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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层,除了常剑南的议事大厅、堪比王侯的富贵奢华寝居之处,还有这座西市王国真正的帐房,以及四梁各自的办公场所,俨然一座小宫廷般的所在。
四梁的署公之地,倒有两处是主人不常出现的。一处是负责交结官绅、缔结人脉的,一处就是杨思齐的署公处。这位仁兄研究成癖,很少出现在这里,不过今儿,他来了。
他来时,正有七八条人出现在这里,规规矩矩地站着。
这七八个人,形形色色,有胖有瘦、有高有矮,身上衣着非绸即缎,头上的翠玉、手上的扳指,腰间的腰带,莫不价值连城,就是他们脚上一双靴子,都是极昂贵的名家所制,一双靴子,抵得常人家庭两年半的开销。
他们,就是常剑南麾下负责工程建造的那些“包工头儿”。
杨思齐走进来了,一袭袍子是新的,这是潘氏娘子连夜给他改的,只是一只大袖却被他系到了腰带里,他也全未发现。头上未系幞头,梳个懒人髻,插着根枣木簪,眼角的眼屎都没洗干净。
杨思齐一进来,七八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马上挺直了腰杆儿,毕恭毕敬。
杨思齐冲他们点点头,笑得很温和。实际上,跟这些人打交道好多年了,他连这些人的名字都叫不全,甚至走在大街上的话,可能都认不出来,不过他心不在焉的毛病,这些人也早就了然了,没人觉得杨大梁是性情孤傲。
杨思齐进来的时候,怀里是抱着一堆图纸的,这位仁兄嫌烦,就只雇了一个小跟班――华林。华林今天没到他那去,所以他就自己抱着设计完工的图纸出来了。
“哗啦”一下,一大堆的图纸放在了案上,杨思齐虽然连自己手下这些随手拎出来一个,跺跺脚就几座坊地皮乱颤的大人物都记不全,可是对那么一堆图纸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杨思齐随手展开一叠,随便扫上一眼,便道:“永平坊三梁观这处设计”
马上就有一个瘦子跨出一步,点头哈腰地道:“杨爷,这是小的负责的。”
杨思齐“喔”了一声,递过去:“那儿有个塘,地基得打牢一些,如果筑基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再找我。”
“是是是!”那瘦子连忙应着,将图纸接过去。
杨思齐又展开一摞,往最上边一张一瞧:“昌乐坊韦家大宅的这座地下秘室”
马上又有一个胖子跑出来,笑容可掬地道:“杨爷,这是我的,我的!”
杨思齐把图纸递过去,叮嘱道:“雇主要求的机关不行,那种机关,须得时时维护,而且难以持久,顶多保持五十年,就得全部换掉。我给他重新设计过了,以打磨光滑的大石为机杼,以流沙为动力,千年之后,亦可使用!”
那胖子一听苦起脸道:“杨爷,你看这人家主人要求的,再说了,用得着那么结实么,这个建造起来也难。”
杨思齐也不生气,只是很认真的辩论起来:“地下秘室,本就是以防万一的,太过灵巧精致,反不如这大拙不工。紧急时刻出了故障怎么办?如果时时需要维护,那又怎能隐秘。你看这里”
杨思齐摊开图纸,就要给那胖子详细讲述其中的利弊得失,那胖子早知这个痴人性情,你真要跟他理论起来,只怕讲上三天三夜都停不住,与其在他这里白耗功夫,还不如打起精神,鼓动如簧之舌,去说服那雇主,忙苦笑道:“杨爷,您别说了,我懂!我懂!我去说服雇主!”
如是这般,杨思齐把众人都逐个打理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身材颀长的汉子,上前拱手道:“杨大梁,在下刚刚承揽了大明宫一段工程,这设计,还得您老出手。”
大明宫是皇家宫苑,由大匠造阎立本负责的,但偌大一个工程,号称千宫之宫,阎立本自然不可能全部包揽下来,有些工程就得外包,但皇家宫苑,油水固然足,要求却也高,这人揽得下活来,想建造达标,却得杨思齐出手。
杨思齐听说是建皇家宫苑,倒也很有兴趣,颔首道:“好!那咱们这就走,且去勘察一下,丈量尺寸。”
那人也是早就知道这位杨大梁说干就干的性情的,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小的早安排了丈量人员在外面候着。车子也备好了,咱们这就可以出发。”
杨思齐敲了敲脑门,仔细想了想,道:“嗯!应该没别的什么事了,咱们走!”
