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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继业强笑笑,翘起大拇指道:“小郎君处变不惊,从容自若,当真令人钦佩。”
李鱼哭笑不得地道:“咱们都混这么个份儿上了,您还捧呐?”
包继业有些腼腆,讪笑道:“是真的钦佩、真的钦佩。”
李鱼无所谓地道:“其实也没什么,熟了就好。这班房大牢的,等你住习惯了,就跟家里头一样,没啥特别的。”
包继业一听话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什么?还要住习惯了,那……咱得待多久啊?”
李鱼咳嗽一声,道:“我只是打个比喻,打个比喻。镇静、镇静一些!”
……
暴雨倾盆,随着一声春雷,轰然落下。
片刻功夫,天地之间便一片茫茫,地上的黄土被溅起一片轻尘,又迅速被镇压下去,但是土腥味儿已经可以传进人的鼻子。
坐在班房里,从栅栏缝里望出去,庭院中也是大珠小珠,四下迸溅,一场豪雨,下得酣畅淋漓。廊下吏员衙差,偶尔往来,仿佛雨中断魂。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披着蓑衣,旁边还有人给他撑着伞,在三四名长随的簇拥下快步穿过雨幕,登上台阶,用力跺了跺官靴,便有人抢前一步,给他除去蓑衣,露出三品大员的朝服,在一群人前呼后拥之下,穿过过堂,径奔二堂。
李鱼等人坐在班房内眼巴巴地看着,晓得是这大理寺的正印官来了。
但这大理寺卿并不马上审问他们,似乎全然忘了。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四名衙役来换班,原来的四名衙役便懒洋洋地离去。
后进二堂上,不一会儿功夫,四名换下岗来的衙役便出现在正品茗的大理寺卿周鸿面前。
周鸿换了身舒适的常服,仍然抿着茶,也没看他们。
四人便上前来,一一说起了王超、李卧蚕、陈杰、李鱼、包继业被捕后的情形。
“廷尉,那卖主陈杰自被送进班房,便一言不发,两眼直勾勾的只是望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与其他人并不言语。”
“廷尉,掮客李卧蚕自被送至班房,就长吁短叹,垂头丧气,不时还要抽泣几声,与陈杰并言语。”
“廷尉,那灵台监护王超一进班房,便大骂李卧蚕,若非小人制止,还要上前殴斗。”
周鸿捻须听着,微微冷笑,忽地目光一闪,问道:“还有么?”
“廷尉,那个灵台监造李鱼和工头儿包继业一进班房……”四名衙役露出些哭笑不得的表情,把这二人的表现和言语说了一番,大理寺卿心中了然,微微点头,茶杯盖儿轻轻向外一撇,四人俯首退下。
大理寺卿周鸿放下茶盏,轻轻叩着案几,沉思起来。
仅从这几人在班房中的表现,周鸿就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情。当然,更详细的情况,还是要审、要查的。不过,他此刻想的是一旦问出些什么,该如何处理?眼下班房里只是几条小鱼小虾,背后相争的却是太子与王啊!
厅外,暴雨倾盆。厅中,周鸿心如止水。
他微眯双目,屈起的手指悬在案几上方,许久许,突地双目一张,在漆得发亮的几案上“啪”地一敲,大袖一分,霍然站起:“来啊!升堂!”
……
初雨长安,料峭春寒。
一条古巷,西高东低,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跌宕成了一条欢快的小溪。
一柄油纸伞,伞上梅花,在雨中洗刷得愈加靓丽。
冉冉而行的伞下,是一角打湿的袍袂,袍袂之下,是一双高齿木屐。
巷角墙下,青芜初生,木屐踏着地面,踏踏声尽被雨声掩埋。
在他后边不远处,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人,同样撑着一柄伞。
“弃卒保车吧!”
前边的执伞人苏有道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在雨中传出,却仍旧异常清晰。
雨化流水,流水漫青石,高齿石上行,他的声音也是异常的冷冽。
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指责太子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太子。为此,一切皆可抛。
“灵台器物,关系重大。故,太子欲集中销毁,谁料小人贪利,李监造监守自盗,王监护同流合污,奉命销毁器物的太子家令见利忘义,仅此而已。太子,实不知情!”
