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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相处,问的是情。初见吉祥时那温柔的半张饼,房后竹林中那含泪的一双眸、仓房夜色下,独自捧着碗儿默默吃饭的寂寥背影,让他为之喜、为之忧、为之心疼。
此时院中混乱现场,吉祥被人拉拉扯扯,仿佛在争抢着一件物什似的,也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总之,李鱼怒了,怒不可遏。
“你们干什么?”
李鱼厉声大喝,同时轻轻一带,将吉祥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了她,就仿佛一只老母鸡护住了它的鸡雏。
“小子敢尔?”
方才一拳打倒木易的大汉呼啸一拳击向李鱼面门,但还隔着半尺,那钵大的铁拳却陡然停住,拳风激得李鱼鬓边的发丝微微一扬。
大汉诧然叫道:“李……小神仙?”
小神仙之名,是坊间百姓对李鱼的称谓,至于李小郎君,只有达官贵人以及近邻极熟者才会叫的了。
李鱼看到那人,也是一呆,讶然道:“何小敬?何师傅!”
何小敬,‘张飞居’的拳棒教头、护院头子。一双铁拳,号称利州第一。李鱼曾拜在他的门下,随他断断续续学过三年拳术。
但这种师徒关系非常的淡薄,因为当时何小敬教他拳法,却也是拿他当小弟打手使唤的,算是各取所需。因此何小敬也就不敢在李鱼名扬利州后,再以李鱼的师傅自居。
李鱼皱了皱眉,看看院中混乱场面,眉头一蹙,道:“这是怎么回事?”
何小敬还未说话,听清来人是小神仙李鱼的木易如见救星,从地上爬起来,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了李鱼的大腿,高高举起婚书,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诉冤道:“求小神仙为小民主持公道哇!他们要强抢民女,强抢我木家的媳妇啊。”
李鱼挪了挪腿,没挪动,不禁皱眉道:“这位老丈,你是何人,有人抢你木家媳妇,怎么打到我家院子里来了?”
木易慌忙道:“因为我家媳妇,就是租居于小神仙贵府的吉祥姑娘啊!”
李鱼的心陡地一沉,吉祥……终于嫁了啊。
李鱼心中莫名地有些不舍。不过……他又不曾向妙家提过亲,人家嫁女,难道还要征询他的意思?
李鱼沉默了一刹,微微有些黯然,道:“老丈请起,吉祥……可是嫁了你的孙儿?诶,快把鼻血擦擦,抢人的,又是什么名堂?”
李鱼说着,瞟了何小敬一眼,不用问也知道,抢人的必是‘张飞居’的何师傅,但人家嫁女儿,‘张飞居’干涉作甚?
木易爬起来,伸手抹了一把,鼻血糊了一脸,倒是因此掩住了他的尴尬之色:“咳!吉祥,确是嫁到我家,但却不是嫁给我的孙儿。”
李鱼一呆,道:“嫁给你儿子?”
李鱼看看他一头花白的稀疏的头发,有点嫌弃地道:“老丈,瞧你年纪,你儿子比吉祥似乎大了太多吧。”
这一回,木易的尴尬便连糊了一脸的鼻血也掩饰不住了,红着老脸道:“咳!小老儿一生未娶,哪来的儿子。要迎娶吉祥姑娘的,就是小老儿。”
李鱼瞪大了眼睛,惊诧地看着木易。木易见他神色,以为小神仙不信,急忙呈上婚书,道:“小神仙请看,这就是小老儿下聘妙家的婚书。小老儿所言,绝无半句虚假哇!”
李鱼接过婚书,打开扫了几眼,微微点头,脸上依旧平静,胸中怒火却在一点点地燃烧起来。妙家人是怎么对待吉祥的,他再清楚不过,这时一看婚书,再瞧这半百老头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妙家果然卖女儿了。
李鱼静静地一点头,道:“不错!婚书上果然是这么写的。”
木易大喜,挺起了胸膛,喜不自禁地对何小敬道:“看吧!看吧!连小神仙都这么说,吉祥是我的,哈哈哈!老子倒要瞧瞧,你们谁还敢跟老子争女人!”
木易言犹未了,李鱼突然将手中婚书三把两把撕得稀烂,奋力向空一扬,片片碎纸仿佛红色的花瓣,飘飘洒洒,漫空落下。
李鱼这一举动,登时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木易惊呆了,怔怔地看着李鱼,结结巴巴地道:“小……小神仙这是何意?”