那人好心提醒道:“呃杨爷您既然来了,不去见见常爷么?”
杨思齐诧异地道:“他做的事,我不懂。我做的事,他也不懂。有什么好聊的?”
那人一尬,干笑道:“杨爷说的是,那咱们这就走?”
杨思齐点点头,伸手在案头一处花纹上按了一下,整个房间忽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眼看着整个房间载着众人向下沉去。当这房间整个人稳住,打开房门,已然是越过三楼,直接抵达二楼一幢幢雅间的尽头了。
此时,西市长街之上,已然是引起了一阵骚动。
四个男人,一个长须飘飘,年逾五旬;一个身材高大,皮肤赫红;一个身材匀称,英姿勃发;一个男生女相,眉眼清秀。
如此各不相同的四个男人,并肩站在长街尽头,人手一把狭锋单刀,额头系着雪白的“抹额”,岂能不引人注目。
李鱼、康班主、刘云涛、华林四人并肩挺立,相互看了一眼,李鱼沉声道:“再向前一步,便是踏进鬼门关,如果谁不愿去,可以”
刘云涛厉声道:“罗嗦什么,走了!”说罢就大步向前走去。
康班主抛须大笑:“不错!往人间,是一遭!往西市,也是一遭!走着!”
康班主紧随着大步跟上,华林正少年,一腔血气顿时被点燃了,双瞳泛红、跃跃欲试地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李大哥?”
李鱼也被三人的豪迈之气感染了,大笑道:“那我就不罗嗦了,咱不怂,就是干!”
二人大步赶上,四人并肩,钢刀在手,向着“东篱下”,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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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西市行
四个人,四口刀,额头白巾飘飘。
那是抹额,也是带孝。
李鱼并不是个莽撞的人,他很明白谋而后动的道理。今日这等看似鲁莽的行动,其实是他仔细斟酌过的。
前些时日有两位壮气打进“东篱下”的事,早就在西市传开了。
人人都知道常剑南是西市之王,在这里,他手眼通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能!
因为,所有靠他谋口食的人,都等于是他的眼线耳目。但究竟如何,却很少有人见到。
至少这几年,常剑南稳坐西市王的位子后,已经很少有人向他发起挑战,也就无从一探他的实力了。
那一日两个不知从何处来的莽撞大汉仗着一身高超的武功,居然闯进了“东篱下”,然后落荒而逃,从此踪影全无,人们才知道西市之王名不虚传。
李鱼已经想过,即便他们巧妙筹谋,也是不可能不引人注意地进入西市寻那饶耿的,而且你隐秘,也就意味着对方可以用隐秘的方式反击,如此一来,对方反而不需要有什么顾忌,这对人单势薄的他们来说,显然更不利。
他们知道,烧了道德坊勾栏院,害死那么多性命,毁了这些苦哈哈的家园的,一定是饶耿和他的人,但是这件事却是报了官府也没办法取证的,他们要讨还公道,只能靠自己。
这种情况下,不如轰轰烈烈闹他一场。声势闹大了,对家人和勾栏院幸存的人首先就是一种保护,对方也很难用阴招暗箭来对付他们。
唯一的坏处是,这样正面交锋,生还的可能会更小,但是生死,他们本已置之度外,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四个人,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在大道上,路上行人虽然拥塞,可是看到四人义无反顾的气势,和那手中杀气充盈的刀,路人都很明智地让开了路。
一位身着员外袍的半百老人带着两个小厮刚从一家店铺里出来,忽然看见大道上空空荡荡,行人都挤在路边,让开的大道上,四壮士昂首挺胸,迎面走来,不由得一怔。
他的目光定在华林身上。
华林尚未及二十弱冠,十八岁的少年,唇上的茸毛还未褪尽,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是他紧紧地抿着唇,双目闪烁着火热的光,手中的刀握得紧紧的,胸膛挺着,比起身边三个男人,气势丝毫不弱。
一个小厮失声道:“小郎君!”
另一个小厮迟疑地看向员外:“阿郎?”