后边人紧跟两步,道:“是!但……监造和监护那边好办,就怕陈家令咬出太子……”
“什么人,都有他珍惜的、在乎的,重于他生命的人或东西。找找看,陈杰在乎什么。”
“是!就只怕……不等我们与他取得联系,陈杰已经供认一切……”
前边传来一声轻笑:“陈杰对魏王供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希望太子捞人。他身为家令,就算再蠢,看的多了,听得多了,也会明白些事理。他如今还寄望于太子保他,不会胡乱招供的!”
“属下明白了!”
身后人霍然转身,快步离去。
苏有道静静地站在雨中,雨水打在伞面上,伞上的梅花仿佛在雨中轻轻地颤动着。
许久,伞下传出一声轻叹,苏有道轻轻地向前走去,渐渐投入朦胧雨中。
第451章 天道无常
太子这边得了苏有道的提点,马上一番调查,不过这也并不费事,作为太子家令,陈杰平时交游广阔,在乎什么、喜欢什么,瞒不住人。
很快,太子就打听到,陈杰最在乎的是他的儿子。这位陈家令只有一位夫人和一个外室。因为夫人善妒,陈家令又惧内,所以偷偷养了个外室,养外室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他生儿子,因为夫人一连给他生了四个闺女,就是没生儿子。
不料,这陈家令壮起胆子养了个外室,还没给他生出儿子来,夫人那儿倒是生出了老五,这回如愿以偿,终于有了个带把儿的,如今才只三岁不到,被陈家令当成了眼珠子。
于是,这边太子稍做暗示,便有人迅速赶到陈家,提前把陈家令的儿子带走了。陈家令这边移交给大理寺,大理寺卿周鸿问明他的身份,马上先派人去封他的家,结果迟了一步,陈家令的儿子不见了。
周廷尉这边以为是陈家提前藏起了儿子,陈夫人却也不知道抢走儿子的人是谁,两下里做了一笔糊涂帐。接着,太子这边就要与牢里取得联系,用其子在自己手中为理由,胁迫陈杰依令行事。
要与牢中重犯取得联系,对太子来说,倒不是非常的为难。自有人去操办此事。
陈家令获悉儿子落入人家手中,他已年过半了,掉头就走。
袁少监笑眯眯地道:“袁某掐指一算,李鱼之母潘氏,与杨先生有缘呐!”
杨思齐前脚都迈出门槛了,硬生生地停住,扭过头来,看着袁天罡。
袁天罡道:“你看,如果李鱼一案坐实,谋反之罪,满门抄斩的。而其母若改嫁于你,则不再是李家人,你也等于是变相救了她一命,岂不功德无量?”
杨思齐瞪着袁天罡:“你……袁少监刚刚不还说,李鱼吉人天相,怎么这就要谋反砍头了?”
袁天罡老神在在地道:“天道无常,有备无患嘛。”
第452章 见面礼
杨思齐犹豫起来:“唔……这个,不太好吧,会不会有点趁人之危?”
袁天罡道:“哎!这话从何谈起?你这叫舍己为人好吧?再说了,我听说杨先生单身至今,还是处男?潘氏都嫁过人了的。”
杨思齐面红耳赤:“唔……这个……处男,好像不值钱吧?”
“噗!”
李淳风一口茶喷出去,忙不迭道:“好烫!好烫!”
袁天罡也是有些好笑,忙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这也是为了保护潘氏安全,对吧?再说,先生整日忙于钻研,身边缺人照顾,相信潘氏随了你,她终身有靠,你也能有个贴心人照料。”
袁天罡笑吟吟地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我尽快登门,帮你促成此事。哈哈哈,先恭喜杨先生了。”
杨思齐晕晕乎乎、飘飘悠悠地就被送出了钦天监,站在衙门口儿定睛想了想,忽然有点发蒙:我今天来钦天监要干什么来着?这什么情况?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想了半天,忽然醒起,好像李鱼还在大牢里关着,吉凶未卜。自己这儿忽然谈起婚事来了,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但是……袁少监上知天文,那是神人,他说的,应该不会错吧。
杨思齐翻着眼睛想着,一路迷迷糊糊地往前走,走到苏有道的伞摊前,还不小心踩了一把伞,忙不迭道歉,掏钱把踩了个大脚印的伞买下,扛在肩上,稀里糊涂地往家走去。
杨府里,明天就是大理寺次日要来封存李鱼财产的时候了。但潘氏、吉祥和龙作作却根本没理会这些事情,反正李鱼的财产也并不多,他们关心的是李鱼的安危,奈何这案子通着天,也就意味着,凭他们的能力,此时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去探监,亦或打听得到李鱼的什么消息。
深深捧着一口坛子,鬼鬼祟祟地到了侧院儿,四下看看没有人,因为这两天发生的变故,正在改建的杨府暂时停工了,工人们也不在,四处都堆放着一堆堆的建筑材料。
深深从怀里摸出一根绳子,小心地系在坛口上,然后把坛子小心地顺到池水中,手中的另一头则紧紧握着,蹲在一棵垂杨柳下。
那大柳树就挨着池水,根部因此发出许多红色的根须探进水里,根部在水下出了一个洞。
深深探手进洞,摸索到一根较粗的根须,将绳子在上边绕了两圈,正要把绳头儿再打个结,身后突然有人问到:“姐,你在干什么?”