李鱼阴沉着脸色,一字一句地道:“这意思就是说,吉祥不是你的!不要说这一辈子,就算下辈子、下下辈子,她也不是你的,永远……都不是!”
第060章 吉祥从此妙无缘
木易一听李鱼的话,眼睛立刻就红了。
杀人父母夺人妻,不共戴天之仇啊!更何况吉祥是如此可人儿的一位姑娘。李鱼不但撕了他的婚书,还信誓旦旦地说吉祥绝不可能成为他的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木易一把揪住了李鱼的衣领,咆哮道:“凭甚么?凭什么老夫就娶不得她,你说!你说?”
李鱼很想告诉他,因为老子对这棵水灵灵的小白菜也是垂涎三尺啊,就算我吃不到,摆在窗台上当盆景儿看着也是好的,被别的猪拱了,我受不了啊。
紧接着一把揽过吉祥,傲视群伦,霸气凛然地宣布:“她,是我的女人!谁敢打她的主意,我就叫他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语出口,众人势必瞠目结舌,而吉祥则感激涕零,就此拜倒在他的犊鼻裤下,从此作牛作马,甘心侍候。此事还因其浪漫,瞬间传遍大唐,逸事风流,瞬间成就他的情圣美名……
奈何,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yy,只有后世观念的杨冰或者会以为这样做能成为现实。然而,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同时拥有这个世界李鱼记忆的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真这么干了,不但自己的前程将毁于一旦,还会蠢到连累吉祥。
大唐开放么?在很多人的印象中,唐朝是一个妇德严重失范、女性不守贞节的自由时代,皇室乱。伦、公主再嫁、庶民离婚、情人私奔的故事不胜枚举,“脏唐”的评价更是有力佐证。
如果谁说唐代的女人也守贞操、讲妇德可能会有很多人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可大唐时代,封建礼教的枷锁已在中国人的脖子上套了几千年,纵然胡风再猛,这些传统的礼教也不可能顿时消声匿迹。
大唐同样褒扬烈女,长孙皇后还亲自撰写过《女则w,对于伦常风气,较之前代并不宽松。船老大刘云涛当初就因为气怒之下骂了祖父一句,还是因为祖父教唆他溺死女。婴,结果就被判了绞刑,可见社会风气与律法之严瑾,绝非后世印象。
礼法之重,岂容小觑。按照大唐律法,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吉祥姑娘许给他了么?没有!他向妙家下过聘么?没有!如果他拉着吉祥,大声宣告吉祥是他的女人,那他真就二。逼到了极点。
旁人且不说,吉祥姑娘首先就得给他一个大嘴巴以示清白,不然就得身败名裂。如果吉祥姑娘宁可身败名裂,那么他这就是“私通”,按唐律,诸奸者要判一年半的徒刑,他和吉祥要分赴南北,各自服刑。
而对木易来说,人家可是正式向妙家下过聘的人,从法理上人家已经是吉祥合法的丈夫,因此一来,李鱼就是与有夫者私通,徒刑还要再加半年,那就是两年徒刑。
事情至此还没有完,吉祥是向“张飞居”签过卖身契的,所以吉祥已经没有人身自由,而是“张飞居”所拥有的一件财物。他睡了吉祥,那就是侵占了张飞居的财物,犯了侵占罪。
所以,李鱼心中一闪念,便没犯那装逼一时爽的中二病,他身上还有小神仙光环呢,为何不能予以利用?
面对木易的质问,李鱼只是淡定地一笑,突然指着他嗔目大喝:“愚蠢!大难临头,尚不自知!真真的一介蠢夫!”
木易被李鱼声色俱厉的模样吓住了,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有什么大难临头?”
李鱼冷冷一笑,道:“你可知道,某撕碎你的婚书,是在救你性命?”
木易茫然道:“啊?”
李鱼叹道:“真是愚蠢啊!如果你真的娶吉祥为妻,不出三日 ,必定暴毙而亡。你以为今日的血光之灾只是偶然?那就是先兆啊!”
木易更加的惶恐起来,美色虽然迷人,可是性命尤其重要啊!如果娶个妙龄娇妻过门的代价是只剩下三天寿命,那木易是万万不肯的。
木易战战兢兢地问道:“小老儿若娶了吉祥姑娘为妻,为何……为何就要暴毙而亡?难不成,小老儿与她八字不合?”
