这么自信,不该带着亲人身陷险地。说起来,季老板和隐相面具的力量其实很强,如果不是他一时大意,最终的胜负还很难说。想到这里我就感觉一阵后怕,忍不住开口说道,“奶奶,以后这种需要驱鬼的场合,你就别来了。你不是驱鬼人,这种场合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可是,总觉得有点悲伤呢。”奶奶也叹了口气,看着门外的清空新月说道,“小寻你能看到那么丰富的一个世界,我却无缘感受。”
“奶奶啊,你今天没听季老板说么?”我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一笑说道,“很多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有些东西无能为力就不要深究,有些事情搞不清楚就不要勉强,不然会很痛苦的。”
“但是,我还是希望能清醒,哪怕是清醒着痛苦。”奶奶却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今天听你们讲故事,听你们谈论清醒还是沉睡的选择,我耳边却一直回响着鲁迅的《呐喊》序言里的一段话。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不觉得这段话和你们今夜讨论的问题很像吗?”
“确实有点像。”我点点头,“那么鲁迅先生是怎么回答的?”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奶奶轻轻说着,一字一句地背诵起鲁迅先生的那段文字,“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于是我终于答应他也做文章了,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记》。
鲁迅先生相信,哪怕清醒后,会承受恐惧的痛苦,但也不应该放弃清醒的机会。因为清醒代表着希望,只要有希望,人便有可能破除那必然的死局。”
“你真的这么相信着?”
“是的,我真的这么相信着。”
第一章:老熟人
“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我看向奶奶,意味深长地念出王维的诗句。此时破窗之外,尽是寒雨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