一声“姐”字出口,就把深深吓得一哆嗦,池边黑土地粘滑,险险让她滑进水里。
深深赶紧探手抓住柳干,抬头一看,静静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旁边,正纳罕地看着她。
“嘘~~”
“不要声张!”
深深左右看看,小声地道:“嚷什么,官差整天阶围着杨府打转转,没准就有人暗中窥视着呢。”
静静奇怪地道:“你究竟在干什么?”
深深把那绳头儿飞快地打了个结,塞进老柳树的水下水洞,又在水里涮了涮手,站起身来,小声地道:“别嚷嚷,这坛子里藏了三!你说啊……”
深深眼睛红了,泪一串串地落下,说到伤心处,忍不住扑在柳干上,放声大哭。
静静呆住了,半晌才怯怯地靠近,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地道:“姐,你……别哭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别哭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滚开!鬼才为了你!”
深深一把扬开静静的胳膊,红着眼睛,梨花带雨地瞪着她:“我是为了那天杀的李鱼大混蛋!”
她托了托那对太过硕挺的duang~duang~duang~,咬牙切齿地道:“他睡了你了都没睡我,我比你差哪儿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他个大混蛋!”
静静呆了一呆,忽然忍不住噗哧一笑。
深深恼羞成怒:“你的小郎君都要死了,你还笑?你不是应该哭个死去活来吗?不是整天吧嗒吧嗒掉眼泪,才显得你一往情深吗?你哭啊,你笑什么笑!”
静静更忍不住了,强忍着笑,忍得香肩耸动。
“你个死丫头!”
深深咬牙切齿地扑了上去。
……
“唐夫人,这就是当今太子!”
纥干承基为杨千叶引荐着,提心吊胆,生怕她要对太子出手,蓄势戒备着,一旁的罗霸道也是如此。
杨千叶向李承乾瞟了一眼,按照亲族关系,眼前这人算是她的表外甥,虽说年纪比她还大了一些。
李承乾现在一脑门的官司,却也得打起精神。
定睛一看,眼前这女子十八九岁模样,发型服饰却做妇人打扮,楚楚动人而不娇作,落落大方拟就大家,秀美而不娇艳,清丽绝而高雅,宛若一朵滴水荷花,亭亭玉立,明艳妩媚。不由得暗暗一啧:“她那丈夫,怕是承不起如此尤物,旦旦而伐,耗尽髓血,这才一命呜呼的吧?”
心里这般想着,堂堂太子,终究不能失了身份,对向他盈盈一拜的杨千叶,便矜持地点了点头,道:“平身吧。”
杨千叶来之前已听纥干承基说过太子当下的烦恼,叫她小心说话。这时却是微微一笑,道:“小女子观太子,气宇轩昂,不愧人中之龙。只是眉宇间暗藏忧色,可是因为近来灵台一案?”
李承乾吃了一惊,失声道:“此事已在民间传开了么?”