员外一言不发,盯着越走越近的华林,花白的眉毛下,一双带起了浅浅皱纹的眼中,慢慢漾起了泪光。
李鱼、华林四人目不斜视,他们的目标是远处的“东篱下”,那座整个西市最高、最大的楼。
眼看李鱼四人将近面前,员外忍不住了,举步欲往前去,但前边的路人挤得满满当当,没人给他让路。两个小厮一直在盯着员外的举动,见状连忙上前拨推人群:“闪开!闪开!让我们阿郎过去!”
华林走在四人横排的最右边,堪堪走至那员外所在位置时,员外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华林!”
员外威严地喝了一声,华林循声向他一看,身子猛地一哆嗦,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些畏惧、有些羞愧,想要背身逃走,可脚下偏偏挪动不了半分。
李鱼和康班主、刘云涛都满脸戒备地盯着那老者,一个不对,就想立即挥刀。自踏入西市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等于是置身敌营了,他们的对手,可能是煞气腾腾的打手,也可能是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杀猪匠,可谓草木皆兵。
“爹!”
华林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李鱼三人傻住了,原来这位员外就是被儿子戴了绿帽的那位。
华员外看了看李鱼三人,又看看华林手中的刀,沉声问道:“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华林垂首道:“儿要与兄弟,去向常剑南讨还公道!”
华员外一听“常剑南”三字,不由攸然变色:“小畜牲,你有多大的本事,要去向人家讨公道?你又有什么公道可讨?”
华林道:“常剑南指使手下,烧了道德坊勾栏院。害死我兄弟家人,毁了他们的家园。儿与深受其害的康班主、刘大哥情同兄弟,自然不能袖手!”
华员外气得哆嗦:“你这蠢货,你自幼读书,不曾习武,你有什么本事帮人讨公道?你想作死不成?”
华林抬起头,满脸是泪,但脸上却焕发出灿烂的光,仿佛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我爹关心我的生死!我爹关心我的安危!他他老人家心里还是惦记着我的!”
一想到这一点,华林就开心的要命,泪也止不住地刷刷直流,但那却是喜极而泣。
“爹!不孝儿做错了事,追悔莫及。可错,已经铸下,父亲大人犹能惦记着儿子,儿纵然一死,也能含笑九泉了!儿不能尽孝于父亲大人膝下,反令父亲大人蒙羞,该死!”
华林说着,泪水滚滚,已经糊住了眼睛,他想努力张大眼睛看清父亲的模样,面前却偏偏一片迷蒙。
华林放下刀,双手据地,重重地一个头磕了下去:“如果有来生,儿还做您的儿子,尽孝一生,报答父亲大人的生养之恩!”
华员外跺了跺脚:“你这小畜牲!那那女人,不过是为父从歌乐坊里买来的一个低贱歌伎,现今早已将她转卖出去。往事不必说了,你跟我回去!”
华林拾起袖子,用力地一抹眼泪,带着满脸灿烂的笑,向华员外用力摇了摇头:“父亲大人该当知道,两月之后,儿依旧要伏法的。总归是一死,何如死得轰轰烈烈!”
华林伏地,又向父亲重重地叩了三个头:“父亲大人,儿子向您老和母亲大人,就此辞行!”
华林说罢,一挺身站起,将刀捡了起来,退了两步,向老泪纵横的父亲深深地凝望了一眼,拔腿就向“东篱下”快步走去。李鱼、康班主和刘云涛向华员外抱了抱拳,也举步跟了上去。
华员外追了两步,绝望地站住,泪水滚滚而落。
整个西市,就仿佛一张庞大无比的蛛,而东篱下就是盘踞其上的那只蜘蛛,整张蛛操控之下,任何的一点风吹草动,也休想瞒过它。李鱼等四人仗刀而来的事,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它。
此时消息已经送到了“东篱下”,而接收消息的人,就是自诩为西市之虎的饶耿。
“呵呵呵,康班主?真是有趣!”
饶耿坐在他用以发号施令的黑虎堂上,愤怒地咆哮起来:“光天化日之下,向老子持刀寻仇?还有王法吗?啊?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这还有王法吗?”