李鱼欲言又止,只摇摇头道:“天机岂可泄露太多,你若信我,立刻退婚,便可化险为夷。至于你的命中佳偶……”
李鱼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道:“一年之内,必然出现。若是不准,明年今日,你来寻我,李某赔你一个如意娇妻。”
李鱼说得如此笃定,木易如何还敢不信?何况一想到吉祥与“张飞居”还有人身官司要打,就算自己不怕死,这小娘子怕也未必领得回家。想到这里,木易立刻转向了妙策。
他送的那些聘礼还都在院中放着呢,清算起来倒也方便。木易跨上两步,一把从妙策怀中把妙家留存的那份婚书掏了出来,当着妙策的面,狠狠撕成几片,用力掷在妙策脸上,又狠狠地啐了一口,一手掩着受伤的鼻子,一手用力一挥,大喝道:“把聘礼抬回去!”
木家一行人潮水般退去了,庞妈妈走上两步,皮笑肉不笑地向李鱼福了一礼:“小神仙的大名,老身可是久仰了。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呀。”
李鱼一见庞妈妈,却是有点头疼。方才撕了木易的婚书,再想故技重施,撕了庞妈妈那份卖身契,只怕就不太容易了。同样的一套说辞,用在木易身上可以,用在庞妈妈这边也行不通。
“张飞居”会怕一个舞娘与店家八字不合?况且,卖身契摆在那儿,吉祥就是“张飞居”的一件财物,如果把吉祥说的十分不堪,“张飞居”也不可能就此解除文书,说不定为了避免吉祥之不祥,还会对她做出更坏的处置。
李鱼正犹豫间,吉祥突然从李鱼身后闪了出来,径直从庞妈妈身边走过去,双膝一屈,跪在妙策面前,郑重地向他和余氏磕了三个响头。
妙策有些慌乱地退了一下,讶然道:“女儿,你……你这……这是做什么?”
吉祥正容道:“女儿自卖自身,已是‘张飞居’的人了,承蒙父亲大人、继母大人抚养至今,女儿这三个头,是叩谢爹娘的养育之恩,从此女儿与妙家再无干系,世间再无妙吉祥,只有‘张飞居’里的舞娘吉祥!”
木家把聘礼又抬了回去,余氏哪舍得鸡飞蛋打,这时却是舍不得再叫妙吉祥离开了,留在家里,还多了一个免费的仆役使唤,时不时还能给家里赚些花销,说到吃饭,她又能吃几口?
想到这里,余氏急忙踢了丈夫后腿跟一下,向他急急使个眼色,又向吉祥一努嘴儿。木易慌忙上前,手足无措道:“女儿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张飞居’欺哄于你,爹爹自不会与他们甘休,这官司有得打呢。”
吉祥摇了摇头,淡淡地一笑:“卖身契上,确是吉祥的指印儿,有什么官司好打?况且,吉祥不想与庞妈妈打官司。”
余氏情急之下,上前说道:“女儿莫怕,‘张飞居’也不可能一手遮天。况且,有李小郎君为咱妙家仗义直言,谁敢目无王法!”余氏可是早就看出李鱼对吉祥的好感来了,这时忙不迭想拉他下水。
但吉祥听了余氏的话,却只轻轻一笑,低低的却又异常清晰地道:“如果这一生,吉祥注定要被人欺负,那吉祥情愿被庞妈妈欺负。因为那样,吉祥心里不会那么痛!”