杨千叶莞尔道:“街头巷尾,早已传开了。”
李承乾一听,登时出了一身燥汗。
却听杨千叶道:“太子是何等样人物,岂会为了区区几件器物的小利,就盗卖观天仪器,市井间人物专喜猎奇,不问真假,不辨真假,太子不必放在心上。”
李承乾勉强笑了笑,道:“本宫行得端,坐得正,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说是这样说,却因杨千叶提起他的痛脚,有些不悦起来,态度也愈发疏落。
纥干承基一旁悄悄瞪了杨千叶一眼,不明白她为何非要提起太子的不快。
却见杨千叶明眸一转,自袖中取出一摞纸来:“其实太子在东西两市,各有店铺六七家,每月收入,何止百万,怎么会为了蝇头小利,甘犯国法?只此一桩,就足以堵住那些愚昧者的嘴了。”
杨千叶说着,将那一摞纸递向太子,太子接过,展开一看,心口怦地便是一跳。那赫然是一张张的店契。
太子霍然抬头,看向杨千叶嫣然而笑的明艳脸庞,原本冷淡的模样一扫而空:“是啊,是啊!蜀中唐门,孤是久仰了的,今日一见唐夫人,果然大家风范,名不虚传!”
第453章 大谋不谋
“唐夫人”出手如此阔绰,太子李承乾登时大悦。
再加上“唐夫人”皓齿星眸,看来赏心悦目。美女只要应答得体,是很有加分效果的,两人竟有相见甚欢之感。一番攀谈,李承乾确认“唐夫人”只是要攀上他这个高枝儿,借着太子的势,摆脱家族对她的压迫与控制,这是主要目的,其次就是在长安立足,当外部困难达到她用她的钱和势解决不了的时候,会借太子
之名令对手知难而退。
“唐夫人”并没有公开打出太子的旗号,招摇长安的想法,而付出的却是源源不断的金钱,两个人正是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离开东宫的时候,太子李承乾亲自把她送到了门口,这对太子而言,可是极罕见的事情,对一个民女,还是“孀居的寡妇”而言,却是极大的殊荣了,虽然这种事并不能拿来宣扬。
目视太子回府,转身踏上轻车,杨千叶对因为不放心她孤身入险地而跟来扮作车把式的墨白焰道:“那李鱼还关在大理寺?”
墨白焰沉默片刻,车轮辘辘声中,道:“姑娘,我们是没有办法救他脱困的。”
“我明白”
杨千叶轻轻叹了口气,歪歪地倚在软绵绵的靠垫上,痴痴地想:“那个家伙,每到一处,总生出无数事端来,这一次,终于把自己作死了么?”杨千叶想想李鱼从长安死囚狱中离奇脱困,在利州斗太守,在马邑州斗四大寇,在西市斗两大梁,再到莫名其妙混成了灵台监造的全过程,总觉得,老天爷不会让这样一个神奇的物种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消
失。
只是,这一次背后较力的是太子和魏王,这是两个真正的庞然大物,随便搅起一点什么风浪,都是多少人粉身碎骨,他真能侥幸得脱么?杨千叶闭上了眼睛,纷乱的思绪始终静不下来,也就理不出一个头绪。盗卖灵台器物,所图者不过金钱。我助太子,使其拥有了一份稳定而庞大的财源,就有了脱罪的充分理由,魏王若是知道了,必会觉
得原本可以致命的攻击将失去理由,或许他会就此放手?
这样的话,他就不必咬死李鱼,李鱼并没有被当场抓获,他是否牵涉其中,也只凭王超一面之辞,所以那就很可能不会杀,最大的可能是流放边荒。
杨千叶想着,略觉心安了些。但是一个念头忽地掠过心头,杨千叶心头怦地一跳,霍地坐了起来。“不对!魏王轻易不出手,既然出手,图穷匕现直指太子,还能回头么?他,只是想给太子定一个盗卖物的罪名?如果他想法办泡制出如下一幕:盗卖物,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是取其紧要之物
,占卜天运,预测天象
那太子岂非死得不能再死?
这个罪名一旦成立,那才真是毒了。试想,李承乾是当今太子,未来的皇帝。他居然趁修建灵台之便,弄来观天仪器,然后占卜天运,预测天象,那他是想要干什么?只是想知道他老爹什么时候死?如果他没有异心,耐心做他的储君就是了
,皇帝总有一天会死。秘密占卜天运,那就分明是有了歹意,一旦占卜结果不遂其意,就会有所行动。
那样的话,不仅太子要死,灵台上所有人都要死,李鱼一定逃不掉。那个时候,皇帝根本不会去查他是否冤枉,也没那个兴致,涉此大案,连自己的儿子都杀了,谁不管几个陪葬的冤不冤枉。
不过,这计划应该也没那么好实现。因为要办成这件事,第一,得在东宫搜出观天仪器。第二,得有东宫的人反水,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