麦晨和荣旭两个心腹打手满不在乎地起身,一脸黠笑:“大哥,你何必生气,这等跳梁小丑,让小弟去会会他便是了!”
两人向饶耿拱了拱手,晃着膀子向外面走去。
第245章 一波三折
第245章 一波三折
“东篱下”到了。
远处看时,它只是西市最高大的一幢建筑,到了近处,才能真切地感觉到它究竟有多宏大大。
一共三层的楼,外加一个隐形层,但是下面三层楼每一层的高度都相当于正常的两层楼阁的高度,所以这座“东篱下”就像一座七层的浮屠宝塔一样高。
然而,高度如七层宝塔,其面积却比一座宝塔宽广百倍。这座楼的主体建筑足有一里方圆,已然足够博大,而在外围,除了正面作为门面没有再附加建筑,其他三面都还外接了一些建筑,绵亘出去,鳞次栉比,也不晓得一共有多少屋舍与其相连。
李鱼四人到了楼下,抬头仰望,“东篱下”三个大字虽在高高的楼顶,依然如斗一般大,异常醒目。
四人相互望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的勇心。
一早,本非酒楼开业的时间,但酒楼的大门已经开了,内中有小二正在整理擦拭着桌椅,做着营业的准备。
他们之中有人看到了门前大街上站着的李鱼四人,也看到了他们手中的刀,居然丝毫不觉害怕,只是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李鱼四人相互点点头,就要一鼓作气冲进“东篱下”,逼那西市之虎饶耿现身。就在这时,突然有八名公人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出现,亮出捕刀、量天尺和栲枷,向他们气势汹汹地逼近过来。
“不许动!天子脚下,拒捕者死!”又有一个公人出现,穿着捕头的衣服,吼声如雷,中气十足。
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热闹的人群中,站着麦晨和荣旭,两个人一脸的冷笑,像看小丑似的看着李鱼等人。
康班主呆了,这个局面实在是他未曾料过的。公人代表着官府,而官府的威严不是一个良民敢于冒犯的。康班主可以豁出一死,但他在世间还有牵挂,既有牵挂,如何抗法?
情急之下,康班主不由自主地向李鱼看去。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刻,他最信得过、也相信能有急智处理的,只有李鱼。
华林与康班主一样,即便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也不敢冒犯国法。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前提时你竖着一根、横着一条,在这人世间了无牵挂,而华林,一样有牵挂。
只有刘云涛,妻女丧命火中,再过两个月,他也得伏法就诛,已然是再无任何畏惧,但他也不觉把目光投向了李鱼。他虽有一把子蛮力,也有几分把式功夫,可要是先跟捕快们动起手来,只怕根本没机会闯进“东篱下”了。
在后世小说家笔下,县令是七品芝麻官,卑微到不值一提。实则如何呢?那是一方父母,百里至尊,破家县令,定你生死、荣辱、贵贱的大人物。
在后世小说家笔下,习武的高手都是纵横天下,不愁吃不愁穿,可以无视权贵、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超然之人。实则如何呢?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虽然唐代还没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说法,徒有武力者也不过是受他人驱策的人。
所谓游侠就是生计无着的浪子,唐传奇中的空空儿、精精儿、红线女这等奇人,也不过就是效力一方节度使的刺客杀手罢了。
在后世小说家笔下,衙役捕快,都是狐假虎威、无甚本事的小瘪三,实则又是如何呢?
人屠郭怒只是一个刽子手,在那些小说桥段中,永远都是法场上的一个小龙套,刀上喷一口酒,好不容易劈下一刀,十有八九还会被劫法场的人打断。
而实际上,他在刀法上的浸淫之深,不逊于一方刀法名家,欠缺的只是刀法招式的习练。
捕快们也是一样,那些狐假虎肆、无甚本事的瘪三捕快,其实大部分都是帮闲,一府一县里拥有朝廷编制的真正捕快极少。而这些真捕快,大都是真有本事的人。
唐手、柔道这些实战技击功夫,最初就是从中原朝廷的捕快们用来拿人抓人的擒拿功夫化出来的。
也许当捕快这个行业变成了世袭职业的时候,捕快们渐渐变得徒有其名,可是在这个没有捕快世袭的时代,尤其是一国建立之初,六扇门的实力实是不容小觑。
而且这里可是京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