只这一句话,余氏便讪嗒嗒地再也吐不出一个字,臊得老脸通红。
第061章 人善被人骑
李鱼听了这句话,却不禁有些意外。一直以来,在他心中,吉祥都近乎完美。如果说她还有所缺陷的话,就是不够勇敢。
是的,吉祷貌似柔弱,实则极为坚强。哪怕身处最窘迫的困境,也能以最乐观的态度去积极面对,她的个性极为乐观开朗。
但是,唯独在传统女性看来同样属于美德的忍耐,在李鱼看来却是她唯一不讨人喜欢的地方。
忍让不是坏事,但不能没有底限地一味退让,也许她一个弱女子,有不得不示弱的理由,但是在这种状况下还要满怀天真地相信,她的善良最终会感化人心,就叫人有些恨其不争了。
人心,是这世间最美好、最升华的一方净土,是一片最神秘、最丰富的海洋,同时也是最龌蹉、最肮脏的地府。同样是人心,你是不能用同一个标准去衡量所有人的。
妙是佛陀无上慧,犹如醍醐纯净第一,可妙吉祥空挂着一个妙字,却从不曾做得到自在无碍,直到此刻,她三个响头,向亲生父亲交回了一个妙字,吉祥才算是割断了心头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同妙家彻底划清了界限。才算真的大彻大悟了。
李鱼很是替她开心,可是方才他的老娘潘娇娇不失时机地过来,迅速对他耳语了几句,已经把吉祥目前的真正处境说与他知道了。
一想到吉祥将要前去的所在,李鱼又不禁为之揪心。
“张飞居”虽然只是一个酒家,可是对吉祥来说,又算是什么善地了?酒家自然有歌女、舞女,但她们一般来说,都会和酒家签订活契,或者可自由来去、或者可自赎自身,而吉祥签的却是死契啊。
死契是不可撤销的,也是不可赎回的,当然,买主自愿撤销的情况除外。否则,你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彻底属于他人的一件物品。更可怕的是,吉祥的死契不是她心甘情愿签的,而是被庞妈妈欺她不识字而诳签的。
那么庞妈妈对她还有可能是打着善意的念头么?李鱼完全可以预料得到,庞妈妈看她如今年轻貌美,可以为酒店带来更多生意,所以才使计拴住了她。待她韶华渐去,容颜渐老,势必会将她打入更加不堪的所在。
然而,李鱼还没想好如何与庞妈妈交涉,吉祥已经冉冉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深深望他一眼,向他盈盈福礼:“李大哥,蒙你三番五次照拂、开导诸般恩德,吉祥铭记在心。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
吉祥说着,螓首微低,再抬头时,珠泪已盈染双睫。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微微侧头,对庞妈妈道:“妈妈,走吧。”
庞妈妈如梦初醒,登时满面堆笑,急步上前,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道:“好闺女,这样人家,留恋什么。咱们走,妈妈今后啊,一定将你视如己出!”
李鱼张了张嘴,却见庞妈妈挽着吉祥,仿佛生怕有人留客似的,走得行色匆匆。李鱼唯有黯然一叹。
李扬、白乾和荆沿三大金刚都跟着庞妈妈匆匆离去了,只有何小敬放慢脚步,刻意留在了后面。
李鱼向何小敬望去,何小敬不甚自然地一笑,原本被他呼来喝去随便打骂的小徒弟突然成了无数权贵的座上宾,再不是由得他随意揉捏的人物,何小敬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他舔舔嘴唇,咳嗽一声道:“小神仙若有暇时,不妨来张飞居坐坐,好朋友们,都很挂念你。”
何小敬所说的好朋友们,指的就是李鱼的那些“师兄师弟”们。何小敬教拳时,虽对李鱼呼来喝去、打骂也是家常便饭,却不是刻意针对李鱼,他教所有的徒弟包括他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是这般模样。
这年头儿,当师父的收徒弟大都如此,所谓的师徒如父子,指的是师父对徒弟的控制权,是师父的无上权威,而不是指师徒感情。不过他教拳倒是从不藏私,李鱼跟着他,确实学了一手好拳法。
是以,李鱼对他抱了抱拳,依旧执弟子礼,道:“一定!”
何小敬见他对自己依旧如此礼遇,不由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位贵人并不把往昔待遇放在心上,着实放下了一桩心事。他勉强挤出一副笑脸,向李鱼点点头,举步就要走。
李鱼突然道:“何师留步。”
何小敬停下,微微讶异地扬起浓黑如墨地眉毛看向李鱼。
李鱼略一沉吟,道:“吉祥姑娘,还请何师多加关照。”
何小敬深深地望了李鱼一眼,他虽然是个糙汉子,可他久在声色场所,见多识广,如何还看不出李鱼对那位吉祥姑娘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虽然他只是个保镖打手,并不牵涉“张飞居”的日常打理,不过李鱼相托,他竟生起些受宠若惊的意味,是以只略一迟疑,便用力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快步离去。
李鱼目视何小敬离去,便回身扶住潘娇娇手臂向自家房中走去,自始至终不曾看向僵立在那里的妙家三人一眼。
娘儿俩回了房,李鱼往竹榻上一躺,潘娇娇也不回房,就在一旁的马札上坐下,瞟了眼沉默不语、只管双眼望着屋顶梁上探头探脑的小燕子出神的李鱼,轻轻叹了口气,道:“吉祥姑娘,也是可怜!”
李鱼用鼻音“唔”了一声,没兴致接话。娘儿俩又沉默了一会儿,潘娇娇振作精神道:“对了,儿啊,这几日,陆续有些媒人登门呢,给你说的亲有书香门第,也有小康之家,还有一个兄长在县上做着官儿呢